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 乱心事
夜里,屋里的丫鬟婆子纷纷打着呵欠倒下,马上就要吹灯入睡。
赵芙急了——她还没想好借口出去。
“少爷房里传饭,说要一碗热乎的稀粥,还要两桶热水。”
门外响起人声,赵芙忙跑去开门,发现是双云。
“这都这么晚了,我衣裳都脱了。”
铺上的婆子打着呵欠半天不肯挪动。
“要不我去做吧,这个我会。”
赵芙忙将解了一半的衣裳重新扣上,边说边往外走。
“半碗米,两瓢水,烧开就行!”
身后的妈妈打着呵欠叮嘱。
“知道了!”
赵芙拉着双云往外走,发现外头还有两个小厮。
很快厨房便备好了东西往高长流院子去。
进了院子,双云回头吩咐:“你们回去再提两桶热水来,她留在这儿,一会儿少爷喝完粥让她把碗筷收拾好带回去。”
两个小厮默默走了。
掀开帘子进到里头,赵芙发现高长流床前置了扇屏风,把里面的情景都隔绝了,她站在这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吧,少爷找你。”
双云将她推了进去,这时她才看清高长流身下垫了床被子,此刻半卧着,一幅翘首以盼的模样。
她突兀地被推进来,自己揣着一肚子糊涂,一抬头看见一张苍白的脸。
这模样,倒真有点对得上流言了。
“你,你来了,咳。”
高长流说两个字便咳,眼角都咳出了泪。
“少爷,你叫我来有事?”
赵芙提着带来的粥走上前,先给高长流顺了顺背,等他稍微好了些,正要把粥端出来给他喝时却被他一把抓住:“白日你说的那事我可都记着!你要怎么帮我?”
赵芙绞尽脑汁:她该怎样才能博取这位小少爷的信任,为自己谋个好前程呢?
深呼一口气后,她认真道:“我是想你得先好起来,不然就赶不上明年春天入学的日子了。”
“这我明白,你说的有理。到底还得我做些什么才好。”高长流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没说几句又咳了起来。
赵芙赶忙喂了他两口粥,又给他喝了半碗茶水润嗓子。
待他顺过气来,继续说:“我得有些实打实的傍身东西,功名是第一位。”
他盯着赵芙,一字一句:“不过我还是担心,祖父不在了。父亲又格外偏疼柳姨娘。”
“她只是个姨娘,不会大过夫人和您的。”
赵芙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自己装作十分镇定的样子,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以示鼓励。
“若有一日这家里没了夫人呢?”
高长流幽幽道。
此话一出,赵芙吓得身子一歪,差点一个趔趄跌到床下。
“少爷,不能说这种话。”
她飞快捂住了高长流的嘴巴。
不多时,手心传来酥痒,赵芙松手,发现掌心有两行清泪。
“我亲耳听到的,父亲与柳姨娘一起合计着,要除掉母亲,”
他顿了顿,满眼绝望:“还有我,他们想吞下外祖父给母亲的嫁妆和资产。我本想装病,让他们觉得我命不久矣,不必劳烦他们动手了。”
“可是没想到我这么不争气,竟真病了。”
高长流双眼瞪直,仿佛面前有深渊在凝视。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赵芙有些不信:不是说虎毒不食子,这听起来实在是天方夜谭。
“爹回来那天,中午用完饭我去请安,下人说他还在忙,我就自己先去书房等他,结果靠在书架后头睡着了……我是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的……”
高长流没再说下去,大概是想到了那天听来的对话,神情痛苦。
赵芙觉得脑子里天旋地转:“那你和夫人说了吗?”
——这样大的事情,一个孩子怎么能解决的了。
高长流直摇头,“以母亲的脾气,她若知道了定要提着刀去砍人的。到时没有证据,不但于事无补,还会害了母亲。”
“杀人偿命,他们哪那么容易得手。再说人死后会有仵作来验尸,若是死的蹊跷定会追查到底。”
赵芙觉得荒谬:人也是说杀就能杀的吗?当是踩死蚂蚁呢!
“杀人不一定要毒死她,砍死她。失足摔死、溺死都可以,这世上总有很多意外发生。”
高长流的语气淡淡的,但赵芙从里头听出浓浓的悲伤。
她从前那些认知在此刻啪一下碎的稀巴烂,好像被他带着进入了一个新的异世界里。
强迫冷静下来后,她移坐到高长流面前,与他面对面,按住他肩头,盯着他道,“那你有没有听到老爷准备何时动手?如何动手?”
