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生地黄鸡 药膳分号
人是吃了她的饭晕倒的,不管究竟事出何因,她都该去看看。
营长母亲数月久卧在榻,精神不济,总是恹恹的,但又说不出是个什么病症,依着当地的说法是中了“邪祟”,需要驱邪。
依着营长的孝心,月月请巫医上门做法事,避邪禳灾,但是也就好上那么几日,余下的时日依旧,整个人活生生瘦了一大圈。
也就是昨日营长带回来的那碗马思荅吉汤让老人家重新提振了精神,如同刚做完法事的那几日,不,甚至比做完法事还舒坦。
老人家得了劲儿,今天便出门拜了巫神。
营长恼道:“母亲体弱,是能轻易出门的吗!你怎么不拦着些?”
营长妻子也为难,今日有巫神赐福游街,她怎么可能拦得住婆婆。
晓得母亲的虔诚,定是要亲自出门求神才安心,怪不到妻子头上,刚才也是事急气躁,营长缓了语气,叫妻子再去请巫医来。
听了一圈,老太太吃完饭还好端端的,出门拜个神回来就晕了,罗姈忍不住皱眉,拦道:“慢着——”
“你们还要去请那巫医?不觉得那‘福水’有问题吗?”
“定是我将饮‘福水’的步骤搞错了婆婆才晕倒的,当然得请巫医大人过来瞧瞧。”营长妻子满面忧虑,想着将军夫人是外地人还仔细解释。
还认为是自己的过错,这样的人大抵是讲不明白的,罗姈转头看向营长。
营长面容微顿,军营二十载,伤病疼痛难忍,他实则也没少用药,在陈大夫不厌其烦地教诲下,他也明白这些“巫神之术”可能就是些迷信蒙骗的伎俩。可就他一人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大家已经在这样的文化信仰里浸染百年,他一个人跳出来反会被指为异端。
即使是至亲也不会信他的。
罗姈探身去摸了老人家的脉,这几日她同沈序文学了些皮毛,基本的脉象已经能够自己诊断了。
她沉下脸:“请沈大夫来。”
看营长还在犹豫,罗姈十分冷肃地补充:“如果你不想今夜就为令堂置办棺材的话。”
一听这话,营长也不怕犯忌了,人命关天,不管老娘日后怎么责骂他,都先得有命骂才是。
“你做什么!你疯了!”营长妻子见状惊叫,“寻医问药是大不敬啊!”
说完立刻跪下,朝着房间里供奉的巫神像哐哐磕头:“巫神大人在上,夫君无心冲撞,绝无冒犯之意。”还要扯着营长一同跪下,“你快些认错,在大人降罪前求大人宽恕!”
营长拂开她的手:“要降罪早二十年前就降罪了。”
营长妻子:“……什、什么?”
营长:“你以为我在战场上怎么活下来的?”
“我和母亲日夜为你祈福求得巫神大人庇佑。”营长妻子挣扎道。
“不用药,我早死了。”营长无情地击碎了她的幻想。
崩溃的争吵中,沈序文终于来了。
拿到师父的手札后,他本来打算直接回江南,但见其中记载了一种新的病症,名曰“兵火失心”。
师父认为这是由兵乱引起的惊心怖胆,边军许多将士都罹患此症,师父研究到一半撒手人寰,其他军医亦是无力,他思忖良久,看着军帐外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终究接下此担。
是以这几日他一直留在军中。
营长妻子抵在门边拼命挡着不让他进门,一向文静的女人此刻悍然如泼妇,大吼大叫:“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她的发髻在推搡中变得凌乱,沈序文忽然停住脚步。
“别推她了,你夫人小产后还没养好身子。”
“……”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静默了。
营长无比震惊地望向妻子:“小产?你小产了?”
