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菊花脑汤 反贼

第50章 菊花脑汤 反贼

天灾之时,最生动乱。

坊间传言,先帝南下巡视之时曾遭行刺,反贼在江南一带蛰伏多年,先帝虽下令清缴,但树大根深,尤未断绝。

年前北部山林大火,二月西南地龙翻身,如今五月又遇洪灾,借着天罚的旗号,这伙异教贼子又卷土重来。

也正是他们在路上劫下了朝廷分拨的赈灾粮,抢粮起兵,意图谋反,根本不顾万千黎民方经浩劫一场。

老百姓哪分得清这些政权斗争,他们只知道要打仗了,要死人了,纷纷四散逃窜。

顾承禾立即号令部下抗敌,可他这五百人虽是军中精锐,但才抵抗了数日洪水,个个身心俱疲,战力远不如前,就连顾承禾本人都负了伤,只能且战且退,保护百姓转移。

刀剑声与马蹄声交织,还有箭矢破空的锐响,才刚经历洪水的曲水县一时战火四起。

罗姈和普通百姓们随同军队一路退至一处荒芜的农庄,大水漫灌,再退陷进农田淤泥里就是个死字。

停步结阵,仅剩的三百余负伤战士在匪军三千兵马的对比下,显得那么渺小。

破碎伤口的血迹狼狈地黏着甲胄,顾承禾沉重地扫过着对面铁骑卷起的滚滚烟尘。

与罗姈对视,心中的千钧一定。

死战。

扯动缰绳带头冲锋,顾承禾胸前的蝴蝶结颜色愈发鲜浓,肋下隐隐作痛,但他必须拖延住,给百姓们逃亡以时间。

风中的血腥味愈来愈浓,罗姈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由沈序文拉着,一脚深一脚浅地逃,身后流矢如星。

——忽而她的心脏猛然一抖。

挣开沈序文的手,浓浓黑烟中眼前一幕十足缓慢、十足清晰。

顾承禾的剑与匪首的刀怦然相撞,抵死角力时,隐秘暗处一人掏出短匕,用力刺来。

“顾承禾——!”

罗姈撕心裂肺的呼喊穿过人潮,终究是慢了一步。

短匕刺入肩线的接缝,没入骨肉,手中的长剑一轻,顾承禾似有所感,缓缓回头,而血和着风涌向他的喉头,使他难发一语。

“……”

浓烟层叠,染黑了才刚刚亮起的朝日曙光,所有人的脸色都灰败了。

然,下一刻一声喝令破空而来——

“把这票反贼全都给我拿下!”

潞州守备带着更多的兵力层层包围,迅速弹压了这场叛乱。

与苏州相邻的豫州灾情较小,潞州军破开石流的路上正遇反贼的余部,便一路追击至此。

让罗姈没想到的是潞州守备竟是章明达的兄长章明远,听章家父子提过几次,算是半个熟人。

令她更没想到的是,朝廷新派的赈灾使竟是易礼!

准确来说是新科状元易大人。

按理来说,过了吏部铨选,陛下见授实职,以易礼的状元身份应任翰林院编撰这样的馆阁清要之职。

负责编修国史典籍、起草文书,等积累资历后一路升迁,就等着转入六部,逐步入阁。

譬如罗姈的阿爹罗正松和众多高官都曾任编撰一职,因而此职也有“储相”之称。

然听闻两地洪灾,赈灾粮草被劫,易礼自请出使灾区,救济百姓。

真是世事茫茫难自料,本以为此前一别或许此生都难再相见了。

暌违数月,不胜驰念,罗姈易礼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虽然已是不大不小的官身,易礼依然没个正形,出言打趣罗姈“新衣”迎故友。

罗姈低头,自己从上到下,一身狼狈。

“你倒是旧貌换新颜。”罗姈笑言。

易礼一身青色盘领右衽袍,束发而冠,带着刚出仕的意气风发,当真是风流倜傥。

连中三元,这次真正是名载史册了。

从前他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不曾想过竟然有朝一日还能再起,连易礼自个儿都觉得恍如鹿梦一场。好在是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1]。

罗姈:“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场烧尾宴。”

易礼自决心重新参加科举后,罗姈便想着要给他登科办一场风光漂亮的宴席,只是世事变幻莫测,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你瞧瞧你忒不够意思,看我——”

易礼掏来一个小瓷瓶,又取一个红布兜。

“……这是?”

布兜打开,里头滚满红艳艳的“珍珠果子”。

易礼笑道:“我可是记得宴你一碗酪樱桃。”

殿选后琼林宴上皇帝会亲赐樱桃,以示皇恩。易礼心知,没有罗姈这些朋友的推助,他不会再有今天,是以他千里送酪一表情谊。

“御赐的樱桃都被我吃完了,”易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眉毛,“给你摘了些野樱桃。”

野樱桃酸涩,但酪浆是甜的。罗姈知晓易礼心意,当即蘸食一颗。

“呸!”

且不说樱桃甜不甜了,那酪浆都酸得发馊了。

忘了这酪浆是拿牛乳发酵所制,本来牛乳就极易变质,还跟着易礼一路颠簸数日,早就不能入口。

心意领了,罗姈问起京中其他人。

易礼笑称:“你就放心吧,你的百味坊生意可好着呢,愉贞如今都会炒两个菜了。你‘千金散去还复来’的美名可是在京城里传遍了,她们挣钱可不敢含糊。”

好事传千里,正聊到兴头上,顾钊突然跑来:“夫人将军不好了!”

罗姈和易礼脸色双双一变。

先时那短匕刺中的不是要害,沈序文不是说无大碍吗?

罗姈掀开营帐,看见顾承禾毫无意识地躺着,嘴唇紫得触目惊心。

沈序文立即站起来,一脸凝重:“那匕首抹了毒。”

什么?!

