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三少的身世
江雾柳不明白为何会有想哭的冲动。
从七岁起,她就不允许自己哭了。起初,是江霜柳呵斥她不许哭的。年幼的委屈被生生噎在喉间。可后来她明白,姐姐是对的。示弱只会暴露软肋,唯有无坚不摧才是真正的强大。
起初,她需要假装,对着镜子练习很多遍,抹平脸上所有灵动的微表情,校准颔首点头的幅度,直视别人时即使心跳如雷也不能露怯。
一遍又一遍,很快就变成了肌肉记忆,长成了第二层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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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生存的法则。在她的世界里,情感从未帮她赢过什么,只有算计、竞争、亲手挣来的一切,才是真实的,能让她活得更好。
这一切都是从她停止流泪开始的。
所以控制一切决堤的冲动,是自保求生的本能。
可此刻,那冲动如此强烈。
强烈到让她感到非常的不安。
谢之昱已经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充满力量,他的心跳声强健有生命力,他的呼吸像安抚剂。他说话时问句的尾音微微上扬,像等着她沦陷的诱捕器,更别说他的眼睛——她始终不敢深看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海,深邃明亮,仿佛能洞悉她所有伪装。
她太清楚这一切了。清楚他的吸引力,清楚自己的贪恋。
手臂已经不自觉环上他的腰……和她有一样体温的温暖的身体,逐渐驱散她骨缝里的寒意。
然而,眼泪涌出的瞬间,带来的不是释怀,而是……一种因暴露脆弱而本能升起的恐惧。
江雾柳猛地挣开了他的手。
那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够了!”她的声音尖利,是防御体系崩塌时最后的虚张声势,“谢之昱,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心理医生吗?!”
她抓起扔在沙发上的包,转身冲出门外,甚至没来得及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高跟鞋被她胡乱拎在手里。
门被“砰”地一声摔上。
巨响在空荡的别墅里回荡,余音像是某种宣判。
谢之昱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方才握着她手腕的温软触感犹在,此刻却已逃逸无踪。
又一次。
在巴黎时也是这样。当他试图靠近那道界限,她就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可能。他以为京州的烽烟,启元的并肩作战,瑞士不顾一切的选择,那些深夜时的相拥……总该有些东西不一样。
现在看来,是他天真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夜色浓稠。很快,那辆熟悉的保时捷亮起了车灯,缓缓驶出庭院,尾灯在拐角处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然后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结束了。
也好。她不愿让他碰触那些真正的伤口——那他就退回该在的位置。
一个合格的地下情人,一个可靠的商业伙伴。
不越界,不追问,不期待。
不知站了多久,他听见门铃响了。
谢之昱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紧接着,第二声门铃响起。比第一声更清晰,也更坚定似的。
他走到玄关,看向监控屏幕——画面里,那个本应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此刻正站在门外。
夜风很大,吹得她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她没有穿外套,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白衬衫,下摆被风吹得翻飞。赤脚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手里还拎着那双未来得及穿上的高跟鞋。
他猛地拉开门。
夜风瞬间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江雾柳站在门外。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江雾柳开口了。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积蓄勇气。
“然后我发现……我没办法接受,关上门后,你会露出的表情。”
谢之昱看着她,喉咙发紧。
“什么表情?”
江雾柳往前走了一步,踏进玄关。瞬间回到了温暖的空气里,回到了有他的地方。
“失望。”她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或者……难过。”
“所以,我回来了。”
“虽然我还没做好准备,要说那些事……”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种破碎的坦诚,“但,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我可以慢慢说。”
……
谢之昱心脏漏跳一拍。
她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脆弱……让他内心震动,因为……她去而复返,不是因为准备好了,而仅仅是因为——不想看到他失望或难过。
就像……她放下一切去苏黎世那次,仅仅因为——想确认他还活着。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门内。
“砰”地一声,门在身后关上。所有寒风、所有不确定、所有可能让她再次逃离的因素,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
他将毯子披在她肩上,把热水塞进她手里,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一个既不过分亲密,又足够专注的距离。
江雾柳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慢慢恢复知觉。许久,她终于抬起头。
“谢之昱,”她开口,“你说,所谓的血缘亲情,是不是这世上最虚伪、最让人窒息的东西?”