“没有。大概要等个合适的机会,做的不留痕迹。”
两个少年在屋内诚惶诚恐,互相攥住对方的衣袖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镇静,实则都在强撑。
屋外,恰巧听到一切的曹露华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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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这里有从好友那里拿回来的药丸。她家是悬壶世家,我将你的情况说与她听了。她给了我这个,说是你吃了能睡个好觉。我现在来这里不方便,你想个法子让我以后能时常来这儿,这样咱们说话也方便些。”
赵芙说完自己的事儿还不忘提醒:“若要暗地害人性命无非就是下毒或是制造意外,你以后凡是入口的东西必先用银针试了毒才行,用的也要留心,外出更要事无巨细处处留心。”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终究治标不治本。”
“那……”
“罢了,先过完新年。容我把身子养好。”
高长流摆摆手,躺了回去。
赵芙默默退下,待绕过屏风,要跨出门时,她想起什么调转方向跑了回去,对着床上那人道:“我们说好了,互相信任,好吗?”
“什么?”
高长流翻过身,望着她。
“我知道您身边有知微,有珠玉,还有双云。她们都可以帮你做事,且服侍您的时间都比我长,彼此了解也更深。我只是个刚入府的新丫头,我对你来说可有可无。但是你对我很重要,我是,”
赵芙咬了咬唇,认真道:“我没你不行,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对你忠心耿耿,为你出谋划策、赴汤蹈火。”
床上的人静默着,半晌开口:“我知道,她们都是有退路,有顾虑的。只有你我,没有退路,别无选择。”
高长流一手撑着床,一手朝赵芙伸去。
她眼中还有未干的泪水,见状也忙伸出手去。
两人便这样无言执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以后若有事,我会让双云去找你。”
“嗯!”
说完,她俯身帮他掖了掖被子,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听我那位朋友说,不论什么病,多喝热茶总是有益处的。你有空一定要多喝些,那冰梅子汤就暂且忍着罢。等明年夏天,天气热的时候,我给你做玫瑰冰牛乳喝,那玩意儿好喝的很,既解渴又滋补。”
赵芙喋喋不休,说了一大箩筐话才转过身要离开。
“你说话算话?”
她要走时,高长流忽然坐起来拉住她。
“当然,我不想做下人中的下人,不想对着一口灶,一膛火一辈子。我爹生前是个教书先生,我又识文断字。我的命不该是在灶前趴一辈子的,我要回来跟着你,跟你一起出去读书,长见识,增本事。我说的话全部、永远作数,不然天打雷劈!”
赵芙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起初,她想扮可怜博同情,希望这位大家口中善良的小少爷能心软帮一帮她。
但是她发现他身边并不缺让他心软的人,而是拉着他陪他一起向前走的人。
比起被可怜和拯救,她更想要无可替代。
而且高长流也不是那么弱,他心中自有一面明镜。
赵芙心里开心又亢奋:也许跟着他真的会有一番机遇。
“你去吧。”
高长流目送她出了门。
她来时忐忑,身上掩盖不住的惶惑。走时背影坚定,好似身后有座大靠山。
他想——那就一块试试,博个想要的将来罢。
高长流被双云搀着进了浴桶,他靠着桶壁,闭目养神,双云在身后为他濯发,屋子里额外加了几盆炭,还备下了十几条干帕子。
他在心中盘算:还有七日就是自己生辰了,不管届时如何,起码自己要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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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芙回去时没提灯笼,全靠着廊下的灯笼与头顶的月光照亮脚下的路。
她不过十一,身量又纤细,夜里走在路上不仔细瞧很难被发现。
按说今日与高长流交了底,应当高兴才是,可一跨出门被冷风一吹,她脑子顿时清醒不少:挡在他们面前的那么多艰难险阻,要怎么去跨越啊?
她全心惦记着这事,不知不觉走了岔路,拐到了一处并不熟悉的墙根底下。
“这是特意给那位准备的,每日放一勺在安胎药里。”
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听不出来是谁,只辨的出是个妇人。
“这不会出事吧?”