罗姈的冷汗登时淋漓直下,恍惚间她听到沈序文絮絮说着毒性和中毒的程度,她听不大清,勉力抓着他的手臂站稳。

“可、可有解毒之法?”

“……”

沈序文不答,眉头皱得更深了。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顾承禾就这样静静的,如睡死了一般躺在草席上。

罗姈跌坐在地上,看着顾承禾的侧脸,冷风呼呼灌进心里,她抖着手去描摹他的眉眼,断断续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本就生得冷肃,不笑,就更冷了,我还是喜欢你笑笑……你说说话呀……醒醒顾承禾!”

虽然他们也就只做了三月夫妻,还未有夫妻之实,但顾承禾于她绝不仅仅只是相交一场。

那些缓缓流淌的情愫,可以被隐藏、被掩埋、被时间放逐,成为人生记忆里的片刻闲暇。但当它突然失去了源头,直接被截流,枯萎便让人难以接受。

一直埋藏在罗姈心底的情感,以及这连日来的生死冲击,不管是眼睁睁看着洪流席卷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还是兵戈相向一颗颗滚到她脚边的头颅,亦或是她自己差点意外丧命,都在此刻顾承禾紧闭的双眼前,瞬间冲到顶点,统统爆发出来。

泪如雨下。

沈序文看着几乎哭到面目全非的罗姈,轻轻蹲下。

“我尽力一试。”

“什、什么?”罗姈抹了把眼泪,以为自己幻听。

沈序文深深吐息:“或有解法,我尽力一试。”

这几日沈序文的医术大家看在眼里,这么一说大家纷纷提振了精神。

顾承禾昏迷不醒,还有一事十分棘手。

前头和亲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路程,下个月就能抵达凉州。

而顾承禾临危受命带兵转道救灾,还瞒着外使。如今又被反贼所伤,中毒不知何时能醒,届时入境凉州镇国将军无法现身,该不知要出多大乱子。

罗姈顷刻下了决断——

“先汇集兵力,我们即刻启程去追,不能让西戎发现异常,”随后看向沈序文,“可否请沈大夫随行医治?”

沈序文颔首,正好他师父也在凉州,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他得将师父带回来。

“那我就将将军全权托付给你了。”不知是不是刚被水润过的缘故,罗姈的眼睛尤为明亮。

曲水县的善后事宜便交由章明远和易礼,罗姈带着顾承禾的亲兵即刻向北出发。

顾承禾中毒一事绝不能泄露,因而他们未走官道,而是依着顾钊的规划抄近道绕山而行。

群山远望,葱林环烟,雨后的山林格外静谧,黑夜渐深渐浓,危仄的山道上布满碎石与锋利的草叶。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传来几声压抑地闷哼,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小春转身打开车窗露出山林轮廓。

仲春时节,山林里的夜风还是如刀剜骨。

沈序文立即道:“关上窗,顾将军此刻受不得寒邪。”

小春立即闭窗,罗姈紧了紧帕子,拭去顾承禾身上不断渗出的血迹。

除了中毒,他身上还有不少刀剑伤,肋骨上的撞伤也没好,沈序文先兑了几服药给他喂了,暂时遏制住毒素蔓延,避免这些外伤加重。

顾钊停了车,询问罗姈:“夫人,入夜了咱们休整一下吧?”

深山夜里虎狼遍地走,蛇蝎岩中藏,不敢冒进。

罗姈点头下车,嘱咐顾钊安排分发暮食。当时在曲水县顾承禾把军粮拿出来应急了,好在后面章明远又帮着补充了些。

捏着粗糙的麦饼,看着蹲在火堆旁麻木进食的士兵,罗姈召来顾钊:“大家伙儿就吃个秃饼?”

顾钊挠挠头:“一般都是只有干粮的,行伍之中没有那么多讲究。”

罗姈环顾四周,山林野草茵茵,清水漫流。

有她在,不许有人吃得不好。

罗姈立道:“你叫火头军给我架两口锅,再给我几个兵。”

不一会儿几个兵回来了,手里提得是满满当当。

他们去丛草溪谷里张弓捉野兔、执枪匕逮鱼,罗姈和小春则择了一大把野菜回来。

江南水土养人亦养菜,各种美味的野菜在路边随处可见,他们归结为“七头一脑”——荠菜头、枸杞头、豌豆头、苜蓿头、马兰头、香椿头、小蒜头和菊花脑。

罗姈摘的就是菊花脑,碧绿水嫩的叶子就藏在一片杂草中,待到秋来便会钻出一朵朵明黄色的小菊花,割完一茬还有一茬,像韭菜一样生生不息。

雨后的菊花脑是最鲜嫩的,香味浓郁,不需要额外任何辅助,只一点油盐,就能烹出一锅鲜亮清润的草绿汤。

在这山间冷风中来上这么一口,甭提有多舒服了。

罗姈还给他们做了一锅炒兔,山里的野兔子又肥又健硕,入口先是感到一股柔韧地抵抗,用牙扯脱大口咀嚼,美味从紧实的肌肉中渗透出来,是独属于山野的豪放。

野鱼就更不用提了,金黄焦香,鲜美无比。

那原本让人苦不堪言的粗麦饼由菜汤那么一润,再配上酣爽的肉荤,士兵们脸上尽是幸福笑意埋头大快朵颐,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同样呷着菜汤的沈序文却神思不属,眼珠子在昏睡的顾承禾身上转来转去,始终归不到实处。

又行了几日,前方跟着送亲部队的石敢信传信催促。

他们日夜兼程,已经快要赶上了,可……

顾钊眉头深深:“沈大夫,将军怎么一点儿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1】“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出自刘禹锡的《浪淘沙九首》第八首《浪淘沙·莫道谗言如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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