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订婚 江雾柳视角
京州华尔道夫酒店的宴会厅,穹顶悬挂着三万两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灯火煌煌如昼。
受邀的七家媒体被安排在厅侧指定区域,长焦镜头安静地对准主舞台——
那里,江雾柳站在缀满新鲜铃兰与深蓝丝绒的背景墙前,像一尊被精心陈列的展品。
她身上是那件雾粉色手工旗袍——银线绣出的藤蔓在丝绸上蜿蜒,每片叶脉都藏着数百次穿针。林婉茹送的翡翠镯子圈在腕间,温润沉凉。
只有耳垂上,坠着一对西式复古耳坠,在鬓边闪着孤峭的光。
仪式冗长,她配合着微笑、点头、举杯。脸上的妆容完美无瑕。
“怎么没戴我送的那对?”敬酒间隙,宋景明低声问,指尖轻触她耳廓。
“那对翡翠的扣环有点松,怕掉了。”她偏头避开,“旧物更稳妥。”
宋景明送的是一整套帝王绿翡翠首饰,特意与镯子搭配一套。此刻正锁在江家老宅的保险柜里——她今早离开时,亲手将那个丝绒盒子放进保险柜,然后关上了柜门。
“旧物也有旧物的好。”宋景明笑了笑,“只是可惜了设计师的心思。”
视线扫过满厅宾客。
宋家几乎全员到齐。主位上,宋老爷子穿着定制的中山装,手里盘着沉香佛珠。宋伯钧夫妇正在与两位副部长级人物寒暄。宋伯谦全家、宋家两位姑姑也都到场。
江家这边,父亲江奇明携妻子于菲坐在左侧主桌。而她的亲生母亲沈颐芳,则与那位美籍华裔建筑师伴侣坐在稍远的位置。
江雾柳看着这微妙而分裂的图景——父亲与继母,母亲与新伴侣,她自己与未来的丈夫——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她没有觉得尴尬,只有一片习惯了的麻木与冷漠。
她举起香槟杯,微笑,与前来祝贺的人碰杯。酒液在杯中晃荡,气泡细密地上升、破裂。她听见自己在说“谢谢”,声音平稳得体。
可视线总是不自觉地滑向宾客席的某个预想中的位置。
谢之昱没来。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刺入她维持完美的表象。
她几乎要为自己的恍惚发笑,却只感到一阵更深的空茫。像一脚踏空。
直到某一刻。
侧门廊柱旁,一个黑色西装的身影闪过。挺拔的肩线,低头的侧脸轮廓,正抬手看表——
她的呼吸停了半秒。
手指收紧,香槟杯里的气泡疯狂上涌。
那人抬起了头,转过了身——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正与同伴举杯示意。
不是他。
从未是他。
荒唐。
她居然在自己的订婚宴上,像失心疯一样找他的身影。
香槟的酸涩在舌尖炸开,她仰头又饮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像吞下了一捧滚烫的灰烬。
-
回忆开始渗入,像水渍洇开纸页。
那个失控的周六深夜。在他公寓的卧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激烈厮磨后的潮湿与热度。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银灰色的条纹。
谢之昱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额发被汗浸湿,垂落在凌厉的眉骨。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尚未平息,但动作已然停住。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硬生生退了出来。
没有继续,没有释放。
她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颚咬紧时凸起的骨骼。
他家里没有安全套。而他,谢之昱,在这种完全失控的情境下,依然固执地维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自制——无论是留在外面,还是留在她身体上,都是对她的亵渎。
他不会允许这样不体面的结束。
短暂的死寂。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
江雾柳先动了。她没有惊慌失措或羞愤难当,只是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带着微哑,平静得不像话:
“抱我去浴室。”
谢之昱看着她,眸色深得化不开。几秒后,他沉默地俯身,用臂弯将她稳稳托起。肌肤相亲,汗意交融。
浴室灯光冷白。他将她放在淋浴间一角,转身去调水温。
江雾柳目光被无声吸引。他背对她,上身赤裸。背肌宽阔,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脊柱沟深陷,一路向下延伸,最后没入收紧的腰线处。
最隐蔽的部位被遮的严严实实。此刻却充满令人遐想的张力。
水流哗然响起,蒸腾起一片白雾。他试了试温度,让开位置,准备出去。
一只手却从后面拽住了他的手腕。
他回头。
江雾柳靠在水汽氤氲的瓷砖上,抬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水光浸润的、坦然的疲态。
“你扶我。我站不住。”
谢之昱喉结滚动了一下,没作声。
她微微偏头,湿发从肩头滑落,眼神清亮:“怎么,你怕把持不住?”
