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伞下牵手
应激反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谢之昱已经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了。
闪光灯劈下来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镜头——是苏黎世中学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
那天他被体育记者堵在校门口。快门声追着他跑过半条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走过正门。
放学后绕到侧墙,翻过去,落进小巷。七分钟的路程,他走得像在逃亡。因为外公说过:不能被发现。不能让任何人拍到你,问你是谁的孩子。
在他出手挑战霸凌者后,储物柜里塞满了感谢信和情书。他一封也没拆。
因为没法回。没法告诉那些想要走近他的人。
渐渐地,那个保护者的名字被遗忘。流言说他心理有问题,有暴力倾向,偏执,怪异。
都没关系,只要没人说,他是私生子,说他母亲是被抛弃的女人。
他把那些压抑在心里,他选择沉默。
外公说这是对的。忍辱,换取平安。
他信。
签约俱乐部那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掌握一点什么。
第二天,就被娱记堵在公寓楼下。镜头和闪光灯怼在脸上。
他连夜搬家。隔天外公的电话打来:“我送你去训练强身健体,你却背着我比赛?”
母亲宋青容夺过电话,“之昱喜欢格斗,就让他选择自己喜欢的事业吧。”母亲一如既往的,尊重他,鼓励他,支持他。她笑着说,“没事,去比赛。”
后来他还是放弃了。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他学会了,在责任和梦想中做取舍。
那些事,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想了。
直到勃艮第。
她坐在车里,突然问:“赢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退役七年,很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他说:“……很安静,像是知道那个结果。”
他隐瞒了那种纯粹的生理性压倒一切的快感。因为那是不允许的,纯粹的快乐是不允许的。
她又问:“放弃自己热爱的事业,真的可以不遗憾吗?”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专注的理解。
遗憾。
他没有说出口。那晚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可以在你沉默的时候,听见你没说的话。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了母亲放弃格斗,为了“宋之昱”这个身份,放弃谢之昱。
他说: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想好了承担结果。
但有一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仅仅是因为出身吗?
没有人可以给他一个解释。
闪光灯再次劈下来。
他站在宋家老宅侧门外,被四面八方的镜头围住。快门声像机关枪,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私生子”“争产”“黑历史”……
他终于听清了。
不是他的身份暴露了。是他们根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可以羞辱的名字,一个没有人为他说话的私生子。
可他还是怕。
不是怕这些镜头,不是怕明天会出什么标题。
是怕——他明明已经按照外公说的,走了侧门,戴了面具,活成了宋之昱,为什么还是会被找到?
他很想对着那些镜头说:我是宋之昱,这是宋逸给我的身份,是合法的。
可谁又能证明,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呢?
他不是来争产的。他守在宋逸床头,不是演戏,不是表演给谁看。
他没有打过黑拳,没有做过一件违背身份的事。他活得很小心,很隐忍,很压抑。他已经把自己活成了外公想要的样子。
为什么还是会怕?
怕这个“宋之昱”被戳破。
怕那个躲在窗帘后偷看宴会的孩子,此刻又暴露在光里。
他脸色煞白,呼吸停滞。
额角的冷汗在闪光灯下反着光。他想抬手挡,手臂像灌了铅。想后退,双腿钉在原地。
-
江雾柳的呼吸在看见谢之昱僵硬背影的瞬间屏住了。
不是因为他被围堵——她见过他被挑战、被质疑、被推上风口浪尖。他都能冷静应对,他有比普通人更强大的内核。
但此刻的他,完全不像他。
江雾柳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又猛地放开——像一根早已埋入血肉的细线,此刻被骤然抽紧,勒出细密的疼。
她认识谢之昱以来,从未见过他害怕。
可她完全地理解他的处境。
因为她去过苏黎世。
在她以为会失去他的那些日子,她去了每一个他生长过的地方。
像一场迟来的道歉。像是在说,对不起,我这么迟才真正认识你。现在,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走过他上学的路,那条他必须绕墙翻越的路。她见过那堵墙,不高,但对一个需要时刻警惕被发现的孩子来说,意味着紧绷的神经和对暴露的恐惧。她仿佛看见他翻身下来,压低帽檐快速从她面前走过。
她拜访过他的教练。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提起他时,眼里有骄傲,也有叹息:“这孩子,在拳台上像另一个人。下了台,又把所有声音都关回心里。”
她见过他住过的公寓楼,窄小的门厅,逼仄的电梯。邻居说,他搬走那天什么都没带,只拎着一个黑色训练包,从侧门离开。
她站在他母亲的墓碑前。
苏黎世的天空灰得像洗旧的白衬衫。风很冷,墓碑上的名字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宋青容。
不是宋逸对外宣称的、那个因病旅居海外的宋家长女。是那个被送到瑞士、生下他、用一生困守秘密的母亲。
江雾柳站在那里,悔意像藤蔓一样缠绕她的心脏。
她想起在巴黎,谢之昱曾小心翼翼地提议:“我母亲下个月来巴黎,她想见见你。”
她那时说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正在编纂和他分手的理由。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轻轻揭了过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提起这个请求。
后来她站在墓碑前,一遍遍问自己: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答应他?
