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向导
“江总?”女孩抬头,眼睛瞬间亮起来,普通话带着敞亮的东北口音,“我是丁甜!”
她站起来时动作幅度很大,差点带倒椅子。江雾柳下意识伸手扶住。
“您真好看。”丁甜脱口而出,又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不是,我是说……您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蒋总只说是一位从国内来的技术访问学者,需要向导。我以为是那种,嗯,戴厚眼镜、背双肩包的教授……”
江雾柳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她看了眼菜单,目光直接落在菜单中央的套餐区。
“两份皇家早餐套餐,再加一份苹果卷。”
“啊,不用不用!”丁甜连忙摆手,“我吃过面包了——”
“吃不完可以打包。”江雾柳微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坐最早一班S-Bahn从大学城过来的,六点就出门了。”丁甜摘下毛线帽,头发被静电带起几缕,“其实您怎么这个时间来德国呀?冬天这儿气候可差了,又湿又冷,特别容易流感。好多国内来的商务团都避开这个季节。”
咖啡和早餐很快上来了。
丁甜看着眼前堆满食物的托盘——精致的骨瓷盘里,煎蛋金黄,培根边缘微卷,烤番茄上撒着香草,旁边还有一份她刚才盯着看了一眼的烟熏三文鱼。
她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克制着没动刀叉。
她来德国两年,早餐大多是宿舍楼下超市买的打折面包配果酱。像这样坐在老城广场旁的咖啡馆,对着铺满整桌的食物,是梦里才有的事。
“吃吧。”江雾柳拿起咖啡杯,语气随意又柔和,“边吃边说。”
丁甜这才拿起叉子,切了一大块煎蛋塞进嘴里。
“你学什么专业?”
“斯图加特大学,机械工程,研二。现在放冬假嘛,就接点向导的活儿。江总您给的报酬很公道!您放心,我德语虽然不算特好,但够用,而且我认识的人不少——在德国两年了,打工、实习、帮教授跑腿、蹭各种技术研讨会……”
“我爸我爷都是沈阳机床厂的工程师,家里条件一般。德国免学费嘛,我就来了。平时做做向导、翻译,生活费能自己挣出来。”
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抱歉,您是不是觉得我话多。我第一次给这么厉害的老总当向导,有些激动。”
“不会。”江雾柳微笑摇头,“你很像我妹妹,她比你小两岁,在法国学设计。每次见到我也是这样。”
她说的江雪皎确实如此。但此刻这话更是一种善意的亲近——她看得出,这个独自在异国打拼的女孩需要一点松弛感。
丁甜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女孩说话时手势很多,表情丰富,是这灰色背景里一抹明艳的亮色。她的羽绒服袖口有块小小的油渍,帆布书包有些旧了,拉链坏了,用一枚曲别针别着。
“我昨晚把您要拜访的公司资料全看了一遍,还做了路线规划——”
她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德文笔记旁,用荧光笔画着星标、问号和笑脸。
她边嚼边说:“第一家是海因茨精密铸造,在郊外的埃斯林根。创始人的曾祖父是给符腾堡王室造钟表齿轮的,厂子到现在一百三十七年,员工不到八十人。您别看他们连个像样的官网都没有,但德国汽车行业一半以上的特种合金微型阀体,都是他们家做的。”
江雾柳看着她:“你好像很了解。”
“我毕业论文的课题就是精密铸造工艺优化。上学期我还给他们公司发过实习申请,石沉大海。这些‘隐形冠军’啊,挑人比挑女婿还严。不过——我磨了教授好久,他带我去参观过一次。虽然只在样品间待了二十分钟,但够我记下好多东西了。”
江雾柳忽然想起十六岁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背着书包飞往巴黎,在陌生的国度里一点点建立自己的坐标。
那时她想逃,逃离那个渐渐面目全非的江家老宅。
但即使家已经四分五裂,她身后依然有江氏,有母亲。而这个女孩,只有肩上那个用曲别针别着的旧书包。
“慢慢吃,不急。”江雾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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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行程,像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
海茵茨精密铸造的厂区藏在埃斯林根一片冷杉林深处,红砖厂房爬满藤蔓,看起来像座废弃的修道院。
接待他们的是生产主管霍夫曼先生——一个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的男人。
会议室里,江雾柳用英语阐述来意:作为中国新能源技术的访问学者,希望了解特种合金在高压环境下的应用可能性。
霍夫曼听完,用带着浓重施瓦本口音的英语回答:“江女士,我们很荣幸。但我们的技术是家族四代人的积累,不适合学术参观。”
“我理解保密的需要。”江雾柳打开平板,调出几个公开的工艺参数——那是她花了一周时间从各种论文和专利中梳理出的关键点,“我注意到贵公司在高温蠕变性能上的数据非常出色,想请教——”
“这些数据来自我们的客户应用案例。”霍夫曼打断她,语气礼貌而冰冷,“不对外讨论。”
谈话在二十分钟内结束。送他们出门时,霍夫曼对丁甜说了句德语。丁甜翻译时,表情有点尴尬:“他说……下次如果真要谈技术,请带能说德语的技术负责人来。”
第二家、第三家情况略好,但壁垒依然森严。
在巴林根的微型轴承工厂,技术总监干脆地说:“我们和亚洲的合作,只通过慕尼黑总部对接。您应该去那里。”
在梅青根的特种陶瓷作坊,老师傅倒是饶有兴趣地听了江雾柳的问题,但最后摆摆手:“小姑娘,我们没有时间为一个可能的项目,调整生产了三十年的流程。”
回程的车上,丁甜坐在那辆奥迪A6副驾上。她看出江雾柳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开口。
“江总,您别灰心。这些老厂子都这样……他们不是针对您,是对所有外人都这样。我导师说,这些家族企业的人,宁可和隔壁镇子认识三代的竞争对手喝酒,也不愿和跨国公司的总监吃饭。”
江雾柳没说话。
她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带着专业问题、合理的访问身份,就能敲开这些门。但这里的壁垒不是技术,而是信任——一种需要三代人时间、共同饮酒、用方言争吵过无数次才能建立的信任。
语言只是第一道锁,锁芯里藏着的,是一整套外人无法解码的文化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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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回斯图加特市区时,天已经暗了。
江雾柳将车停在一家老牌餐厅门口,橱窗里展示着精致的施瓦本菜肴模型。
丁甜跟上去,小声说:“这家我听说过,很贵……”
“那就更应该尝尝。”江雾柳已经推开门,暖气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餐厅里挂着鹿角标本和旧农具。江雾柳点单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丁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阶层”——不是炫耀,而是深入骨髓的从容。对眼前这个人来说,走进任何一家餐厅都不需要看价格,因为她有足够的底气承担任何选择。
菜上来时,丁甜看着那摆盘扎实、分量十足的食物,小声说:“这一顿得五十欧吧……”
“值得。”江雾柳切着洋葱烤牛肉,“至少这顿饭不会让我们空手而归。”
她吃得慢条斯理,即使心情不佳,仪态依然无可挑剔。
这种从容不迫的气质,让丁甜想起了曾经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古画里的大家闺秀——不是娇弱,而是一种经过世代沉淀的、刻进骨子里的沉稳。
吃到一半,江雾柳忽然问:“你住哪儿?”