还是个妇人,刻意掐着嗓子说话。
“不会,这东西吃下去,既不会小产,也不会落胎。只会让生出来的孩子痴傻。”
“那就好,那就好。”
“你知道好就行。拿谁的钱就替谁办好事。”
“是,是,我心中明白。我一定好好做事,还望赶明儿出去的时候,能多得些赏钱。”
……
赵芙隔墙而立,闻言心跳加速。
那边的人还在说话,她则屏气凝神,一步步踮着脚后退,很快消失干净。
回去以后她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心中的恐惧更加深了些。
此刻她只一心盼着高长流快些动作,叫她再也不必踏入柳园半步,否则哪天出事了,岂不被连累。
战战兢兢过了半日,到了正午,赵芙无奈端起燕窝准备送去柳园,却被管事的陶妈妈拦下。
“你以后负责给少爷送饭菜。柳园的事,我安排其他人做。”
“是。”
赵芙内心狂喜:终于可以离柳如烟远一点,离高长流近一点。
她将膳食送到时,高长流已将人都支了出去。
“少爷,好消息,那柳姨娘生不出来聪慧的孩子了。”
赵芙不敢将自己无意窃听到的事告诉他,只打包票说叫他尽管放心。
高长流问的细了,她索性扯谎道:“我去外头弄些伤胎的药来下到她的吃食里,不害性命,只伤胎儿头脑。至于是什么药,你就别问了,若有一日东窗事发也省的连累你。”
高长流想起她昨天说的认识的那位朋友,感动的无以复加。
“你竟肯为我至此?”
高长流震惊:赵芙看着柔弱恬静,不想遇到事竟如此豁得出去。这真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
见他这样看自己,赵芙心虚,怯怯问道:“你不会觉得我心狠吧?”
“不,我感激还来不及。柳如烟当年使手段入我家,差点害的我母亲一尸两命。如今变本加厉,撺掇我父亲,要对我与母亲下死手。这种蛇蝎,我不出手自救,难不成还坐等着她来害我?”高长流冷冷道。
赵芙松了一口气,惊喜道:“你今日说话比昨日更有力气了。你放宽心,只管好吃好喝,养好身体。等明年外出求学回来,此事也有了结果。到时候你我都不在家,任谁也不能将这事攀扯到咱们头上。”
“你那药当真不会害命?可稳妥?”
“不会的,我现在不往她那院子去了。再说妇人产子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事,生下什么样的孩子也是未知数,到时候谁都不会想到我们头上。”
稳住高长流,赵芙稍觉轻松,脚步轻快回到了厨房。
这下好了,既不用她去做坏事,又能达到目的,简直两全其美。
厨房的人见她面上带笑,打趣道:“瞧你这欢喜的样子,怎么样?比起柳姨娘,还是咱们少爷脾气好吧?”
“是今天天气好。”
赵芙笑着解释:“今天出太阳了,可以晒被褥,这样过年盖着就舒服了,想想就开心。”
厨房里的人哄然笑起来,赵芙也红了脸,钻到角落里蹲着,假装喝水。
“哎,后门有人找你。”
有人来拍她肩膀,给她递话。
“谁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一男一女,还带着个女娃娃。”
一男一女还带着女娃娃,赵芙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她拍拍身上沾着的草屑,跑到后门,果然见到了骆燕与还有妹妹小梨,以及自己的后爹,那个姓廖的木匠。
见她来了,小梨哒哒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喊姐姐,她也顺势蹲下去,将妹妹抱起来举高。
“小芙,我和你廖叔今天来县里给人送打好的家具,特地拐过来看你。这是给你带的东西,里头有你爱吃的炸藕盒。”
骆燕与往她手里塞了满满一大包东西。
“我饿不着,倒是小梨,我怎么觉着她轻了不少?”
赵芙将怀里的人掂了掂。
骆燕与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小孩子嘛,时而轻些,时而重些,都是正常的。”
“你放心,我和你廖叔商量过了,这几年勒紧裤腰带攒钱,说什么也要给你赎身。快的话三年,慢的话五年,我这个做娘的绝不会不管你。”
这话从骆燕与嘴里说出来有些骇人,尤其是赵芙听来更是骇人。
父亲赵青禾是为逃婚避居在楚县的,他原本是麻县人。
小时常听母亲念叨,说父亲是个倔驴,有钱人家的小姐不要,自己的兄弟爹娘也不管,背个包袱就离家出走,还捡了自己这个逃荒女做娘子。
旁人觉得有趣,张嘴打听,骆燕与此刻必定昂首挺胸,骄傲地娓娓道来——我家相公是个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秀才。他考上秀才之后,被乡绅家的丑小姐看上,还被逼婚。就连家里人都一块逼着他要他去给人当上门女婿,可他偏偏不为所动。宁肯一个人背井离乡,也绝不屈服。
人群里听的起劲的人有时会问一句: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又怎么在一块做夫妻的?
