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玖拾陆 很好
抬起头擦完泪,他想起雁离山的事情,认真对她解释:“山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怕你不好受……”
他骗了她,不止一次,他以为她都不知道。
“你确实不该。”赵芙作势拧眉,“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马上出发去花朝国”
“花朝国?通关的文书……”
“在我这里。你去屋里抱孩子,马车在后门。”
高长流这才想起来,对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他欢欢喜喜跑进屋,抱着孩子小心跨上了马车。
京城里头神仙打架,他们早一日离开这个地方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就多一分安全。
“接下来可能要过一段辛苦日子了。”
一同进了马车坐定后,赵芙有些惆怅道。
“你的眼睛医好了?”
高长流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着。侧过脸凝神看她——他要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不给她说谎的机会。
“怎么?你更喜欢看不见的我?”
赵芙挑眉瞪他。
“怎么会,我怕你用了什么猛药,有副作用。我才走没多久,你怎么比我回来的还早?”
高长流朝她靠了靠,温声低语:“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晓得的。你最近肯定忙着做了很多事。”
“你倒聪明了。”
赵芙眼眸低垂,脑海里闪过近来经历的种种。
·
意识到高长流久不归来必是出了变故后,她当机立断带着孩子与桂枝一道走水路出发回京,路上乔装打扮,行事低调不惹人注意,终于平安到了。
托留安给公主捎了信,两人趁着夜色入了公主府。
尽管赵芙向来稳重,还是在看见小世子那一瞬有些失礼:这孩子,一半像公主,另一半活脱脱就是……
难怪他自请出府,若待在这里日日晃悠,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公主抬眸,发觉她神色有异,挥退下人,又叫桂枝带着两个孩子避去偏殿,这才有些恹恹地开口:“你来的倒是正好,本宫正为一桩事烦恼。”
“公主,奴婢之前走南闯北,偶遇一奇才,为人易容的功夫出神入化。奴婢只跟他学了三成,就足够为自己换幅面貌,重新开始。”
“当真?此人现在何处?”
咸宁眼中迸出光彩。
“在定王身边。”
赵芙快语:“奴婢这次回来是有要事相求。”
自贴身衣物中掏出封书信呈了上去,赵芙便静静候在一旁等待。
“什么?”
咸宁越读神色越差。
“他胆子也太大了,竟要通过什么地道潜入父皇寝宫行凶!”
地道通往密室,密室上面连接着寝宫。那里面有个至关重要的的人。
书信她收到了两封,一封是用来呈给贵人看的。另一封是传给她的,里头用密文将定王的大致计划、行程还有所带人马悉数交代。
事关皇家体面,她敢点破一个字便是死路一条,避重就轻是最好的选择。
“公主要去见陛下将此事告知吗?”
赵芙适时出声。
“父皇?”
咸宁方才还拔高充斥着气愤的声调陡转直下,神色变得些许不自然。
与父皇安危有关的事,她自是该第一时间禀告的。
可最近这一年,父皇变得有些陌生。
从前父皇一向好脾气,无论她做什么只要撒撒娇、使使性子,也就翻篇了。可半年前,她不过在宫宴上与一位诰命夫人拌了几句嘴,将那妇人气的生了场病而已。父皇就大张旗鼓叫她进宫训话,连奴才都不避讳,甚至还罚了三个月的禁足。害她丢了好大的面子,再也不想出门去见那些讨厌的人了。
总而言之,她觉得她的父亲性情大变,许是有了新儿子的缘故,待她不胜从前。她也不想上赶着殷勤,显得故意争宠似的。
“公主?再过一个时辰,宫门就要落锁了。”
到那时,再进宫动静就大了。
“罢了,到底父女一场。你也梳洗梳洗陪我一同去吧。”
公主叹了口气,将信件拢入袖中。
赵芙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
“奴婢不敢隐瞒公主,外人都以为奴婢已死。奴婢也想着,如今这情形还是叫人以为我死了好。”
赵芙说的一派可怜,见咸宁久不出声,她找补道:“奴婢愿为公主驱使,只求公主让奴婢稍作装扮。”
说着,抬袖做拭泪状。
“也好,”咸宁略作思索后开口:“你方才不是说跟着那奇人学了些本事?正好露两手叫本宫瞧瞧,换身婢女的衣裳跟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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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将得来的消息如实禀了,不想父皇反应不大。
“儿臣先告退了。”
咸宁觉得无趣,见过礼便要走。
“既来了,就在宫里小住几天,陪朕说说话吧。”皇上终于开口,目光却未落到她身上,“叫人回去将世子一同带进来,连同你这几个用惯了的婢女,都留下。”
说着,抬手虚虚一指,状若无意地落在赵芙肩头。
“啊?”咸宁微愣,随即应下。
望着咸宁与她身旁那几道离去的背影,承平帝脸色渐渐难看。
他这位皇叔,从小就爱舞刀弄枪,很不安分。如今人到中年还是老样子。
密室行凶?怕是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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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岁出头的时候,跟这位年纪相仿的皇叔在宫内打闹,你追我赶上窜下跳,无意间打开了密室开关。左右身旁没有宫人,两人对视一眼,猫腰钻了进去。
“皇叔,我们还是回去吧?”
