第186章 番外:告别

第186章 番外:告别

我叫池睛然。

名字是妈妈起的。

爸爸说,妈妈生我那日,连续阴雨了半个月的京市,忽然放了晴。

苍穹如洗,湛然明净。

“就叫睛然吧。”

据说,当时还虚弱着的妈妈笑着解释道。

“雨过天晴,安然到来。”

可我总觉得,我名字里那片“晴空”,从来不只是天气。

那是妈妈的名字,周水水,化在了里面。

水汽蒸腾,方见晴空。

我是他们爱情凝结成的一滴露珠,有幸映照过那片无与伦比的晴朗。

如今,我的晴空,碎了一半。

妈妈在一年前的春天去世了。

很突然,一场没能预料到的急症,带走了她。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握着我和爸爸的手,目光在我们脸上流连,最后停在爸爸已经斑白的鬓角,用尽力气轻声说。

“池澈,别太想我,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她又转向我。

“睛然,替妈妈看着爸爸。”

然后,那片滋养了我整个生命、明亮又温柔的水域,便永远地沉寂了。

妈妈走后,爸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那个在我记忆里无所不能、挺拔如松、冷静强大的男人,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依然处理工作,过问我的生活,但眼神里总有一大块是空茫茫的,望向哪里都没有焦点。

直到半年前,诊断书下来了。

阿尔茨海默病。

真是讽刺。

命运夺走了他的水,还要一点点擦去他脑海里关于水的所有记忆。

可它低估了爸爸。

他开始忘记很多事。

忘记重要的会议时间,忘记刚吃过药,忘记我的生日,甚至有时候会对着我叫“璟年”。

他变得像个小孩子,依赖,易怒,又时常困惑。

但他从未忘记过妈妈。

不,准确地说,他忘记了一切,唯独记得“周水水”。

他的记忆变成了一片茫茫的、不断褪色的沙滩,而“周水水”这三个字,是沙滩上唯一一颗坚定不移、日益璀璨的珍珠。

早晨醒来,他会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水水呢?她去跑步了吗?她的白球鞋我昨天帮她擦干净了。”

吃饭时,他会对着身旁的空椅子自然地说。

“水水,你胃不好,这道辣子鸡丁你尝一口就好,别多吃。”

然后夹一筷子,放在那个空碗里。

下午,他常坐在书房的飘窗上,那是妈妈最爱待的地方,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一页一页,反反复复地看。

那里面大多是妈妈的照片,年轻的,中年的,和他一起的,抱着我的。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照片上妈妈的笑脸,眼神是清醒时从未有过的专注和温柔,喃喃自语。

“水水今天真好看。”

“水水,我们睛然长得像你,真好。”

有一次,我给他收拾房间,发现他枕头下压着妈妈常穿的一件旧睡衣。

洗得发白了,上面还有妈妈留下的、极淡的馨香。

他像守护宝藏一样,每晚必须抱着才能入睡。

若我偷偷拿去洗了,哪怕晒干后立刻放回,他也会焦躁不安,像丢了魂一样在屋子里转悠,直到我无奈地拿出那件睡衣,他紧紧抱在怀里,情绪才会慢慢平复。

医生说他这种“选择性记忆固着”很罕见,是强大情感执念的体现。

我听了,心里像被钝刀子反复割扯。

爸爸用他全部的意志,甚至是被疾病侵蚀的意志,死死拽住了关于妈妈的最后一道光。

这很感人,不是吗?

可看着曾经那么骄傲、那么清醒的一个人,如今活在一个只剩下一个名字的孤岛上,我只觉得无边无际的悲凉。

他偶尔也会有极其清醒的瞬间。

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透出惊心动魄的天光。

那天,我推他去医院复诊回来,路过京大老校区。

他看着窗外熟悉的梧桐道,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睛然,这里有我和你妈妈的回忆。”

我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继续说着,目光悠远。

“她那时候,抱着一大堆行李,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可怜兮兮的,像只没人要的小猫。”

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她后来打球,又凶又厉害。唱歌还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那一刻,坐在轮椅上的爸爸,不是那个健忘的老人。

而是穿越了时光,变回了那个在礼堂台下为发言的少女拍照、在KTV里陪着她一起跑调、提着蛋糕穿过半座城市去见她的青葱少年。

可那道光,转瞬即逝。

几分钟后,他看着街边的甜品店,又茫然地问我。

“睛然,水水是不是爱吃这家的提拉米苏?我们买一个回去,她晚上学习该饿了。”

我扭过头,泪水汹涌而出。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却不记得,她再也吃不到了。

妈妈的墓在城郊一处安静的墓园,面向一片小小的湖泊,她说喜欢有水的地方。

妈妈走后,我每月都去。

爸爸生病后,行动不便,加上他认知混乱,我们不敢带他去,怕他情绪失控,也怕他无法理解“死亡”这个事实,徒增痛苦。

昨天,是他七十二岁生日。

我煮了长寿面,煎了荷包蛋。

他安静地吃着,忽然抬头,眼神是许久未见的清明,清明得让我心慌。

“睛然。”

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昨晚梦见你妈妈了。”

“她说她那里有点冷,埋怨我好久没去看她了。”

我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我想去看看她。”

他说得那么自然,就像说想去楼下散步。

“爸,今天天气不好,改天吧,改天我陪您去。”

我强作镇定,试图搪塞。

他没坚持,只是“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吃面。

那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我不安了一整夜。

今天早上,保姆惊慌地敲开我的房门。

“池先生、池先生不见了!”

