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婚纱 上

第37章 婚纱 上

两周后,江氏集团总部。

董事会会议室的门打开,江雾柳走在最前面。珍珠白套装剪裁利落,素银耳钉是唯一的装饰。窗外斜阳在她身后拉出笔挺的影子。

身后几位董事鱼贯而出。江元泷的脸色最难看,几乎可以称得上铁青。

“五小姐。”王钦追了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连眼角细密的皱纹都像精心熨烫过,“恭喜,立项过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十分钟前,由江奇明提议,董事会一致同意,正式批准了“高性能储氢阀组”项目进入下一阶段的量产筹备,由江雾柳全权负责。

两周的极限操作,江雾柳第一次尝到胜仗的滋味。只是这滋味,不是喜悦,而是更巨大和尖锐的压力。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量产这担子不轻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王叔。量产的事,还得靠各位前辈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王钦笑容温厚如旧,只是话音里透出别的意味,“就是提醒一句——六个月,董事长要看到产线运转。这时间……呵呵,当年你哥搞那个光伏逆变器项目,从实验室到量产线,用了十一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意味深长地一停。

“当然,五小姐的能力,肯定比元泷强。”

江雾柳微微颔首,回以得体疏离的微笑。

程瀚明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经过她时,他对着江雾柳点了点头,她读懂了那未言明的含义:做得好,但要小心。

程瀚明在董事会上很少发言。在表决环节,紧随江奇明之后举手。过程中他未曾看她一眼,但江雾柳清楚——母亲在明、他在暗的格局,已然成形。

走廊尽头的电梯间,江奇明正独自等候。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江雾柳一身白色西装裤装,头发利落盘起。刚才会议室里的她,数据、逻辑、应对,严丝合缝,无懈可击。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沈颐芳年轻时的侧影,同样的清冷倔强。

“立项通过了。”待她走近,他开口,“六个月,我要看到第一条量产线运转。”

“爸,方旭文之前的评估报告显示,光是工艺适配和供应链搭建就需要至少六个月,良品率提升到95%以上需要十八个月,而且前提是完成三轮测试……”

“那是技术时间。”江奇明打断她,“我要的是商业时间。六个月,产线要转起来,第一批样品要出来。至于良品率——70%也行,80%更好,但东西要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如深潭:

“让投资人看到东西在动,比让他们看到完美的数据更重要。这个道理,你该懂。”

六个月。

实验室原型到量产线,正常周期是十二到十八个月。即便是最激进的科技公司,从设计冻结到第一批可销售产品下线,也需要六到九个月。这还不算供应链搭建、工艺开发、设备调试……

父亲给的时间,不是考验,是宣判。

他根本就没指望她真的能成。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下来,从指尖漫起刺骨的冷。

所以,王钦的笑容,江元泷的愤怒,程瀚明的担忧——他们都看明白了,只有她还在认真地算技术时间。

她没做声,点了点头,如同接下军令状。

“对了,你那个新的报告——”江奇明顿了顿,“数据平台,行业标准……是谁给你指的路?”

“是方旭文团队的技术路线给了我启发。硬件只是载体,真正的价值在于数据资产。”

“方旭文?”江奇明似笑非笑,目光早已洞穿一切,“那个满脑子只有技术的书呆子,能想到这一层?”

他没再追问,拍了拍她的肩:“不管是谁指的路,能用就是好路。去吧,给年轻人加加担子的时候到了。”

这句“加加担子”说得很轻巧,但江雾柳知道其中的分量——这意味着接下来六个月,她将直接对量产线的成败负责。

成了,她在江氏的地位将彻底稳固;败了,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

回到办公室时,已是下午四点。

夕照透过落地窗斜斜漫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暖金色。江雾柳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靠进椅背,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这两周像一场硬仗。

白天要盯着林国栋那边出样品,要协调测试,要准备新的董事会报告。

晚上……要应付谢之昱。

他果然说到做到,每两天就要她汇报进度,有时是邮件,有时是深夜突然的电话。她甚至怀疑他在她身上装了监控,否则怎么能每次都精准地在她最疲惫的时候打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景明。”

“会开完了?结果如何?”