谢之昱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她真正的困境。
困扰她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缺爱或自怜——这些她已用自身的强大与成就达成和解。父亲的偏心、母亲的远离,她用一次次无可辩驳的成功,让他们不得不瞩目。
真正的心结,是对原生家庭的恨意,与困于身份责任的矛盾。是血缘带来的天然枷锁,是对哥哥不得不容的不甘,对妹妹不得不顾的牵扯,是明知道这个“家”在消耗她,却因那层无法撕毁的血缘纽带,不得不一次次回头、善后、忍耐。
谢之昱认真地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准备好了。然后缓缓开口。
“我的生父,姓谢,叫谢砚深。就是你在苏黎世墓园看到的,和我母亲葬在一起的那位。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和我母亲一样,都是清华数学系的研究生。”
“他们在清华园相爱。但宋家这样的门第,不可能接受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穷书生。我外公——宋逸——用谢砚深的公派留学资格、他的学术前途、乃至他整个家族几代人的期望作为筹码,胁迫他们分手。”
“我母亲被送到瑞士,生下了我。对外,宋逸宣称我是他六十岁得来的私生子,一个见不得光的宋三少。这个秘密,连宋伯谦他们都不知道……谢砚深到临死前,才知道有我这么个儿子。那时他已病的很重,求我外公见母亲最后一面。我跟着母亲去了德国的医院,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我的生父。”
江雾柳的呼吸屏住了。“那年,你几岁?”
“3岁。”
江雾柳的心被攥紧,她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语气依旧平静。
“没事。时间过去太久,我早就不记得了,也没什么太心痛的感觉。”
“心痛的是我母亲。她恨我外公,但也离不开他——因为他是唯一能给我合法身份的人,也是唯一能让我们母子在国外维持体面生活的人。”
“关系最僵的时候,外公不让母亲出去工作,把母亲和我锁在房子里,派人看守……”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指节不自觉收紧,仿佛想起了最不愿面对的画面。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外出过了。每天会有不同的老师到家里给我上课。渴望自由,可能那个时候就刻在我骨子里了。”
他停顿了片刻,“直到9岁,那场肺炎我被外公救了回来。母亲大概是怕了。怕真的失去我。那之后,她好像认命了。不再逃跑,也不再反抗。可代价是,她眼里最后那点光也没了。”他扯了扯嘴角,却毫无笑意,“我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和精神支柱。日子就这么看似平静地过下去了……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平静优渥、实则关系扭曲的‘家’里长大的。”
“所以雾雾,我理解那种虚伪和窒息。血缘这张牌桌,我们都没法选择初始设置和规则。”他轻轻摇头,“但我们都忘了,血缘本身没有意义。它只是一条随机分配的基因链,一个生物学事实。”
“真正绑架人的,”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是附加在血缘之上的权力、资源、期待,以及‘你必须为此负责’的社会规训。”
江雾柳的心脏像被重物撞击。
谢之昱继续说:“宋逸,从来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家长。他是我需要警惕的掌权者,是需要博弈的合作对象,也是……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恩人,还是……抚养我、教育我、亲手把我塑造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事实上的父亲。”
他自嘲地笑了笑。
“看,多矛盾。血缘给了我一个最扭曲的起点,却也在我最脆弱时,给了我最实在的庇护。但后来我放弃MMA,回到宋家,接手那些生意——不是因为血缘,而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用自由换权力,去达成我的目的。”
江雾柳怔怔地看着他。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谈论自己的身世。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回到你的问题。”
谢之昱站起身,从书桌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他说:“把你对江家每个人的义务,一条条写下来。”
……
她写得很慢,写了七八条后,她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原来她这些年背负的“亲情”,本质上就是这些。
谢之昱用红笔在“江元泷”和“江雪皎”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是你的底线。”
“底线之上,你可以选择给予。那是你的权力,不是你的义务。比如对雪皎,你可以提供平台和引导,是无条件兜底,还是给她翅膀自己飞?选择权在你。”
“底线之下,你必须学会说不。那是你的尊严。容忍江元泷损害启元不是血缘义务。这是商业背刺,你有权反击,有权让他付出代价。”
江雾柳:“这会让父亲失望。”
“那就让他失望。江雾柳,你是个能在国际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墙角的人。你会因为怕客户骂你冷酷,就放弃应得的利益吗?”
