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宋园
京州之巅的“云顶”,270度落地窗外铺陈着CBD的璀璨星河。
侍者恭敬引路时,宋景明已从靠窗位起身。
三十二岁的男人,身形挺拔优越。靛蓝西装衬出久居上位的从容,银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难测。
他比照片更具魅力——那是被财富与权势温养出的“贵”,优雅圆融,与谢之昱那种冷硬紧绷的禁欲感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他也在评估她。
原本只记得一张硕士毕业照:清纯,五官舒服但不惊艳。他更看重“江家小五”这个身份——有能力但被父兄压着,很适合他。
可眼前的女人不同。
她走来的姿态沉静,珍珠白连衣裙剪裁极简,长发松挽,妆容清淡却将五官优势推到极致——眉眼清冽,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过分冷静,过分清醒。
他见过太多或娇羞或热切的名媛,江雾柳身上有种罕见的平静。
他一眼看出她是精心打扮过的,却不用力过猛。
聪明,漂亮,且毫不费力就做到似的。
他为她拉开椅子,手势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
“一点见面礼。”他推过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江雾柳打开,HarryWinston的钻石项链光芒冷冽,主钻至少有五克拉。
“太贵重了,宋先生。”她合上盖子,推回去。
宋景明没接,只是看着她:“雾柳,我们之间不必客气。这桩婚事,你我心知肚明是什么性质。有些话,不妨开诚布公。”
他推了推镜框,继续道:“我欣赏你的聪慧和背景,你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宋太太这个位置,会是你的,也只可能是你的。但相应的,我需要自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雾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恼怒,没有意外,只是轻轻笑了笑:“这样最好。我也需要自由。我们各取所需,互不捆绑,才是长久合作的基础。”
那笑容坦然地让宋景明挑眉。他原以为需要费些口舌,没想到她如此干脆。
“你比我想象中有趣。”他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下来,“江元泷只告诉我,他这个妹妹很有能力,没想到还这么……”他寻找着词汇,“通透。”
“过誉了。”江雾柳垂下眼睫,适时流露出一点谦逊,抬眼时目光已变得锐利,“不过,他大概没告诉你,我对守城,或者从他那里‘抢’一点两点残羹冷炙,毫无兴趣。”
宋景明眼神一凝:“哦?那你的兴趣是?”
“新鲜血液。”江雾柳字字清晰,“江氏需要转型,新能源是唯一的机会,但内部阻力太大。我要做的事,风险很大,可能血本无归,但一旦成功——”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就是一步登天。对我,对江氏是。对你,对宋伯伯在新能源领域的布局,也是。”
宋景明笑了:“听起来,你需要的不仅是联姻的名头,还有实打实的助力。”
“是。”江雾柳承认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带上恰到好处的依赖与恭维,“所以我需要仰仗你。在京州,在宋家,我初来乍到,没有根基。只有你能给我这个舞台。”
她将自己放在需要被指引、被赋予的位置,却抛出最野心勃勃的计划。这种矛盾,恰恰挠中了宋景明的痒处——他需要的是一个有脑子、能做事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花瓶。
“看来,我未来的太太,不是金丝雀,而是猎鹰。”宋景明举起酒杯,“我们是一体的,你放手去做便是,需要什么资源,告诉我。”
红酒杯轻轻相撞,发出清脆鸣响。
“只是,宋家枝叶繁茂,我若行事,不知哪些风向需要注意?免得无意中冲撞了哪位长辈或兄弟,给你添麻烦。”
这是试探,也是搜集情报。
宋景明放下酒杯,神色淡了些。或许因为酒精,或许因为刚才那番“肝胆相照”的谈话,他比平时松了些口风。
“大伯那边,面子给足就行。我那位堂兄,”他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饰轻蔑,“志大才疏,守着祖荫混日子罢了,不足为虑。爷爷虽然面上公平,但心里清楚,将来撑起宋家商业版图的,不会是那种废物。”
他透露出与大房隐然的竞争关系,也彰显了自己的能力和野心。
江雾柳默默记下,又问:“那……其他房的长辈呢?我听说,你还有位小叔?”
