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伍拾伍 相像
车马疾驶,进入楚县。
车厢内,桂枝面容凝重,身体紧绷。
近乡情更怯,起初托人打听时经济困窘,给的银子不多。或许那人并未上心,后来有了些钱,心里却更怕。一直拖到现在,终于还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一天。
马车越过城区,往城郊驶去,停在一座小小发坟茔前。
“这是小梨的墓,自从我到胜仙楼手里有了银子后,就雇了人专门给她看墓。叮嘱她有空多多烧纸。”
桂枝抬眼,面前的小坟包周围干净整齐,种了两棵苍翠挺直的松柏。碑前还摆着许多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看得出来是有人经常来打扫看管。
“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太小去世是不能入自家坟地的。不过,这地方很好,离城区不远,对面就是官道。即便一个人也不会怕。”
此刻,赵芙已经点了火,在给小梨烧纸钱。桂枝跟着蹲下去,一起烧了起来。
“就算让,我也不会让她和我父亲在一起。他们万一欺负她呢?那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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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柳摇晃,田埂上走来一个颤巍巍挎着竹篮的老婆婆。
“赵姑娘?真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看错了。”
走来的人是麻婆,她就是赵芙花钱雇来替小梨看墓扫墓的人。快五十的人,一人带着小孙子在附近的茅草屋住。
“麻婆婆,今年有事,所以特地回来一趟,顺便看看妹妹。”
赵芙说着,掏出一兜碎银子,塞给麻婆:“这几年你做的很好。这些钱拿去给孩子花,念书也好,学手艺也好。算是我谢谢你。”
老人家带着小孙子住,赵芙不好拿那些惹眼的大面额银票,一直都是拿些碎银铜板。她不希望惹人注意,导致妹妹的清净被打扰。
两人祭拜完,马不停蹄往赶回城里。
曾经的慈安堂几经易手,变成了一家成衣铺子。掌柜的是个中年男子,一家五口住在那里,前头做衣,后头居住。
赵芙使了银子上前打听,还是一无所获。
“当年闹瘟疫,下头那些当官的只顾往自己口袋里扒拉东西。城里百姓没人管,大半死完了,好些从别处搬来的外地人。你们问的那个什么药堂子,我一点都不晓得!”
掌柜的收了钱,十分坦诚。
这话两人深信:这老板五短身材,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一看就非本地人士。
昔日声名远播的慈安堂,不过几年,销声匿迹,实在叫人唏嘘。
寻不到一丝消息,赵芙气馁,拿眼角扫了扫桂枝。却见她神情不似在车中紧张,反而松了口气般。
“桂枝,你,没事吧?”
“也许目前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桂枝回了她一个看上去有些苦涩的笑:“肚子饿了,我们去找个地方吃饭吧?”
赵芙心中酸涩,她原以为银子花出去,按图索骥,定会有所收获的。不想竟是这般无功而返。
“走吧。”
几年多过去,两人熟悉的铺子大多不在了。
许多新开店铺的伙计都站在门前热情揽客,两人选了家装潢雅致的酒楼进去。
等饭的间隙,不知从哪儿窜出个皮猴一样的孩子,四处冲撞。先是撞翻了小二端着的一壶酒,接着又扑到食客身上,撞翻了别人手中的汤。瞧着恶作剧似的乱扑。
赵芙心中正觉怪:这样讨厌的孩子,怎么没人拎起他,好好教训教训?满堂食客看起来还一幅害怕无奈的模样。
啊,想必是哪位显贵家的孩子。
她想明白其中缘由,手已搭在桂枝肩头,正欲与她分享其中关窍,却见那小灾星直愣愣举着脏兮兮的双手朝她扑过来。
“别动!”
她最忌讳被不熟之人近身,下意识的反应比出口的话还快。喝止声还未落地就丢出一根筷子到那孩子脚边,接着就是扑通一声的跪倒,那孩子摔了,趴在地上大叫起来。
赵芙见了,抿嘴一笑,喜悦还未在心头荡开,一抬眼便见着个曾经令自己发怵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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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口出现了个贵妇人,居高临下扫视着下面。
她身后站着的丫鬟婆子闻声望过来,个个面色不善。抬首望去,呼啦啦跟着十来个人,几十只眼睛齐齐聚在地上哭闹的娃娃身上。压迫感油然而生。
转眼间,地上哭嚎的娃娃已经被人抱起,细细擦净了手,温声细语极尽耐心哄着。
一旁猴精的小二儿见势早已移到那妇人身边,鬼头鬼脑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只见那妇人一双眼睛宛如利刃,直直朝自己这边射来。
赵芙此时只想土遁,立刻扭过脸将目光投向窗外。同时悄悄抻了抻桂枝的袖子,抬脚想溜。
“姑娘留步,稚童无知,若有冒犯,我家一定全力赔偿。”
那贵妇人幽幽开口,先礼后兵:“但若有人无故伤我稚子,我也必须讨个说法。”
明知躲不过后,赵芙即刻松下肩,扬起一个灿烂微笑:“姐姐,都是误会。我若早知这活泼好动的孩子是你家的,别说是筷子,就是一根头发丝我都不会朝他丢。”
她回过头后,对面的人愣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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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高家被揪扯误会的事后来不了了之,害她白白吃了许多苦头。
以后的岁月里每每想起,非但无法释怀,反而愈发替自己委屈。加之今日重见,场面又实在闹的不愉快,对方咄咄逼人,让她顿生不快,阴阳怪气了几句。
她想:今日出头的是她,今时今日她有些资本,敢暗戳戳叫板。可若是曾经的她呢?若是个像她曾经那样的人呢?下场会如何?又只能重蹈覆辙可怜兮兮求饶最后还是白白吃苦受委屈吗?
越想越不忿,不等对面人最终认出她来,她扬起脸,笑得愈发灿烂,“知微姐姐,好久不见,我是赵芙。”
此话一出,对面的人微微歪头,细细看了她几眼。口吻颇感怀道:“没想到你还活着。”
“怎么?我这种人早该死了?”
赵芙像被惹急了的兔子,话里带刀。
周遭人听了,都闻出里头的火药味,暗暗为她捏了把汗:这可是如今的县令夫人,两人自成婚以来,便举案齐眉,感情深厚。这女子好不知死活。
“不,我是高兴。孩子自己淘气,不说这事了。去我家吃顿饭吧?赵芙妹妹。”
知微快步下梯,走到她跟前,声音温柔。连眼神也不似方才,而是透露出几分慈爱。
转变来的如此之快,赵芙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一把拉住手。
离得近了,她发觉知微眼眶里竟蓄了些泪。
“嗯?”
她不解。
“去我那吧,我带你见个人。”
知微压低声音,语调微颤。
人?
高家哪位幸存者吗?
“好。”
赵芙答应的爽快,与桂枝稍作解释便跟知微一同离开。
“你还是不信我。”
软轿内,知微无奈。
“知微姐姐想多了。我让她去住客栈,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她让桂枝去寻间客栈住,约好第二日在城门处相见。
自入了轿,知微便目不转睛盯着她,目光未从她脸上挪开半分。
赵芙抬眼,目光直直顶回去,像是在跟她较劲。
良久,忽然觉得没意思,正欲开口问她看够了没有,对方却先一步收了视线。深深感叹:“你现在完全看不出曾经懵懂怯弱的影子了。说起话来,横冲直撞。让我想起当年的夫人。”
“什么?”
夫人?她像王琇君吗?
赵芙脑内轰隆隆如滚雷炸响:她像王琇君?怎么可能!
她有那么泼辣狠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