为什么让他独自承担这一切?
为什么这成为她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站在那里,只能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没有人责怪她。墓碑不会说话,风不会回答。
她终于明白他的强大从何而来。
她也终于明白,那些闪光灯和问题,此刻正在撕裂什么——
他怕的不是镜头。
是那些镜头把他拽回了某个她从未进入过的、黑暗的地下室——
那里关着一个从小不能走正门的孩子,一个在闪光灯下逃过半条街的少年,一个永远在问“我做错了什么”却永远得不到答案的男人。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
因为她知道,那个地下室没有锁。
他不是走不出来。
是从来没有人,在外面接过他。
她猛地转头看向宋景明。他正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嘴角那抹笑意不再是惯常的温和,而是冰冷、得意、甚至带着残忍的欣赏。
江雾柳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巧合,媒体的埋伏、精准的时间、刁钻恶毒的问题……这一切污名化的行为,只因为谢之昱动了他的根基。
宋逸病重,权力真空。谢之昱日夜守在老宅,不是争,是陪。可落在某些人眼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欲废其人,先毁其名。
怒火与更强烈的保护欲轰然炸开。她一把抓住车门把手。
“江雾柳!”
宋景明的手比她更快,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他脸上那抹餍足的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置信的震惊。
“你要干什么”
“我要下车!”
“别多管闲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那是你小叔!宋氏子弟荣辱一体的道理你不懂吗?”
“他算哪门子宋氏子弟?”宋景明喉头滚动,压抑的怒火终于撕开那层温润的皮,“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也配?”
“这些问题他迟早要面对,我不过,让他提前熟悉,提醒他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江雾柳听得心寒到战栗。
他不是在辩解。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意识不到自己在作恶。他觉得自己只是顺手推了一把,让一个不该出现的人“认清位置”。
这比纯粹的恶意更可怕。
“放手。”她不再看他,用力挣动。
宋景明另一只手压住车门锁,青筋在手背突起。
“你信不信——”江雾柳直视他的眼睛,“明天的头条,不是宋之昱争产,是‘宋氏叔侄内讧,侄子用不光彩手段陷害亲叔叔’?”
宋景明的动作僵住。
“你猜宋爷爷看到,会怎么想?”她的声音冷静,眼神却锋利如刀。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刺啦——”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猛地抽出手腕,推开车门。
“江雾柳!你敢——”
身后是宋景明压抑的低吼。
她没有回头。
她朝着那片刺目的闪光灯海,一步一步,走进去。
-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鼓点,一声比一声决绝。
“是江雾柳!江氏的江雾柳!”
镜头瞬间分出一部分,像嗅到血腥的鲨群,蜂拥转向。快门声骤密,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江小姐!您和宋景明先生好事将近,此时为何出现在此?”
“您对宋之昱先生争产一事有何看法?宋家内部是否已经分裂?”
江雾柳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镜头、所有话筒、所有试图拦截她的手臂,只锁定那个被白光笼罩的孤直身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暴雨中的雕像。
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被无数次冲刷后、已经不再知道如何躲避的僵直。
她的心脏被狠狠拧紧。她穿过最后一道人墙,走到他面前。
那一刻,谢之昱涣散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她。
像溺水者在黑暗的深海中,突然看见一束光从头顶直直劈下来。
周遭所有的恶意、噪音、强光,刹那间褪成模糊的背景。他只看见她。
她向他伸出了手。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问合不合适。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来,握住了她的。
冰凉,僵硬,微微颤抖。
她用力握紧,将温度渡过去。
另一只手里,黑伞应声撑开,如墨色的穹顶轰然落下。
那层保护来得太突然,太完整。刺目的闪光灯、直怼的镜头、尖锐的诘问,被一整片沉静的黑暗隔绝在外。
谢之昱的心跳如雷。
伞外的一切恶意,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听不见那些问题,看不见那些扭曲的人脸。他们再也不会伤害到他,至少在他的感知里如此。
“跟我走。”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斩断了他脑内所有的混乱与轰鸣。
他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里,不知道怎样从那堵密不透风的人墙里脱身。他只是本能地、近乎驯服地,跟着她的力量移动,脚步有些踉跄。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握着他的手上,她的手很稳,她的脊背挺直,步伐没有丝毫慌乱。
伞外光影晃动,喧嚣如潮。
伞内只有她的气息,和她紧握的、源源不断渡过来的温度。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护在身后。
走到车边,她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将他轻轻推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嘈杂。
然后,她回身。收伞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收刀入鞘,冷冷扫视全场。
“宋家的家事,不劳各位费心——”
“老爷子需要静养。还请各位,留点口德。”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像冰棱坠地。
短暂的死寂。然后——
“江小姐!你们是什么关系?”