宋景明的表情更淡了,甚至有些索然无味:“小叔……一个私生子。一直在国外,神神秘秘的,小时候见过一次。爷爷老来得子,惯得厉害,是个不成气候的公子哥罢了。老爷子倒是提过几次想让他回国,进宋氏做事……”他轻哼一声,未尽之意很明显——他不认为那个游离在外的“小叔”能成什么气候。
当时的江雾柳,完全接受了这个判断。一个被家族边缘化、在国外逍遥的公子哥,与她的世界毫无交集,不值一提。她所有的警惕和算计,都围绕着宋景明、大房、以及江家内部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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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枫林公馆。
沈颐芳带着行李箱出现在门口。
五十五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槟色丝质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只有眼角的细纹泄露了些许疲惫。
“瘦了。”沈颐芳打量着她,“但也更精神了。”
“您倒是没怎么变。”
沈颐芳利落地走向客厅:“变不变不重要,重要的是清楚自己要什么。”
江雾柳泡上龙井,茶香袅袅。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宋家家宴专程回来。
“您不用特意飞回来,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宋家那潭水深得很。”
沈颐芳坐下,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宋景明这个人,能力有,野心也不小。宋家二房现在处境微妙。大房从政,根基深厚。二房,这些年靠着宋景明在商界的表现才开始站稳。他需要一场漂亮的仗,向老爷子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以我是一张好牌。”
沈颐芳点头,“宋家家宴,我陪你一起去。”
沈颐芳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江雾柳面前,“这是宋家主要成员的资料,记住几个关键点:宋老爷子喜欢听真话,讨厌虚伪;大房的宋伯谦现在是某部委一把手,说话要谨慎;二房就是你未来的公婆,表面要客气;至于三房,宋逸藏了几十年的私生子,你见了多留心,这种人要么毫无分量,要么是宋家埋的暗棋。”
江雾柳翻阅着母亲的文件。
“宋家三个儿子你已经知道了,宋家还有三个女儿,也就是你未来的姑姑们,她们在家族里的话语权也不小。”
江雾柳翻开文件,目光扫过新的一页。
“大小姐宋青容,今年五十五岁左右,是宋逸的长女。身体不太好,常年在美国西海岸疗养,基本上不参与家族事务。但她深得老爷子疼爱,手里握着宋氏集团原始股,虽然不露面,分量却不轻。”
“二小姐宋青芝,五十出头,是宋家第二代里最有商业头脑的一个。现在是国内某顶级投行的合伙人,自己名下也有私募基金。她性格强势,眼光毒辣,在金融圈人脉很深。”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这位二姑姑,和大房宋伯谦关系很近。是出了名的‘硬算盘’,只认能力和利益,如果你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她不会因为你是宋景明的未婚妻就高看你一眼。”
“至于三小姐宋青玉,四十八岁,典型的传统名媛。没怎么在外工作,主要精力都在慈善基金会、美术馆理事这类事务上,嫁的是门当户对的周家,丈夫在文化部门任职。她呢,最看重门第、规矩和体面。她对江家……或者说,对非世家出身的人,有种天然的排外。你嫁过去,她可能是表面上对你最客气、但也最容易用软刀子挑剔你的人。”
沈颐芳合上文件,总结道:“所以你看,宋家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更浑。大房二房在明处较劲,三房那个儿子在暗处,这三位姑姑又在各自的领域影响着家族的人心风向。你每一步,都得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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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黑色奔驰驶入西山的林荫道。
越往里开,景致越深。两旁是成片的银杏和红枫,这个季节正是最好看的时候,金红交错,层层叠叠。路上几乎不见其他车辆,只有每隔百米出现的监控摄像头,无声宣告着这片区域的私密性。
车行了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两扇沉重的黑色铁门,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柱上嵌着一块青石,刻着两个篆体字:宋园。
门卫显然是提前收到了通知,见到车牌便恭敬地拉开铁门。
车子缓缓驶入,江雾柳透过车窗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眼前是占地极广的中式庭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园林显然是大师手笔——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假山叠石、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几株百年银杏矗立在主建筑前,叶子已悉数变黄。
没有金碧辉煌的炫富,只有沉静内敛的奢华,无声诉说着真正的世家底蕴。
主宅是三进合院,青砖灰瓦,廊柱用的是整根的海南黄花梨。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旗袍的中年妇人,见车停下,便含笑迎上来。
“沈女士,五小姐,老爷已经在等你们了。”她声音温和有礼,举止训练有素,“我是宋家的管家,姓陈。”
沈颐芳微微颔首,江雾柳跟在母亲身后,踏过门槛。
正说着,里间传来爽朗的笑声。
“沈女士,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从内厅走出。八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眼神却锐利如鹰,脸上带着笑意,却不减半分威严。
宋逸。宋家的掌舵人。
沈颐芳上前半步,得体地欠身:“宋老,打扰了。”
“哪里的话。”宋逸的目光转向江雾柳,打量了几秒,笑意深了些,“这就是雾柳吧?景明那小子眼光不错。”
“宋爷爷好。”江雾柳恭敬地行礼。
“好好,来,里面坐。”宋逸转身引路,“景明和他父母已经到了,伯谦一家路上堵车,马上到。至于之昱——”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那小子说航班延误,要晚些。”
之昱?
