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打响 于太守先起
又过两日,兵部派来蜀中的官员终于登门拜访。
此人姓申名廷甲,原是兵部郎中,如今任蜀中防御使,统揽蜀地一切军事大权。虽权力极高,但架不住他在军中不得人心,整日郁郁寡欢。申廷甲这回拜访的也不是江涣,而是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
先前案子没查明,他不好公然同刑部侍郎叙旧,如今真相大白,陈介畏罪潜逃,申廷甲也终于能放松些自在地出入州衙了。
阔别已久的好友相见,往日压抑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涌来。
江涣稍显尴尬地看着这两人泪洒当场,尤其是申廷甲,哭得泪如雨下,情难自抑,江涣都生怕他哭晕过去。
刑部侍郎又心酸又怜悯:“你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怎么也不跟皇上说?”
怎么没说?说了也没多少用处。申廷甲又想要倾诉,泪光中注意到此处还有外人,愣是忍住了。罢了,更私密的话还是应该私下再说吧。
申廷甲这回过来,主要是想问问陈介那事儿,更想知道朝廷要怎么做,会不会对嶲州不利?他最担心的是皇上勃然大怒,在嶲州清洗官员。虽然他算是皇上的人,但谁知道清洗到最后会不会把他也给洗没了。
现在的皇上可不像当初造反成功时那样雄心壮志。听说皇上身体每况愈下,精神也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讲几分道理,坏的时候……不提也罢。
但刑部侍郎也为难:“这事儿如今真不好说,我们也在等朝廷的消息。”
申廷甲忧思更甚了。
刑部侍郎奇道:“但这事儿到底同你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这么紧张?”
“你不懂。”申廷甲唉声叹气。
江涣瞧了半天,也看不出这位防御使有什么过人之处。
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坐在旁边的邹太守跟冯静凑在一起,正偷偷笑话申廷甲软弱。
这人好歹是兵部出来的,又管着军营,怎么一点将士身上的锐气都没有?邹太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拳头,有些跃跃欲试,他甚至觉得自己都能打得过这位从前的兵部郎中。
看来兵部那些人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江涣瞄了他们一眼后立马挺直身子,尽力将这两个看笑话的人给挡住,别叫他们被人记恨。邹太守前两日还因为被拉进造反这件事,对江涣冯静深恶痛绝,这才过了多久,又跟冯静看别人笑话看得嘴都合不拢了。
真没出息。
江涣装作壁花,大理寺少卿其实也没怎么开口,他跟申廷甲关系挺一般。这么陪聊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宫中有旨。
江涣见申廷甲跟刑部侍郎立马闭起身,即刻正了正官服,浩浩荡荡地领着一群人前去院子里听旨。
谢昌前头震怒于谢景之死,后面则震怒于陈介竟然敢畏罪潜逃,甚至胆大包天到让人劫狱。原本他还有几分怀疑江涣,如今陈介跟宋书一跑,皇上彻底笃定谢景只死就是他们所为。
不是他们做的,他们跑什么?
至于江涣二人,早晚也要收拾,但不必急于一时。
圣旨跟调拨的几千兵马一起过来了,谢昌想是疯了,让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卿彻查嶲州官场,凡是跟陈、宋二人有密切往来的都格杀勿论,一应家产充公。
五千人马尽数出动追查陈介宋书,但凡找到,不必留情,更不必听他们狡辩,直接割下他们一家老小的头颅送去京城。至于命人扶棺回京,反而是后头吩咐的话。
江涣听完心中仍在猜测,在如今的谢昌看来究竟是儿子被杀的怒火更大,还是陈介逃跑更让他耿耿于怀?
想来是后者吧。
江涣难得对谢景有了点同情心,但是他并不后悔出手,留下谢景,后患无穷,如今能将祸水引到陈介头上,还能牢牢绑住邹太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接过圣旨,申廷甲依旧战战兢兢:“最后,该不会查到我头上吧?”
江涣停顿片刻,望着宛如惊弓之鸟的申大人,哂笑:“您难道跟陈介有什么往来?”
“我可没有!”申廷甲反应激烈,像是被冒犯了一样。
邹太守不爽了,虽然他不喜欢江涣算计自己,但是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欺负。他抱着胳膊,嘴角一撇,刻薄极了:“没有就没有呗,谁难道还能冤枉了你不成,朝廷抓人砍人也是要讲证据的,何况你与刑部侍郎又如此交好,便是真有什么,你求求他不就行了?还怕人家不帮你?”
真查出来什么,对方肯定会徇私枉法的,官场不就这么点事儿吗,邹太守心里门清。
倒是刑部侍郎盯着申廷甲看了两眼,格外得意味深长。
申廷甲垂下眼眸,转而问起牛英杰的事。
但圣旨上没交代,况且牛英杰已经被贬官了,在谢昌这算是对申廷甲有个交代。
申廷甲还是不太想放过他:“他冒犯朝廷官员,难道不能把他给关进大牢?”