营长妻子则瞪大了眼看着沈序文讷讷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大夫。”沈序文平常道,“梦中惊悸,头痛欲呕,你这些遗症已有半年。”
症状、时日都说的无比准确,而他连她的脉都没有摸。
“还想要孩子,一定要尽快调理,否则……”
沈序文说得太准也太轻松,那深敛的眉眼,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话。
后面会要不了孩子吗?营长妻子霎时慌了神,趁这空档沈序文成功挤进门。
迅速搭脉看诊,营长妻子来不及阻拦就被营长的询问绊住了脚。
“阿珍,你小产了怎么不告诉我?”
营长妻子痛苦地抱膝蹲下:“告诉你?我怎么告诉你?你回过家吗?”
从发现身孕到小产,她未出世的孩子连自己父亲一面也没见过,还有什么可说的,陡增伤怀罢了。
营长闻言搓了搓脸,都怪他对家中看顾太少,掩面不言。
罗姈走到身边轻抚营长妻子颤抖的脊背,静静等待沈序文的诊断。
沈序文面色凝重:“是中毒,”并细细道,“毒素常年累积于脾胃,积少成多,日常表现出来就是泄泻与气虚,食欲不振,下焦无力。”
确实如此,但营长妻子像是捉住了什么,猛地起身:“婆婆胃口好得很,昨天用了一大碗饭,还能出门走动,那怎么解释?”
罗姈适时道:“昨天老夫人吃的我做的马思荅吉汤,里面一味粳米一味羊肉,粳米经过熬煮可以滋养脾胃,补津液,扶正气,养胃气,老夫人是不是吃完发了一身汗?”
营长妻子抿唇缄默。
“还有那羊肉,补中健胃,正应虚寒之症,也能治腰膝酸软。”
也就是说昨天那道马思荅吉汤恰而成了老太太的一剂温补良药。
沈序文也道:“本来病人身体里的毒素只是微量,也就是身体虚些,但——”他拿起床边的瓷瓶闻了闻,“这个才真是要了她的命。”
营长大骇,营长妻子却道:“不可能,那‘福水’我也喝了,好端端的。”
“此水大补,饮用后容光焕发。”沈序文肯定道,营长妻子点头附和。
就说这福水喝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有问题。
随后他摇了摇瓶子:“这水你喝得,我喝得,在场人都喝得,但老太太却喝不得。”
“万物相生相克,依律而存,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老人家年事已高,本就内虚,如此进补,无异于害命。”
营长过去在军营里听陈大夫讲过,中医讲究阴阳平衡之道,过犹不及。
他即刻道:“求沈大夫救我母亲性命!”
“这是我分内之事,只是……”沈序文看向夫妻二人,“我必须施针用药。”
他们本地人对巫医的信奉他也是全看在眼里,治病不难,怕的是不配合。
“您尽管用,只要能救活,怎么着都行。”营长答复,但营长妻子神情挣扎不已。
随后沈序文针灸辨穴,又给老太太喂了一颗他们师门独门秘制的至宝丹。
化浊解毒,药到病除。
很快,老太太悠悠转醒。
本来是件天大的好事,可当老人家得知自己见了大夫,还吃了药,当即趿鞋下榻,一头往桌角撞去。
营长拼命将其拦腰抱住:“娘你这是干嘛!”
“老天嘞——”老太太拼死捶打儿子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外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不孝子,忤逆神灵,还喂我吃药,我要被你克死了呀!”
“这是要遭天谴呐,让我死了吧!”
拉扯间老太太瞥见沈序文还要冲过去打他,怨道:“都怪你!让我不得好死!”
罗姈冷不丁道:“是啊沈大夫都怪你,把大娘救回来生龙活虎的,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的人现在居然有力气寻死觅活。”
被这样一讽,老太太这才止了闹腾,低头审视自己的身子。
好像……是爽利许多。
但仍道:“你胡说什么,分明是我拜的‘福水’救了我的命。”
冥顽不灵。
罗姈拉着沈序文要走,老太太扑过来拽着沈序文不让:“你跑什么,跟我去巫神大人面前悔罪!”