江雾柳心头一跳。这个名字……
内厅是茶室,落地窗外是枯山水庭院,白沙如雪。茶桌前已坐了几人——宋景明,及一对中年夫妇。
宋景明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更显挺拔。见到江雾柳,他立刻起身,笑容温润:“雾柳,沈阿姨。”
他身侧的中年男人也站了起来。六十岁的年纪,眉眼和宋景明有七分相似,气质更沉稳刻板。这是宋景明的父亲,宋伯钧。
“沈女士,久仰。”宋伯钧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他身旁的女人——宋景明的母亲林婉茹,则热情得多。她起身拉住江雾柳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笑意:“早就听景明提起你,今天一见,果然是个标致人儿。快坐,路上累了吧?”
寒暄间,大房一家到了。
宋伯谦六十出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持重。妻子周敏是大学老师,衣着朴素温和。身后跟着一对年轻男女——宋景明堂兄妹。
又是一轮介绍。
落座时,宋景明自然将江雾柳安排在自己身侧。陈管家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雾柳在法国学的是管理?”宋伯谦开口,语气随和,“我听景明说,你在那边接触过不少新能源项目。”
“是的,宋伯伯。主要在储氢技术和分布式能源领域做了一些研究。”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宋伯谦点点头,“现在国家在推碳中和,新能源确实是风口。景明最近在忙的那个储能电站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话题转向商业,气氛变得更加正式。宋景明简要汇报,宋伯钧偶尔插话,宋逸则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
江雾柳安静坐着,目光却飘向茶室入口。
之昱。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深处。应该只是巧合,她对自己说。
“雾柳?”宋景明轻声唤她。
她回过神,发现桌上的人都在看她。
“爷爷问你,在法国有没有去过勃艮第。”宋景明笑着解释,“爷爷喜欢收藏红酒,对产区很熟悉。”
江雾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勃艮第。
那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葡萄园绵延的丘陵,石砌的老房子,凌晨四点弥漫着橡木和酒精气味的酒窖,还有……
“去过。”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去年秋天,在那边待过一阵。”
“哦?”宋逸来了兴趣,“去了哪些酒庄?”
她报了几个名字,都是皮埃尔带她去过的。宋逸听着,不时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怀念:“都是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还在罗曼尼康帝跟着老庄主学过三个月酿酒。可惜啊,现在那些老派酒庄越来越少了。”
“老爷子又在怀旧了。”林婉茹笑着打趣,“之昱不就在法国吗?您要是想回去看看,让他陪您去。”
之昱。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江雾柳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饰表情。指尖有些发凉。
“那小子?”宋逸哼了一声,“一年到头见不到人,这次要不是我亲自打电话,他还不肯回来。”
“之昱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宋伯谦温和地打圆场。
“事业?他能有什么事业?小打小闹,没个正经。”宋逸摇摇头,“快三十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们说说,像话吗?”
桌上的人都笑了。只有江雾柳笑不出来。
之昱。欧洲。三十岁。
每一个信息点都像拼图的一块,在她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可能,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心跳越来越快。
茶过三巡,陈管家进来低声说了什么。宋逸点点头,看向众人:“之昱到了。开饭吧。”
江雾柳跟着众人起身,走向餐厅。长长的回廊上挂着一排老照片,她无意识地扫过——大多是宋家各个时期的全家福。走到廊道中段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宋逸坐在正中,身边围着三个儿子和孙辈。而在宋逸身侧,站着一个少年。
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身形瘦削,面容清冷。眉眼还未完全长开,但那种疏离淡漠的气质已经显露出来。
照片下方的标注:2004年春节
江雾柳盯着那张脸,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尽管青涩,尽管隔着二十年的光阴。
但她认得出来。
那个在勃艮第的葡萄园里教她分辨土壤成分的男人,那个在凌晨四点的阁楼里克制着吻她的男人,那个说“请等到巴黎”的男人——
谢之昱。
宋家三少。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寂静。走廊里的谈笑声、脚步声、瓷器轻碰的声音,全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心跳,沉重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雾柳?”宋景明折返,见她站在原地,“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是不是累了?”宋景明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马上开饭了,吃完饭我早点送你回去。”
他手心温热,可江雾柳只觉得冷。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容沉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抬起头,看向声音来处。
廊道的尽头,光影交界处,一个身影缓缓走进视野。
深灰色西装,剪裁精良,衬得肩线平直挺拔。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像是临时从某个会议赶来的随意。头发比在法国时短了些,碎发有一丝凌乱,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谢之昱。
不,现在应该叫宋之昱。
他走到光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逸身上,微微欠身:
“爸,抱歉,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