这时骆燕与往往会先咳一下,清清嗓子,接着继续道,我们是半道上偶遇的。我也是逃婚出来的,我爹娘真是狠心,居然为了二两银子的彩礼钱就要把我卖给个老瘸子做媳妇!我背着从家里偷出来的干粮一路跑呀跑,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累的不行,就晕了,晕之前远远看着个通身黑乎乎的人形往我这里走,我还以为是黑无常呢!
结果,是他!赵青禾!
他救了我,我就以身相许了!
这是骆燕与讲给别人听的版本。
赵青禾口中所述,却是另外一回事。
他带着干粮远走,路上遇到个独自逃荒的女人,见到他二话不说就扑上来抢了他两块饼吃。吃完还赶不走,非要跟着他,给他做媳妇。这女人行事大胆泼辣,恰是他性格中欠缺的。他见状心中有些钦佩。加之这女人模样还算清秀,他一个人背井离乡也觉寂寞,两人就这样水到渠成做了夫妻。
日久见人心,赵青禾自视清高,不善交际,除了每年带几个学生赚些束脩,再替书铺抄书赚些小钱,其余一无所获。起初还能勉强喂饱两张嘴,骆燕与又手巧,平日绣花补贴家用,日子过的还算松快。
有了赵芙后,精打细算也能过。
但是有了两个孩子以后,骆燕与除了照顾一家人,什么都做不成。若再遇上哪个病了,看病吃药,更是捉襟见肘。
如此落差,害的她从人人艳羡的好命女,变成了隔三差五要挎着菜篮去挖野菜的妇人。
日子不好过,人的性情也跟着变差。原本温柔美丽的母亲,变成了脾气暴躁时常责骂自己的妇人,有时说到气头上还要拧她几把。嘴中念叨:都是你不中用!你若是个小子,现在都能送去当学徒了,挣不到钱也能省口饭!偏偏是个丫头,还跟你爹一个德行!你以为谁都有当官的命?人家那些男人辛辛苦苦读二十年都不一定考上,更别说你!怎么?你真打算一直做梦?
赵芙没想做官,她只想认几个字,然后找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嫁了,像其他女人一样,过着平淡的日子,直到老死。
她觉得读书做官要早早起来,很晚才睡,太辛苦了,她还小,不喜欢早起晚睡的日子。
可父亲说她聪明,记性好,又有悟性,不该白白浪费天资,应该潜心攻读,远赴京城,考试做官。
这是当今圣上的恩德。
“你不是最厌恶那些庸碌无能还高高在上的人吗?那你就去考,京城女官的地位不比下头这些普通官低,你若考上了,你的地位比他们高。”
父亲的话很有诱惑力,勾出了她心底的欲念: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在街上闲逛,一位官爷的儿子淘气乱扔东西砸到了她。她气呼呼的冲上去要一个道歉,结果被推倒在地,狼狈至极,对方却扬长而去,这事最后不了了之,还有人追着她笑她不自量力。
——她讨厌低三下四,仰人鼻息的日子。
所以,她想读书做官,想自己说了算。就当是为曾经的自己讨一个公道的结果。
结果呢?
不但害的父亲积劳成疾,一命呜呼。还惹来母亲埋怨。
“你发什么愣呢?”
骆燕与从她怀里接过小梨,“你好好干,把月钱攒着,等我们给你赎身。”
“不用了,我在这里有吃有住,还能给家里省口粮,挺好的。”
“你脑子傻了?良民你不当,非要做奴婢。你将来不得赎身找个好人家嫁了?”
骆燕与气的咬牙,“你要敢胡来,做出什么爬床的事,我打死你。”
赵芙方才还愧疚的心瞬间变得冷漠坚硬。
她故意道:“我倒是想,人家还看不上呢。”
“而且,”她回过头,冷眼瞪着骆燕与:“我不卖身从哪得那几两银子给我爹买棺材下葬?凭你再嫁?凭我们再去哭哭啼啼求人借钱?找个好人家嫁了?什么好人家能看上我?”
“你!”
骆燕与扬手要打她,她一点不躲,反将脸递上去。
一直站在后头没说话的廖木匠见了,跑上前劝和:“小芙啊,你娘她都是为你好。她最近身子不大舒服,你别气她。我们说赎你,就一定会赎的。”
“谁稀罕!我与我母亲说话关你什么事?”
赵芙听到他说话更是怒火中烧,推开包袱,头也不回地跑进高家。
她边跑边哭,自己也说不清楚有什么好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