这密室平平无奇,除了石块,什么都没有。少年时期的承平帝没了兴致。
“肯定会有的,这是故弄玄虚!”
皇叔一幅兴致勃勃的模样,拉着他往里头走。
一路向下,还真叫他们发现了不一样的——这密室里竟藏了个人!
那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竟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哎,你怎么跑我前……”
皇叔大咧咧靠近那人,走至一半,回过味来,正欲转头,下一瞬身子一软,就地倒了下去。
还好他反应快,一记手刀劈晕了皇叔。
那天过后,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孪生弟弟。
在大检,这是不祥之兆,若被外人知晓,他们母子三人都没法好好活下去。
父皇母后权衡一番,选择将弟弟藏起来。
事后,他一口咬定皇叔记错了,那只是个梦。明明是他玩的忘形,一头撞到床壁昏过去了。
没多久,皇叔就被打发到了西北。
早些年,因着太妃与那些在京中的家眷,皇叔还算安分。
可惜,他一时心软与弟弟换了身份,叫他上来透气。却被刺客所害,不得不频繁的看病吃药,否则性命垂危,藏起来的人成他了。
弟弟顶了他的位置,娶了父皇母后给他定下的女孩子,同她生儿育女,却连皇子都没保住。他听到这里又气又恨,气弟弟懦弱,恨那些为难他的人。
后来弟弟一直没有皇子,天长日久的叫某些人滋生出不该有的欲望来。
因此他换回来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以牙还牙,叫那人也常常失去儿子的滋味。
一切的发生都是那么有利于他,李家死的人都该死,剩下好些没死的,也早晚要死。
那个姓高的,留他一命也没什么。
至于皇叔,他惦记过这个位置,绝不能留。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皇叔一定回过味来猜出真相了。
非要揪着密室不放,那就待在里头吧。
西北自有韩老将军坐镇,那是他的老师,是先皇后的家人,他想他可以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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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回到公主府在氤氲着热气的浴桶中泡了很久。
直到留安扼着她的腕子将她捞出来她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进宫没受到惊吓吧?”
咸宁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
留安替她擦干净挂在身上的水珠,拿袍子裹住她,将她抱回床。
朱柿色的帘子落下来,将二人与外头隔开。
留安用被子裹好咸宁,跪坐在她身后为她捏肩。
咸宁身上的酸乏慢慢褪去,思绪飘飞到从前。
她也曾如此为人捏过肩膀,那肩膀又瘦又小,她稍稍用力便能摸到他的骨头。她有些担心这样弱小的肩膀,能扛起大检的江山吗?这样软性子的人,将来面对那些难缠的百官,能舒心吗?
“休息一会儿再写吧?”
她忍不住低声劝,生怕打扰了他。
他天生好脾气,连一个不字都不舍得对她说,只轻轻摇了摇头。
她总是心疼他,可那个姓李的老头却总是板着脸训斥他,今日说他记性差、明日说他思虑问题不周全,后日又说失望,配合着摇头闭眼的神情,害的皇弟日日吃不香,睡不好。
那样大的雪天,给他讲什么立在雪里头的典故,还把他的功课批的一无是处,抚着心口说痛,那个傻孩子就傻傻的跑到雪里头站着自罚。
母后赶来的时候他都冻得站不稳了,后来一直病着,没多久就去了。
母后与父皇的关系也是从那以后变差的,很快母后也病逝了。前朝跟着出了很多事,只是那时候她光顾着伤心,后来问起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令人意外的是韩家祖父竟辞官去出家了。
她心里那叫一个恨,后来李家一次次出事,她一晚接一晚开心的睡不着。
她忽然觉得如今的父皇还不错,如果他早点这样就好了。
咸宁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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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在京中也是有些眼线的,他们成功帮他找到了皇宫不远处的密室入口。
高长流走后,他带着得力亲信直奔入口。
——当年他根本没有撞到脑袋,分明就是被人打晕的!