她摇头。
“那为什么在血缘这张谈判桌上,就轻易放弃原则?”
“因为你内心深处,还在期待那些从未公平对待你的人,会突然良心发现?会因为你的付出和成就,而突然变得温情、变得公平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其实仍在期待被父亲公平对待。
“听着,”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正因为血缘无法解除,所以守住底线才更重要,否则,你会被它拖住、耗尽,却得不到半分你渴望的东西。”
“你不是江雨桐,你是江雾柳,别活在那些人的期待里。”
他手掌宽大,完全包裹住她的,甚至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谢之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是一个带着无限耐心的笑容。
“慢慢学。我会在这里陪着你,一遍遍提醒你。”
江雾柳看着他的眼睛。
她感到完全地被理解。那不是简单的怜悯,不是评判,也非共情。
那些她长久以来恐惧的“被看穿”——被轻视、被可怜、被定义为“弱者”的后果,并没有发生。
他懂。懂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懂她本可以不必如此,也信她能变得更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从未将她视为需要被拯救的弱者。他们站在对等的高度,看见彼此真实的裂痕。
而他不惧在她面前揭开自己的伤疤。这坦诚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
原来真正的强者,不是无坚不摧,而是敢于直视自己的脆弱,并允许在它信任的目光下,安然存在。
她低下头,额头抵上他的肩膀。环绕他的脖子,拥抱他。
谢之昱仍是半跪的姿势,回应她的拥抱,给她支撑。
“但你现在,还得学另一样东西……”他说,他抚着她的头发,“重新学会哭吧。但只在我面前,好吗?”
话音落下,她埋在他颈窝的脸颊微微一动——那是一个笑的弧度。可与此同时,一滴泪也挣脱了眼眶——
她没出声,只是更紧地环住了他。
-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江雾柳从谢之昱的怀抱中抽离出来。她低头看向屏幕——宋景明。
“我接个电话。”她靠向窗边,有意回避。
“下班了吗?我正好在你公司附近,要不要接你下班,一起吃宵夜?”
江雾柳抬眼望向窗外,京州的夜色正浓。
“今天临时有个应酬,和合作方出来吃饭了。”
“是吗?哪家餐厅?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已经快结束了。和瑞丰资本的张总谈融资的事。老陈已经等在楼下了,一会送我回老宅,雪皎最近心情不太好,我答应了要回去陪她。”
宋景明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是那份滴水不漏的拒绝,连退路都想好了。
“……好,那你路上小心。雪皎那边,Linda已经把初步方案发我了,我转给你……”他似想起什么,“明天吧,今天太晚了,回去早点休息。”
“谢谢。雪皎的事,麻烦你了。”
“应该的。”宋景明挂了电话。
江雾柳收起手机。
“我得走了。”
谢之昱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收到最紧。那不是强势的禁锢,而是近乎示弱。
他没有说“别走”,但那沉默的力度,像是哀求。
江雾柳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清晰的手骨。
“谢之昱,别这样。”她唤他,声音很轻,“好像我会一去不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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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奔驰在江氏大楼对面的街角。宋景明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十七分。他特意让司机绕路去了花店,买了一束香槟玫瑰。此刻那束花就放在后座,精心的包装在昏暗光线像一个优雅的讽刺。
他沉吟片刻,拨通了蒋菡的电话。
“蒋助理,这么晚打扰了。”宋景明的声音温文尔雅。他用指尖习惯性地抬了抬镜梁,镜片后的目光,却突然寒光毕露——
“雾柳今天是不是有应酬?我刚才打她电话没接,有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