“立项过了。六个月,要看到产线运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时间很紧。需要什么资源?”

“还在梳理。”

“好。需要时随时告诉我。”他顿了顿,“津港项目那边,我们接触了几家德国的精密加工设备商。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安排对接。”

这就是宋景明的方式——不直接介入,但把资源摆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等你伸手去拿的时候,才会发现那些资源上都系着看不见的线。

“谢谢,我先看看国内的方案。”

“应该的。对了,别忘了明天约了设计师试礼服。”

“我记得。”

“那家店叫‘LaMaisondeCouture’,店主伊莎贝拉是法国第三代高定传人,祖上曾为欧洲皇室制衣。”宋景明说得随意,但这随意本身就是在展示阶层,“母亲说,如果你喜欢西式风格,就选你喜欢的,不用非要穿旗袍。”

这话听起来体贴,但江雾柳听出了潜台词:林婉茹在释放善意,也在观察她的品味和选择。

“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好。”

江雾柳等他挂断,他却在那头传来两声清晰的呼吸后,忽然开口:

“雾柳,你听起来很累。”

“还好。”她揉了揉眉心,“立项刚过,事情比较多。”

预料之中的答案。疏离,周全,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动作礼貌地挡回。

宋景明给出的关切,是经过精准丈量的——多一分则逾矩,少一分则失礼。他习惯于这种计算,也习惯于接收对方恰到好处的回应。感激的、依赖的、或至少是柔顺的。

这是他所处世界的默认规则。

可江雾柳不在此列。

像一拳打在浸透水的丝绸上,力道被无声吸纳,只留下无从着落的空茫。

生平第一次,宋景明遇到了一个无法被“馈赠”打动的女人。他习惯了被索取、被仰望,甚至被算计——那些都是他游刃有余的游戏。可江雾柳什么都不求。只要他不主动,她绝不会找他。她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显得他这个“未婚夫”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没有男人能容忍这样脱离掌控的存在。何况他是宋景明。

她并非刻意挑衅。只是平静地活在自己的轨道上,而这恰恰是对他权威最彻底的消解。

他感到一丝罕见的棘手。在他既定的经验里,没有应对这种存在的模板。他那些从容的施与、不经意的庇护、乃至带着威压的温柔,在她面前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吝于给予。

以他的阶层与身份,从来无需费心追求任何人。所以他会做的,也仅止于此。

既然她选择将这段关系严格界定在合作范畴,那他也可以。

相安无事,对彼此都好。

他重新切换了客气疏离的语气。

“注意休息。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别累坏自己。”

这句话像关切,却也提醒着她:你即将成为宋太太,该多放些心思在这个身份上,而非整日在江氏的那些硬仗里。

江雾柳挂断电话,望向窗外。城市永远车流如织,从不会有人停下来问你是否跟得上。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邮件提示。发件人:谢之昱。

标题只有两个字:【阀座】。

她点开。附件是一份近百页的技术分析,关于氢能阀组中至关重要的部件——阀座。不同材料在温度、压力循环下的数据对比、失效模式分析,以及三家潜在供应商的背调。

邮件最后一行写着:

【明天下午三点,我要听到你的选择逻辑。】

江雾柳盯着那行字。

两周,谢之昱像个幽魂,萦绕不散。

也像一座强大的引力场,无所不在。

他将启元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置于放大镜下,逼她在最短时间内同步进度、做出决策,还要层层剖析逻辑。

过程堪比酷刑折磨,但在他严苛高压的锻造下,江雾柳被迫以惊人的速度蜕变。那些她原本陌生的技术基础和工业数据,在谢之昱的指点下,变成清晰流动的决策关键。

但此刻,她刚刚经历四个小时的董事会,将一轮又一轮的质疑和问询挡回。脑子和身体已被抽空,需要片刻的喘息,而不是又一次绞尽脑汁的拷问。

谢之昱是台机器,能24小时运转。但她只是一具肉体凡胎。

她直接回拨过去。

只响一声,便被接起。

“邮件我看到了。”她开门见山,“阀座的材料,方旭文团队已经有初步方案。”

“他们的方案是基于实验室静态测试。”谢之昱语气平稳,背景隐约传来咖啡机研磨的声响,“我给你的数据是动态循环测试,模拟的是真实工况下三万次启停。你选哪一组?”

