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不算抢吧?
江家别墅里灯火通明,今晚是江家固定的家庭聚餐日,江元泷和江雾柳都回来了,江雪皎因在外地拍摄无法回家。
餐桌上,一场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正在上演。
“减压阀的问题怎么样了?”江奇明虽将项目全权交给江雾柳,平日里从不过问细节,却对核心节点了若指掌。
“已经解决。霍恩海姆会供应第一批,不会影响启元上市时间。”江雾柳言简意赅。
江父点点头,未及开口,江元泷已笑着接话:“第一批?这么说,后面的供应还是未知数?”
“我有其他安排,到时候董事会上会做汇报。”
“你的安排?就是花五倍价格,在市场上到处扫货、补充库存?”
江雾柳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你对我的项目,还真是了若指掌——有这个时间,不如关心下王叔退休后过得好不好。毕竟王叔从前待你不薄——”
“行了。”
江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兄妹二人同时收声。
“欧洲的业务,你们兄妹看一下,谁来接。”
江雾柳微微一怔。
欧洲业务——那是江氏一块稳定的传统业务,没什么创新力,但对基本盘极其重要,不容有失。此前一直由王钦负责。王钦退了,总要有人顶上。
江雾柳先开口:“爸,我之前就在董事会表过态,暂时不想插手海外业务。启元发布在即,我实在分不出精力。”
江父点点头,转向江元泷:“元泷呢?”
江元泷有些犹豫。
江父看着他,缓缓道:“你别小看这块业务。虽然是传统板块,但对保住江氏的根基很重要。现在,小五在拓展创新项目,风险大。稳定大后方、保证盈利的业务就更加重要了——这样小五才能往前冲。”
江元泷心里不是滋味。
父亲嘴上说着“稳定大后方”,可话里话外,还是在为江雾柳铺路。
“况且,”江父顿了顿,“老业务也可以有创新。王钦走之前,正在对接一个海外资产收购的事,是一家技术先进的创业公司。他走了,总要有人接上,看看这值不值得投。”
江元泷心下一动,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机会。
妹妹正在大刀阔斧地搞国产化,在整个集团里风光无限,他太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成绩与她抗衡。
他正要开口,却被江雾柳冷静的声音打断。
“爸,恕我直言,我不看好这个项目。”
江奇明抬眼看她。
“这家公司专利复杂,本地关系盘根错节,如果没有顶尖人才坐镇,必败无疑。”
江元泷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话不能这么说。不深入调查,仅凭表面,怎么能判断这不是一个好项目?”
江父搁下筷子,看着江元泷,神情严肃:“这么说,你愿意接下来?”
江元泷定了定神。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笃定,“爸,你放心,明天我就接手这个案子。江氏的未来,总不能只靠一种创新。您说是吧?”
江父点了点头。
“很好。做任何事,都需要沉下心,但也要有魄力。这一点,小五就很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也不错。海外收购的案子,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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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董事会。
江父亲自任命江元泷为国际事业部负责人,全面负责王钦留下的海外收购案。
表决前,江雾柳再次发言。
“我重申对项目的反对意见。”她说,“专利池存在权属瑕疵,标的公司与当地政府的关系高度依赖已退休的王钦本人。这两个风险,任何一个爆雷,收购款就是沉没成本。”
“我推荐梁建辉以海外专家身份加入尽调团队。他曾外派欧洲七年,处理过类似纠纷,对当地商业规则和司法路径有实战经验。”
江元泷当即反对,梁建辉是江雾柳的人,他不会允许江雾柳安插一个“自己人”在自己的核心团队中。
江雾柳与他对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董事会在凝重的氛围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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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会议室时,江元泷刻意放慢了脚步。
走廊尽头,两个老臣正低声交谈,以为四下无人。
“江氏的国际化进程缓慢,董事长一直深感不满……”
“五小姐大搞国产化,固然掀起一阵巨浪,但不是一步稳棋。我看董事长,还是寄希望于海外拓展,这才是未来十年的增长引擎。”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却仍飘进江元泷耳中。
“这么说,董事长是有意让四少接手?如果他能打开国际局面,江氏未来的接班人也就顺理成章了。”
两人交头接耳,将江氏未来的局面做了判断。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意外的收获,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击江元泷。他忽然明白了,江父一直下的是制衡的棋。可到了真要选接班人时,他终将更偏向一个“稳”字。
江雾柳太激进,不是最佳人选。
收购案,是父亲抛来的橄榄枝——是给他铺的路。只要他拿下,他就是赢家。
他转身,在廊道上迎面碰上了江雾柳和程瀚明。
“哥,我还是提醒你,海外业务不好做,如果你需要精通海外专利权的律师团队,我很乐意帮忙引荐,毕竟都是为了江氏,我们应该放下私人感情。”
程瀚明点点头:“四少,还是要考虑清楚。”
江元泷看着程瀚明,想起了被折断的王钦,如今他孤身一人,有种孤注一掷的味道,他必须打一个翻身仗。
“小五。”他看着江雾柳,笑了笑,“江氏还不是你江雾柳的江氏。江氏的未来,也绝不可能只靠技术创新,还要看能不能打开另一个局面。好意心领了,咱们,各凭本事吧。”