这句话像火星,溅落在他本就未熄的灰烬上。刚才强行中止的欲望,此刻在热水和她的注视下,死灰复燃,烧得迅猛而无声。
他没说话,眼神却暗了下去。跨步进来,反手关上了磨砂玻璃门。
空间陡然狭窄。水流冲刷着两人的身体。
他开始是真的想帮她冲洗,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迟来的、笨拙的细致。可当他的手指捋过她湿透的长发时,江雾柳忽然凑近,温热的唇贴上了他的耳廓,轻轻咬了一下,随即湿润的唇滑过耳垂,又沿着下颌线,一路吻到他的脸颊,找他的唇。
细密,温顺,索要。
“江雾柳。”
他用这三个字,最后警告她。
她停了下来,仰脸看他。水珠从她睫毛上滚落,像泪,但她的眼睛清醒无比。她抬手抚上他紧绷的背肌,指尖陷入肌肉的沟壑。
“没关系,”她声音混在水声里,有种奇异的温柔:“射出来吧,忍着……难受。”
像安抚,又像最精准的诱惑。残忍又体贴,清醒又沉沦。
他终是没有把持住。
或者说,是他放弃了。
他将她轻轻地抵在墙上。她的双腿攀缠在他的腰。吻落下,不重,怕弄疼她。
他要得很急,但动作却刻意放慢了。在不熟悉的场域,试图减轻可能带给她的不适感。
……
水流声哗然不绝,成了最好的掩护,冲刷掉所有痕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时间的边界。
结束后,他依旧沉默,继续仔细地帮她冲洗干净。
江雾柳背对着他,手臂撑在冰凉的瓷砖上。谢之昱的手掌贴在她后腰,掌心温热。
绯红掌印还未褪去,如此醒目。
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停顿。她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她并不生气。
相反,奇异的平静包裹着她。在他将她按在床上,手掌落下的第一刻,她确实有过本能的恐惧。
但很快,另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感觉覆盖一切。
是……放松。
那些日日夜夜压在她肩上的东西——父亲永远带着审视的目光、启元项目的如履薄冰、宋家无声渗透的期待、还有她必须扮演的完美女儿、完美未婚妻、完美继承者——在那一刻,突然被卸去重量。
谢之昱短暂地接管了她世界的掌控权。
而她,这个习惯了计算、谋划、永远绷紧神经的人,在这种被训诫的状态里,感到了一种安全。
一种将判断权、对错权、甚至疼痛的给予权,都交给另一个人的松弛。
……一个她确信可以信任的人。
她知道这不正常,甚至危险。可那一刻,她不想思考对错,只想沉溺在这短暂的、不用负责的空白里。
雾气氤氲中,她忽然开口:
“后悔了,还是心疼了?”
良久,谢之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该。”
两个字,硬邦邦地砸进雾气里。
然后,是更久的沉默。只有水流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填补着言语之间的巨大空洞。
“……疼吗?”他终于问,声音里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一道缝隙。
江雾柳侧过脸,从蒸腾的雾气中捕捉到他紧绷的侧脸轮廓。水珠沿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肩头。
“不疼。就是火辣辣的。”
她说得坦荡。没有委屈的颤音,没有控诉的眼神,甚至没有利用这份“伤”来拿捏他、换取愧疚或补偿的意图。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在说“水是热的”。
谢之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重新开始手上的动作,但力道明显变得更轻、更缓。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们赤裸地站在这片氤氲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到撕破所有体面的冲突,此刻却在做最日常的清洁。水冲刷掉一切痕迹,却冲不掉空气中弥漫的、浓稠的微妙。
亲密又陌生。危险又平静。
有什么东西,在今晚彻底改变了。
一种新的、奇异的张力,正在重新形成。
洗完后,他用一条宽大的浴巾将她包裹好,然后打横抱起,走回卧室,放在那张深灰色的大床上。
她累极了,闭着眼,湿发在枕巾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拿来吹风机,调到最小档,温热的风和他手指穿梭在她湿发间。
江雾柳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完全松弛下来。任由自己沉入那片黑暗的、无梦的深海。
-
“雾柳。”
宋景明的声音将她猛地拽出回忆的深水。
她睁开眼——不,她一直睁着眼,站在这里,站在华尔道夫宴会厅辉煌的水晶灯下。指尖冰凉,耳坠沉重。
“该去敬下一桌了。”宋景明的手轻轻搭在她腰间。
江雾柳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好。”
……
“你那位小叔,好像没来?”她像随意问起。
宋景明目光从镜片后穿透,看不清眼底。
“说是有工作缠住了。”
“小叔一向随性,爷爷都拿他没办法。随他吧。”
……
“哦。”
对话自然结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本就无须被提起。
她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仿佛刚才那场溺毙般的回忆,从未发生。
仿佛她真的只是,在漫长的宴会上,有些累了。
可她知道不是。
她清楚地意识到,在她人生中或许最重要的这场订婚宴上,谢之昱的缺席,比她身旁未婚夫的存在,更占据她全部思绪。
像个荒谬而顽固的锚点,将她死死钉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