我冲进他的房间。

床铺整齐,轮椅安静地放在角落。

床头柜上,妈妈的照片依旧立在那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爸爸工整而有些颤抖的字迹。

“睛然,我去看看你妈妈。别担心,我认得路。”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怎么可能认得路?

他连去小区门口的超市都会迷路!

我和丈夫疯了似的开车赶往墓园。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腔。

无数可怕的画面闪过脑海:他摔倒了,他走失了,他被车撞了……

到了墓园,我们沿着熟悉的小径向上跑。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中山装,那是妈妈最喜欢看他穿的衣服。

没有坐轮椅,就那样静静地、笔直地站在妈妈的墓碑前。

清晨的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背影单薄,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肃穆和安然。

他没有迷路。

在忘记全世界之后,他依然精准地找到了通往她身边的这条路。

我们不敢惊动他,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红着眼眶看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

这个动作对他衰老的关节来说应该很吃力。

他伸出手,像抚摸最爱的人的脸颊一样,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拂去墓碑照片上的灰尘。

那是妈妈中年时的照片,温婉地笑着。

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只看见他的嘴唇轻轻开合,神情是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最重要的对话。

偶尔,他会点点头,露出一点细微的笑容,像是在回应妈妈的话。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和墓碑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那一刻,荒芜的墓园,仿佛开满了看不见的花。

他就那样,陪着妈妈,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体力不支,身体晃了晃,我们才赶紧上前扶住他。

他看见我们,没有惊讶,只是很疲倦地笑了笑。

“回去吧。水水有点累了,要休息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车里睡着了。

眉头舒展开,嘴角带着一丝孩子般的满足。

我以为,这又是一次他耗尽心力换来的短暂清醒,接下来会是更长久的混沌。

晚上,我帮他洗漱,喂他吃了药,包括医生开的助眠药物。

他格外配合,甚至对我笑了笑。

“睛然,辛苦了。”

我握着他枯瘦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爸,我不辛苦。您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动作有些笨拙,却是我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安抚。

然后他低声说。

“去睡吧,我也困了。”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心里总萦绕着说不出的慌。

凌晨时分,我猛然惊醒,心口突突直跳。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推开他卧室的门。

床头灯调到了最暗。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平和,像是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床边柜子上,放着妈妈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巧的、熟悉的棕色药瓶,那是他的安眠药,原本还剩大半瓶,此刻已经空了。

瓶子下面,又压着一张纸条。

我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四肢冰冷,无法呼吸。

颤抖着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回光返照般的清晰有力。

“睛然,对不起。爸爸去找妈妈了。她说她一个人,太孤单。”

世界在那一刻失声,褪色,崩塌。

后来,整理遗物时,我在他书桌最隐秘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褪色的天鹅绒盒子。

里面不是珠宝,是一沓厚厚的、边缘磨损的信纸。

有很多张,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有些甚至语无伦次。

时间跨度从妈妈生病到她去世,再到他确诊。

「水水疼得睡不着,我恨不能替她。」

「医生说情况不好,水水还在安慰我。我真没用。」

「她今天精神好,笑了,像年轻时一样。我把这一刻刻在心里。」

「水水走了。我的半边天塌了。」

「他们说我病了,忘了好多事。真好,那我是不是快忘了她走的事?不,不能忘。死也不能忘。」

「越来越糊涂了。但‘水水’两个字,烧成灰我都认得。」

「睛然今天哭了,抱着我。孩子,爸爸对不起你。可没有你妈妈,爸爸只是一具空壳。」

「又梦见她了。她说冷。我得去陪她。」

原来,那不是偶然的清醒,是一场漫长而精心的告别。

他用残存的、关于她的全部记忆作为路标,规划了这场奔赴死亡的旅程。

阿尔茨海默病没能偷走他的爱情,反而让他得以纯粹地、不受任何世俗牵绊地,追随爱而去。

爸爸的葬礼,遵照他纸条上最后的意愿,骨灰和妈妈合葬。

墓碑上,并排刻着他们的名字。

池澈&周水水

生于不同年,卒于同日。

长眠于此,永世相伴。

下葬那天,又是雨后初晴。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那块崭新的墓碑上。

我望着并排的名字,想起爸爸书房里,那幅他珍藏多年、妈妈身穿学士服、在礼堂发言的照片。

背面有他钢笔写的一行小字,年代久远,墨色已淡。

我曾见证你蜕变成最好的你。

而后用尽一生,守护这份最好。

——澈,于水水毕业礼

他曾用镜头捕捉她最耀眼的瞬间,而后用整整一生,做了她最沉默的底片。

最终,连这底片也耗尽最后一丝感光,毅然奔赴黑暗,只为与她的影像重逢。

我没有晴空了。

我的天空,曾经那么晴朗无垠的天空,随着那两缕紧紧缠绕的灵魂升腾、消散,终于完整地坍塌了。

但我知道,在另一个没有病痛、没有遗忘的世界里,一定有座种着木棉树的小院。

母亲一定会站在树下,笑着望向父亲。

那里,终年晴朗,永如初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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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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