江涣淡淡地嘲讽:“皇上都只说了贬官,申大人却还要人下狱,申大人真是比皇上还要厉害。”
申廷甲:“……”
这岭南来的两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这日之后,嶲州的天彻底变了。
前段时间州衙以及各地方县衙只是人人自危,直到圣旨下来,他们就真的大难临头了。既有了圣旨,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便只能按照圣旨办事,往来过密这种事不好界定,他二人也不是滥杀之辈,若只是官场上的往来那他们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跟陈介有金钱交易的,那就只能灭口了。
抄家的钱还得送去京城,谢昌对嶲州这地方已厌恶至极,这群钦差所到之处,看不见半点值钱的东西。
因抄家工程太大,江涣跟被贬了官的牛英杰等人都得过去帮忙。
他们抄的是本地一个小县令,县令本人已经被砍了,家里老老小小被冲做罪犯,世代服役。
要说他本人有多么大奸大恶也不至于,人家只是在任的时候给陈介送了几百两银子。陈介索贿,底下官员贪赃枉法的自然比比皆是,但也有随大流认了这个亏的,被迫送钱免灾,这位县令便是如此。万万没想到这送出去的财不仅没能免灾,反而带来祸患。
牛英杰本来好好的收拾东西,后来江涣打发他去厨房,收拾了些残羹冷炙。
牛英杰一边收拾一边奇怪,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也没人缺这点吃的吧?
邹太守凑在江涣身边,他已经彻底忘了前两日江涣对他所做的恶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咱们这儿抄家抄得还算好的,还给那些家属留了一点银子。你是没看到别处,那真叫一个雁过拔毛,就差没把这两块门板给卸下去了。”
说完抬头看向江涣:“门板要不要拆?”
江涣静静地看着他。
邹太守:“好了好了,不拆就是了。”
这么不禁逗,还是冯静好玩。
江涣想着方才外头那群面露惧色的百姓:“总要留些给他们。”
邹太守嘀咕道:“你又烂好心。”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跟冯静二人默默给江涣打掩护。这家里值钱的物件都被士兵给搬走了,剩下些笨重的东西,江涣说不要,士兵们也没敢反驳。
左右他们这边也不是大头,管那么多做事。
士兵们率先离去,江涣带人走在最后。
踏出门槛后,宅子外头围着一圈人,见江涣出来,众人惊慌散开。陈介这个太守当得并不好,上行下效,地方官员也必不会对百姓有多体贴。这段时间钦差士兵又在嶲州境内大肆杀人流放、抄没家产,百姓对官府更为惧怕。
江涣叹息:“真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邹太守不爱听这些:“那你想做哪个?”
都是一丘之貉,他不信江涣发达了之后不会和光同尘:“况且就算你管得了自己,也管不了旁人。你也别怪我说丧气话,这本就是事实。”
他对江涣造反这事儿持悲观态度,就算老天保佑真造反成功了,不过是重新走一个轮回罢了,百姓受苦的情况又不能被根本改变,花的那些心思注定只是徒劳。
江涣反问:“所以因为结局悲观就什么都不做了?不管见到什么都能熟视无睹,不闻不问?”
邹太守闭嘴了。
江涣总有这么多的说辞。
他看到江涣冲着几个小乞丐招了招手,那几个小乞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忐忑地走上前来。江涣从牛英杰手里把厨房里冷掉的馒头、烙饼带了出来,给众人分了分。
方才侍卫搬剩下的几十枚铜钱也装在他兜里,一人给了两枚。他能给的只有这么多,屋子里剩下的那些大件,就算给了他们他们也受不住。
孩子们狼吞虎咽,真怕有人来抢。
“慢慢吃,厨房里还有一些饭菜,待会我们离开,你们可以带出来,分与其他人。”江涣摸了摸小孩儿的头,等到他们将最后一口粮食吃下去,这才拉着冯静跟邹太守离开。
牛英杰跟在江涣身后,回头看了又看。
那群小孩依旧站在原处,渴望的看着他们。
这群人一直都站在这里,站在他们眼前,为什么他之前从来没发现呢?分明他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但真出头之后,就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
不远处,一群孩子们握着手里的两枚铜钱,想到自己刚才吃的东西,第一次有了饱腹感。
他们直勾勾盯着江涣的背影,这位大人真好,会给他们藏吃的,会摸摸他们的脑袋,还会等他们全都吃完才离开。有几个年岁小的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大孩子一把拉住:“别去。”
小孩们眼巴巴望着他。
大些的孩子挣扎过后,神色落寞:“至少现在别去,会被旁人嫌弃的。”
话落,众人望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裳,没再吭声。
嶲州官场杀了不少,但抄的明显更多。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都知道谢昌爱财,或者说他不得不爱财,之前造反成功大肆封赏,后面又年年加封,让手下的兵卒为自己镇压各地大大小小的动荡,国库早已亏空得不成样子。
也是江涣走运,早两年将梅关驿道给修好了,若是放在眼下,这种大工程朝廷根本没钱给。
不过查案过程中,刑部侍郎跟申廷甲的感情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江涣几个都是人精,人家不说他们也不问,不就是那么点破事吗?反正刑部侍郎会帮忙遮掩。
事实也的确如此,申廷甲被人保住了。
可京城之中,江涣如今却没人能保。谢昌越想越耿耿于怀,他对江涣并不吝啬,对邹太守更是体恤,这两人竟自己逃了,不跟他儿子一起赴死。
谢昌不好直接杀了他们,于是便打算先将二人招来京城,只要来了京城,有的是法子折磨他们。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被江涣放跑的那位于光于太守,在兖州起兵了!
于光本想等一等江涣,无奈兖州情况实在恶劣,逼得底下百姓不得不揭竿而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