“娘你做什么!沈大夫可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营长拦道。
老太太指着自己的亲儿子一并要骂,还未来得及脱口就被堵了回去。
营长:“您要谢罪我同您去,药我也吃过。”
“什么?”自己儿子也吃过药,老太太捂着心口受了大刺激。
营长还嫌不够似的又说:“要再折腾人家沈大夫,您想要的孙子也是没指望了。”
老人家盼了许久的孙子,听闻没能保得住,心愈发绞痛。
“您信的供奉要真庇佑咱家,阿珍何会小产?”
老太太脸色越来越难看,沈序文道:“先别说了,病人刚恢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说完又给施了几针使老太太平静下来,此时她已无力阻止。
扶老人家回床上躺着,营长转身:“今日多谢嫂夫人和沈大夫援手,我娘一时接受不了冲撞二位,来日我一定登门致歉。”
罗姈:“你娘……”
“嫂夫人放心,她只是一时转不过来弯,有我在不会把沈大夫怎么样的。”
也是,自己亲儿子的命还是舍不得的。
“阿珍,送客。”
走前,营长妻子几度欲言又止,罗姈瞧出来开口:“沈大夫神医圣手,你若是想通了只管来找他。”
“……能不能不吃药啊?”营长妻子嗫嚅道。
她还是想要孩子,丈夫说得对,巫神要真保佑她何至于无故小产。或许这位让婆婆起死回生的沈大夫真有本领。
但心里还是犯怵。
沈序文想了想:“食补也可以,就是疗效慢些,回头我给你出些食材,你可以自己做。”
当地信仰巫术多年,他深知变革不易。药食同源,也不失为一个蹊径。
回程路上,他与罗姈闲聊。
“他们所谓的赐福之水、驱邪之术,不过就是把补益的药材磨成粉或是制成香罢了,神神叨叨地唬弄人。”
往上数师出同门,那些巫医不过是一群学艺不精的为了挣钱坑蒙拐骗。不管治不治得好,总之吃不死人就行,若真出了事就推说是不敬神灵。
沈序文还说:“这几日我瞧师父的手札,当地人久病不治,或多或少都有隐疾。”他摇摇头,身为医者实在为此不虞。
“一城的病患呀,”罗姈轻笑,“要是他们愿意就医,你可就赚大发了。”
话音即落,她蓦然一顿,这可是个天大的商机。
沈序文很快打击道:“他们可不信我,不肯吃药怎么治病?”
就今天营长家那种情况,随随便便就要寻死觅活,要他陪葬,他可招架不住。
罗姈挑眉:“你不也说了药食同源,咱们可以做药膳啊!”
不吃药总要吃饭吧。
越说越觉得可行,京城百味坊那边的花红还分不出来,罗姈只好拉顾承禾入伙,他出钱她出力,赁下一家小铺面,在凉州做起了百味坊分号。
也是以庖厨发办的形式给食客开盲盒,按照寒、热、实、虚四种体质给食客配药膳。
当地人抗拒摸脉,那她就舌诊,沈序文教她的东西足以应对了。
譬如这一道给营长妻子烹制的生地黄鸡——地黄和蜜糖搅和均匀放进乌鸡肚子里,用甑蒸熟,不再额外添盐巴,黑里白皮的乌骨鸡肉入口微苦,令人咂舌,回味又有蜜糖的甘甜。
营长妻子原以为这样药膳不会好吃,却意外的温润鲜甜,食毕浑身酣畅。
若说饮‘福水’能调动人十二分的力气,那这药膳便只能催动八分,但这八分像缓缓温泉水一样将人舒舒服服地滋润着,顺着身体的经络流向深处……
好似一垛矮墙,每吃一顿就夯实一层,越建越高,直到立起高大的防御,能将一切疾病抵挡在外。
生地黄滋肝补肾,融进鸡肉里平缓了苦味,而乌鸡性平味甘,能够养阴退热,二者交融,补中益气,延年益寿。
这道菜滋补尤其适宜妇人,可做乌鸡白凤丸的平替。
许多军中家眷皆来捧场,一传十十传百,生意日渐地做起来了。
罗姈开开心心数着银票,忽而唐家小娘子唐宁找上门来,噙着一抹蔑笑:
“喂罗姈,三日后的赛马会你敢不敢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