“大学城的学生宿舍,和两个德国女生合租。”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宿舍楼下接你。”江雾柳说得自然,“省得你早起赶车。”
丁甜愣住了:“不用麻烦,我坐S-Bahn很方便——”
“不麻烦。”江雾柳已经拿出手机记地址,“你为我工作,我应该提供便利。”
丁甜低头戳着盘子里的饺子。在德国这两年,她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习惯了等价交换,习惯了不被特别照顾。
可这个人,会在她多看了一眼菜单图片后点皇家套餐,会在工作结束后请她吃大餐,现在还要专车接送。这些细节堆积起来,让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被认真对待,是这样好的事。
那顿晚餐花了一百多欧。丁甜看着账单咋舌,江雾柳却面不改色地刷卡签字,在账单上写下20%的小费。
送丁甜回宿舍的路上,她忽然说:“姐姐,您知道吗?我在德国两年,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您这样的……客户。”
“什么样的?”
“大方的,细心的,把我当人看的。”丁甜说得直白,东北人的坦率在此刻显得格外真挚。
江雾柳看着她,霓虹灯光在女孩年轻的脸上流转。
“就因为请你吃了一顿饭?”
丁甜重重点头,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那就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需要营养。”
丁甜扑哧笑了:“姐姐,我都二十四了!”
“在我眼里,还是小姑娘。”江雾柳也笑了,“你要是倒下了,我可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的向导。”
她不知道这位“江总”到底是什么来头,不知道她为什么对钱这么不在意,不知道她背负着怎样的压力。但她知道——这是她在异国他乡遇到的最温暖的人。
而为了这份温暖,她愿意拼尽全力,帮她找到那个神秘的“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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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很快过去。
周五傍晚,两人回到酒店房间。
江雾柳站在那块白板前。地图上的标记没有任何更新。那些蓝色、黄色、绿色的磁钉,依然只是地理坐标。
收获微乎其微。一些礼貌性的技术资料,几句无关痛痒的行业观察,还有更多紧闭的门。
她拿起红色记号笔,划掉第八家公司的名字。
“姐姐……”丁甜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对不起,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江雾柳转身疑惑地看着她。
丁甜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中国人在这里……身份比较特殊。德国工业圈是个封闭的生态系统,尤其是这些家族企业,他们不会轻易把核心技术透露给一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外国人。”
她抬起头,眼里有愧疚:
“而且最近几年,情况更差了。很多中国公司来这里,说是合作,其实是学习——学到了就自己回去做,价格还更低。所以他们现在特别警惕,尤其是看到您这样的……一看就是大公司出来的专业人士。”
“我怕您知道后,就不需要向导了,所以我……”她声音低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江雾柳闭上眼睛。头痛开始隐隐发作。
“坐吧。没关系,我其实有心理准备。”
“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江雾柳的语气平静而坦诚,“以为技术和诚意就足够。但你说得对——在这里,信任比技术更难建立。”
她看着白板上那些毫无进展的标记,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疲惫:“只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六个月的倒计时在她脑海里滴答作响。
而她现在,连第一道门都还没真正推开。
丁甜看着她。这个从见面起就一直冷静、从容、似乎无所不能的女人,此刻站在白板前的身影,竟透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那不是软弱,而是一个人在看清现实后的短暂无力。
“既然会议室里说的话都是标准答案,”江雾柳又恢复了那种理智冷静,分析道,“那么……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江雾柳抬起头,“去能让他们放松的地方。比如酒馆、俱乐部、圈子聚会?”
丁甜思索了一会,忽然眼睛亮起来:“我知道一个地方!——酒馆。施瓦本男人下班后都去酒馆。尤其是那些老师傅,几杯黄啤下肚,话匣子才打开。我教授也常去,能听到不少厂子里的八卦。”
她越说越兴奋:“大学附近有家叫‘铁砧’的老酒馆,是本地工程师和老师傅的据点。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就装作……嗯,装作我的中国朋友来旅游,对德国技术感兴趣,来见识见识氛围。”
这个东北女孩身上有种野生的活力,像石缝里长出来的草,不精致,但顽强。更重要的是——她在努力想办法,而不是沮丧退缩。
“今晚?”江雾柳挑眉。
“今晚!”丁甜的嗓门清亮得像敲响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