江雾柳淡然一笑:“好,那就各凭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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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皎没想到宋景明会把地点定在一家法国餐厅。
这家新的米其林餐厅,需要提前预约三个月之久。她回国以来还没吃上过。
司机准点在她拍戏的酒店楼下将她接走。
说是她请吃饭,宋景明安排好了一切。
她跟着往里走。餐厅不大,也就七八张桌子,每张都离得很远,保证客人听不到邻座的谈话。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墙上,有一种旧电影里的质感。
看见她,他笑了笑,站起来。
江雪皎有一丝松动,宋景明好像比上次见面亲近了几许,不再那么紧绷着的严肃感,好像允许自己更靠近一些。
“你在法国待了三年。”他说,“总不能请你吃涮羊肉。”
她笑意漫上脸颊,还有半坨红晕。
江雪皎有些惶恐,其实在法国她也不大下馆子。家里有妈妈安排的保姆,一日三餐仍是中餐标准。偶尔和同学外出就餐,也不会次次都是如此规格。
落座后,她先是感谢。
上次之后,她回去不久就收到一束花。是周牧送过来的,还附了一封道歉信,措辞恭敬,语气惶恐,像一个做错事的学生给教导主任写检讨。
Linda后来不知怎么知道了她偷跑出去的事,也只是语气缓和地说了几句。
“你运气好,撞的是他。撞别人试试?”
然后她拿起那张卡片,嘴角勾起,“啧”了两声,“我的大小姐,你的命真好。这位周导,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宋景明的原因。具体怎么做到的,她不知道。也许只是说了几句话,像那天晚上解围一样。
被权力庇佑的感觉,第一次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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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每上一道,服务生会用法语报菜名,然后换成中文解释一遍。但让江雪皎意外的是,宋景明也会和服务生交谈聊菜的做法、酒的年份、主厨近况。
“景明哥,你对法餐很有研究?”
“怎么了?”
“我在法国三年,从来没研究过生蚝是哪个产区的、蛋白霜应该多密。我就是……吃。”
宋景明笑了笑。
“你学的是设计,不是厨艺。”他说,“前些年有个项目在欧洲,应酬多,自然就熟了。”
她心里知道,这不是应酬多能解释的。
她忽然想起Linda姐说过的话——
“那种真正厉害的人,吃什么都能说出名堂。不是因为爱吃,是因为他们干什么都认真。”
宋景明就是这样的人。干什么都认真。
“现在拍戏怎么样?”他问,话题转得自然。
“拍戏”这个话题,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江雪皎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了多少。说剧组的人,说导演的脾气,说有一场戏拍了十七遍导演还不满意,她收工回酒店哭了一晚上。
“后来呢?”宋景明问。
“后来我第二天顶着两个肿眼泡去片场,导演看了我一眼,说‘行吧,今天先拍别的’,然后我就知道,他其实也没那么凶。”
宋景明听着,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在听。
“你们导演,姓什么来着?”
“姓陈。陈志远。”
宋景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江雪皎后来才知道,那部戏拍到一半,陈志远对她的态度忽然变得特别好。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很久以后无意间听人提起——陈志远那段时间刚接了一个大项目的邀约,制片方是宋景明的朋友。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继续说着剧组的事,而他继续听着,像一个耐心的兄长,听妹妹讲那些鸡毛蒜皮。
“雪皎。”宋景明忽然唤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认真。
“我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她点头。
“你在江家,过得怎么样?”
江雪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私人了。私人到不像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该问的。
但宋景明问得很自然。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那种自然。
“挺好的。”她抿了抿嘴唇。
宋景明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让她觉得,他可以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她想说的时候。
“我爸妈……”她开口,又停住。
“我爸妈对我挺好的。”她说,“就是……他们太忙了。我爸忙公司的事,一年见不到几次,我妈……心思都在弟弟身上。小时候我还抱怨,后来习惯了。”
“我姐比我大挺多的,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懂事,什么都能处理好。我在她旁边,就像个……像个背景板。”
江雪皎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我不是说她不好。她就是……太厉害了。什么都厉害。我在她面前,永远像个小孩子。”
她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中剩下的菜。
“其实我就是个小孩子。”
沉默了几秒。
宋景明开口了。
“你姐很少跟我提家里的事。”
江雪皎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灯光映着,半明半暗。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今天一直在听她说,却几乎没提过他自己。
“为什么?”她问,“你们……感情不好吗?”