“明天下午我有安排。”她清晰地说,“试订婚礼服。”

这个理由,足够让他识趣退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就在江雾柳准备挂断时,谢之昱的声音再度响起,冷静,平直,却像冰层下的暗流:

“江雾柳,作为启元的投资人,我有责任提醒你——如果核心部件选错材料,六个月后,第一批阀组会在客户现场成批失效。”

他略作停顿,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敲在她神经上:

“这才是真正的量产。不是PPT,不是董事会掌声,是一个个零件的生死抉择。你算算,你还剩多少时间?”

听筒里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明天下午三点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电话会。二十分钟。”

“好。”

他挂了。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天空堆起铅灰色的云层。

要下雨了。

-

第二天下午,江雾柳走出江氏大楼时,秋雨正绵绵密密地落下来。

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司机小郑看见她,连忙撑伞下车,小跑着过来。

“江小姐,宋总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让我先送您过去。”

“什么会议?”

“不太清楚,好像是宋老爷子那边突然召集的。”小郑拉开后车门,“宋总说,他结束就尽快过来。”

江雾柳坐进车里。真皮座椅上还残留着宋景明常用的那款檀木香水的味道,很淡,但存在感极强。她摇下车窗,让潮湿的冷空气涌进来。

车子驶入雨中的街道。

老城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上,被车轮碾过时发出轻微的黏连声。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侧是民国时期留下的老洋房,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LaMaisondeCouture”在一栋三层红砖洋房里。铁艺大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牌号旁一个极小的铜牌,刻着花体法文。

小郑撑伞送她到门口,按响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法语女声:“Bonjour?”

“江雾柳,三点预约。”

“请进。”

铁门“咔哒”一声打开。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一株老桂花树立在院子中央,花期已过,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主楼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溢出来。

江雾柳踏进玄关的瞬间,就闻到了那股味道——旧丝绸、干玫瑰、混着某种昂贵的木质香料的气味。

一种有迹可循的做旧感,让时间都在这里慢下来。

“江小姐?”一个穿着黑色真丝衬衫、银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尽管年事已高,却依然保持着法式的松弛与优雅,面上带着平静的、阅尽岁月的疏淡笑意。她用法语自我介绍,“我是伊莎贝拉。”

随后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和江雾柳轻轻相握。

“宋先生提过,你在法国生活过很多年。”

“十一年。”江雾柳同样用法语回答。

“请跟我来,宋先生已经到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温和而肯定。

江雾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宋先生?

宋景明的会议结束了?这么快?

他甚至没有给她发一条信息告知变化。

伊莎贝拉已转身引向楼梯。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木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

二楼是个开阔的展示厅。三面墙都是通顶的胡桃木衣柜,玻璃柜门里挂着各色礼服。中间是一组墨绿色的丝绒沙发,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浅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那圈光晕里。

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正垂眸翻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条斯理地合上册子。

“你来了。”他说得自然,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伊莎贝拉微笑着退至一旁:“两位请稍坐,我去准备茶与样衣。”

法国女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声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在外,唯有老座钟的滴答声在空气中清晰可闻。

“怎么是你?”江雾柳的声音很冷。

“景明临时有事。”谢之昱走到窗边,望着雨中庭院,“老爷子召集紧急会议,关于津港项目的一些……争议。”

“这么巧?”

“无巧不成书。”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不过既然来了,我们可以先谈谈工作。二十分钟,不耽误你试衣服。”

他抬腕看表:“三点零一分,现在开始,三点二十一分结束。之后你专心试衣,我绝不打扰。”

条理清晰,无可挑剔。

江雾柳盯着他,轻嗤一声:“你算计好的。”

谢之昱没有回应,走到沙发前坐下。长腿交叠,坐姿松弛。

“阀座。你选哪家?”

他直接提问,像之前每一次考验。

“你怎么确定我看完了报告?”

“猜的。”他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水,“你做事,一向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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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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