这世上有两个承平帝!
他决定悄悄进宫去,绑了底下那个,先礼后兵。
就说自己是定王派来的亲信,成功了要一道圣旨,从此不问世事。
不成功的话,也有人质,大概能全身而退。
结果绑了人贴着壁缝等了好久外头都没有动静,倒是听到了母妃宫中起火的消息。
他气急了,作势要出去。
手下却叫起来:“王爷,这人尿了。”
他回头,看见人质瑟缩绝望,下面失禁了。
——没出息。
他暗骂了一句,从里头按动机关,探出头去。
‘嘭’一声巨响,四周炸开。
定王知道自己完了,他中计了,这分明是一招瓮中捉鳖,他那个侄儿小时候最喜欢这招。
难怪他一路顺畅,难怪他在下面等了那么久都没动静。
他回头,看见那个“人质”,见他抬手从脸上撕掉一层皮,更加笃定自己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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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抵达花朝,赵芙将仅剩的两张大额银票花了出去,一张用来解决身份问题,一张用来买宅子。
站在新居前,高长流笑的眼睛眯成了缝。
“走,进去!”
赵芙爽朗一喝,大跨步朝里走。高长流抱着女儿紧随其后。
洒满阳光的小院儿,满院篱笆爬满了随风摇曳的小花,开的灿烂非常。
公主果然讲信义,收钱办事干脆漂亮。将她送来了这么好的地方。
如果在大检,现在该是她最不喜的隆冬时节。可在花朝,依旧阳光充足,彩蝶翩飞。
安放好箱笼和女儿,高长流麻利地备好热水,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坐在屋内擦发。
高长流取了干巾自然而然的要为她绞发,却被赵芙偏头躲过。
“怎么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悦。
“我可以自己做这些。”
赵芙夺过干巾,一下一下擦起头发。
“娘子~”
高长流忽然夹起嗓子,贴了上来。
“做什么?”
赵芙瞪大了眼,打量他这副怪模样。
“之前在雁离山里头,你和我那么亲近,夜夜搂着我睡。还说我结实,等以后身子恢复了,要好好……”
“我那时又不知你是谁,自然那么说。如今知道了,那些都不作数了。”
赵芙想起自己对他说过的话,耳根一热,又悄悄挪远了些。
“不作数了?”
高长流闻言唰一下坐直了身子,“你说的一夜办他个四五回,说不算就不算了!”
真是饱暖思淫欲啊,思淫欲,淫欲!
“大白天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赵芙脸上火辣辣的,迅速转移话题:“皇上借着定王的事,彻查昔日与他来往密切的事,翻出了许多旧案你知道吗?”
“不知道。”
高长流端坐回去,神色严肃。
“除了去年你那案子,还顺着翻出了你父亲高大人的当年的案子,如今他不算罪臣,被大赦了。”
“若是这样该回家乡为父亲迁坟,重修墓碑的,可如今……”
高长流垂眸,略带伤感,如今再想回去,很不容易了。
赵芙将手搭在他肩头,柔声道:“离开大检之前我给知微姐姐去了封书信,附了张银票。托她代为处置此事,你家对她有恩,她做事又周全。想来很快就能有回信。”
“回信?能送过来吗?”
高长流闻言侧过头看她,顺手拿了块新的干巾,站起身来替她擦发。
正巧她抬手擦的有些累了,干脆都交给他,自己顺势趴在了桌子上。
“当然能,我认识不少做跨国生意的商人呢!”
赵芙昂着脸骄傲地想:钱和铺子虽都献给了公主,可那些朋友还在。假以时日,她还是可以东山再起的!
“娘子,你也太厉害了。”
高长流俯下身,朝她脸颊轻轻一吻
温热的气息拂过,赵芙心上一片酥麻。
轻风过堂,花影交叠,一派美好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