话一出口,她开始后悔。但宋景明没有回避。
“不算不好,就是不太熟。”
“联姻嘛,”宋景明语气很淡,“你应该懂。”
他看向窗外。片刻后收回目光。
“你姐心里装的是江山,不是儿女情长。”
江雪皎沉默了。她当然懂。
从小到大,江雾柳心里装的永远是大事。是责任。是江家的未来。
而她江雪皎,不过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不懂事、可以被忽略的小女儿。
所以她一定要走一条自己的路——不需要和姐姐比较的那种。
“也可能是……”宋景明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又去看窗外了,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侧影很沉默,很压抑。她忽然发现,这个强大的男人也会有不确定的时候,也会有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
她心跳忽然快了。砰砰的,在胸腔里很吵,吵到害怕他听见。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有点酸,有点软,还有点——想保护他。
“不是你的问题。”她听见自己说。
宋景明转过头看她。“什么?”
“我姐……”江雪皎斟酌着措辞,“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是责任,什么事都是大局。不是针对你。”
宋景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谢谢你。”他说。
江雪皎忽然觉得自己说对了什么。
后来话题又回到了她身上。
宋景明问起她现在的生活。住的地方习不习惯,经纪人对她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资源。
每一个问题都落在实处。
“如果有需要,我认识几个制片人,回头可以引荐。”
江雪皎看着他,有点恍惚。
这个男人,甚至比江雾柳更关心她需要什么。
“景明哥,”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景明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是雾柳的妹妹。”他说。
语气很平常,眼中是兄长式泾渭分明的关切。
“哦。”她应了一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宋景明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明天几点开工?”他问。
“早上六点半……你怎么知道?”
“Linda的朋友圈,说你们最近在赶进度。”
她松了口气。
同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了她经纪人的朋友圈。
“快回去吧。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
江雪皎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目送着她。
-
回到酒店房间,江雪皎洗了热水澡,在床上趟了好久,脸一直红,褪不下去。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在想那个话不多、眼中偶尔闪过一点忧郁的男人。
她几乎可以推断出那个故事了——
他很喜欢姐姐,但姐姐不喜欢他。
姐姐那样的人,心里只有事业,对感情的事不在意。理性到不近人情,冷淡到把这样完美的未婚夫都放在一边冷落。
而他甚至还在反思,“可能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姐姐太过分了。她这样想。
然后她愣住了,她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自动站在了宋景明这边。
可是她又羡慕江雾柳——他说,因为你是雾柳的妹妹,所以对你好。
江雪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到了?】
【到了。】
几秒后,又一条。
【晚安。】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回:
【今晚很开心。谢谢景明哥。】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开心的小兔子。
宋景明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放下手机,她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
被权力庇佑的滋味,真不错。
被这样强大又温柔的男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即使他不是她的。
但只要他能给她这些,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因为这些都是她想要的。
从小到大,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现在,她要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拿。
不是抢。是拿。是接受。
既然姐姐不想要,那她接受宋景明可能给她带来的财富、权力、地位——这不算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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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老宅。
夜已深了。老宅的廊檐下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照得院子里的青砖泛着潮湿的光。这个点了,整座宅子静得像沉在水底,连虫鸣都没有。
谢之昱坐在宋老爷子床边的椅子上。
手里翻着一份文件,是集团下周董事会的议程。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床头柜上那台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线一跳一跳的,平稳,规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宋逸下午又晕了一次。
他正好在书房开电话会议,听见动静冲出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靠在沙发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地撞——
不要。
后来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睡眠不足,建议静养。
谢之昱看着床上那张苍老的脸——宋逸这辈子,什么时候静下来过?
集团的事。家里的事。还有那些从不跟任何人说的心事——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护工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宋少,您去休息会儿吧。这儿有我。”
“没事。”他摇摇头。
护工欲言又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轻手轻脚地换了药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老爷子绵长而沉重的呼吸。
谢之昱低头继续看那份文件。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像某种他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她的头像。
【在吗?】
眉眼的疲惫,忽然淡了几分。
【在老宅。】
【出来。】
【?】
【我在门口。出来。】
谢之昱是跑着穿过院子的。
青砖地面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滑。廊檐下的灯在他身侧一盏盏掠过,像某种无声的催促。他一直跑到侧门才停下来,稳了稳呼吸,才伸手推门。
门外,停着一辆车。
熄了火,灯也关了,融在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他走近。
车窗缓缓下落。江雾柳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露出来,含笑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藏着两颗星。
“你怎么——”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