“宋景明先生知道吗?”
江雾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拉开副驾座的车门,没有再施舍一个眼神。
“别再跟着。否则今日各位的‘敬业’,宋家来日定当双倍奉还。”
……
车子平稳起步。后视镜里,人群渐渐缩小,最终被暮色吞没。
-
车子驶入夜色。
后座,谢之昱开口,极其克制。
“我没有要争。”
顿了顿。
“……我也没打过黑拳。”
江雾柳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是说给她听。
谢之昱只是看到她的头微侧,只动了半寸。
像是确认,我收到了,我信你。
谢之昱看见了。
他没再说话。
后视镜里,宋景明的侧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
三天后。
江雾柳坐在宋家老宅偏厅的硬木椅上,茶已凉透。
对面是宋伯钧,他连茶都没碰,开场白也省了。
“宋家几十年,没出过这么难看的照片。”
一个小报自媒体最醒目的位置,是那晚老宅门外的画面:黑伞撑开,她牵着谢之昱的手,侧脸冷峻,伞下的轮廓被闪光灯照得雪亮。
标题是:《宋氏叔侄新欢旧爱?江家千金夜护三少》。
宋景明第一时间就要求所有媒体不许报道。奈何有一家头铁的小报,孤注一掷,擅自发布,博取眼球。这事才传到了宋家人耳朵里。
“报道已经回收了,源头也处理了。”宋景明站在一旁,“事发两小时内全网撤稿,转载的十三家媒体都收到了律师函。”
宋伯钧没看他,只看着江雾柳。
“没有下次。宋家丢不起这个人。”
江雾柳只是沉默。
“爸,雾柳也是在维护宋家体面。”宋景明说。
宋伯钧起身离开。偏厅安静下来。
“我以为你会解释。”
“解释什么?”江雾柳端起那杯冷茶,没喝,又放下。
“总不能说,这些媒体是你请来的,而我才是维护宋家体面那个人。这个锅,我是替你背的,你替我说几句话,不是很应该吗?”
宋景明被呛的说不出话来,只发出一声笑,眼里只写着三个字:有意思。
——起初,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宋景明没多想。
他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所有不该出现的字眼。宋伯钧不再追究,母亲也只说了句“你自己的人,管好就行”。
他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
周末家宴,他难得回来吃饭。
饭后茶歇,他起身去露台接个工作电话。却听见里面传来三姑宋青玉和他母亲说话的声音。
“景明那孩子,是真的懂事。雾柳那事,换了别人家,哪能压得这么干净。”
宋母没接话。
三姑叹了口气,像是犹豫,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其实吧,雾柳这孩子我是喜欢的。实诚,心善。就是——”她顿了顿,“到底是年轻人,有时候吧,太实诚了,反而容易让人误会分寸。”
宋母的声音很淡:“误会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三姑连忙笑着摆手,“就是外头那些记者,嘴多坏呀。明明是为了维护宋家的体面,让他们写成什么样呢。什么牵手门啊、伞下独处啊、叔侄为红颜反目啊……太难听了。”
她轻轻摇头,像是惋惜:
“体面人家,没有这样行事的。叔侄年纪相当,更该避嫌。她不知道,景明总该提醒她呀……对了,听说他们俩——到现在还各住各的?”
宋母的茶盏在碟中顿了一下。
“景明说,她工作忙,两头跑不方便。”
“那是景明心疼她。外人看着,还以为是感情淡呢。”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其实吧,年轻人感情好,我们都知道。只是景明太顺着她了。纵容归纵容,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不然哪天,她在外头有了别的心思,景明怕是最后一个知道。”
露台的门半掩。
宋景明站在那里,指尖的烟忘了点。
他听见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景明心里有数。”
宋青玉高跟鞋声渐远,像一根细细的针,不痛,但已经扎了进去。
——她在外头有了别的心思,景明怕是最后一个知道。
这话没证据,没任何指向。
但已经够了。
宋景明忽然意识到——
他给江雾柳的信任,似乎给得太多了。
多到自己竟然从未问过:她下班后的那些时间,都去了哪里。
那些开放式婚姻的提议,或许已经生效,只是他还不知道?
当晚,他拨出一个电话。
“盯住江雾柳,行程、见的人、去了哪里——事无巨细向我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