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帮我我们就结婚
车内空气凝固了。
宋景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他重复她的话,“这话什么意思?”
江雾柳把车窗彻底开到底,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的海景出神。傍晚的风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发丝在暮色里飞舞,像一团解不开的雾。
江雾柳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是因为另一句话忽然浮上心头——
“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是在看你。”
那是江雪皎说的。
“如果你认真看过他,就会知道。只是你眼里从来没有他,所以你看不见。”
她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但是现在,她需要去确定。
宋景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认识她多久了?
从订婚那天算起,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可这一年里,他见过她无数种样子:在谈判桌上冷静犀利的江总,在应酬场合得体疏离的江小姐,在宋家老宅守规矩的未婚妻。
可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这样……柔软。
“宋景明,”她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碎,“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什么为什么?”
“在韩家。”她说,“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但你今天替我出头,就等于把宋家拖进和韩家的对立面。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为什么帮她?
这问题问得奇怪。她是他未婚妻,他不帮她帮谁?
可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未婚妻?他们的婚约是什么性质,彼此心知肚明。她心里装的是谁,他也一清二楚。
那他为什么帮她?
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动她就是动宋家的脸面?因为牌照的事有宋家的利益在里面?因为韩家嚣张惯了,他看着也不顺眼?
都说得通。
但都不全是。
他想起刚才在韩家,她站在那个金碧辉煌的餐厅里,对着韩家一桌子人,一字一句说“她是我姐,我不是外人”时,眼底那种冷而硬的光。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她身上有种东西,是他没有的。
——是哪怕以卵击石,也绝不后退的韧劲。
宋景明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样的事?”
江雾柳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自嘲。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在算计?每一步都权衡利弊,每一句话都别有用心?”
江雾柳没说话,已经说明了一切。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堵得慌。
宋景明把车缓缓停在山道旁的一处观景台,熄了火。
“我下去抽根烟。”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去。
江雾柳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的背影。他倚在栏杆上,点了一支烟。握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好像真的从未认真看过他。
像是现在,看到他站在暮色里,刻意避开的目光,偏过头抽烟,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
宋景明望着远处的海面,夕阳正在沉落。
他在想刚才江雾柳的沉默。
宋景明是在一个精明计算的大家族里长大的,他的起点,是一个典型的豪门继承人。
他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打败大房,成为一个合格的、符合期望的宋家掌舵人。
直到江雾柳走进他的世界。不是因为她漂亮,聪明,和他一样精明算计,而是因为她不按他的规则玩。
她对他冷淡,他不习惯。她能力出众,从猎物变成了对手。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她眼里有另一个人。第一次让他尝到了“得不到”的滋味。
她看宋之昱的时候,眼里是什么?一定不是看他时的那种冷静和疏离。
他将那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过身,发现江雾柳在看他,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好像比之前那种冷静疏离,多了些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帮你。”他说,“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丢脸,就是宋家丢脸。你输,就是我输。韩家今天那副嘴脸,我看着不爽,就这么简单。”
江雾柳看着他,嘴角抿成一个上扬的弧度。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她说,“你今天帮我,我记着。牌照的事,我姐的事。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宋景明的眉头拧起来。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要筹码?”
“难道不是吗?”
宋景明盯着她,忽然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
可偏偏——
偏偏她说的没错。
他确实从来不做没有利益的事。
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处事原则。
而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问他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她别再这样看他,揣测他背后的利益。
他想要她偶尔也用这正常的目光看他。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就输了。
“好。”他忽然开口,声音沉下来,“既然要当生意谈,那就谈清楚。”
宋景明把烟蒂按灭在栏杆上,然后走到江雾柳的车窗外,俯下身去,撑在车外,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她的影子。
“等从港城回去,宣布我们的婚事。”
江雾柳愣住了,还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的声音被海水淹没了,听不真切。
直到,他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来。
“我不管你心里想着谁,我只需要确保你江雾柳,除了我宋景明,没有第二个选择。”
月光下,她的眼睛又从柔和变回了清冷锐利,直直望着他。
“好啊。”她微笑,声音婉转。
“你帮我拿到牌照,帮我救出我姐,我们就结婚。”
宋景明瞳孔微缩。她说得轻描淡写,像谈完一桩各取所需的生意。
她回答得太快了,宋景明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清楚明白自己的意思。
“你想清楚,我要的,不止是一纸婚约……”
她打断他,“我和他,不可能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江雾柳心里某个地方,剧烈地疼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她知道和这点疼比起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你确定?”他再次问。
“我没必要说谎。”江雾柳抬眸,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毕竟——我的身家性命在你手里。换做任何一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让我认清了现实。”
那种憋闷的感觉又一次在宋景明胸口盘旋——
他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
虽然他的确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逼迫她和宋之昱分手。但此刻他想要的,不是她“不得不”和他结婚,而是——
但没所谓,他这样告诉自己,只要她身边没了宋之昱,就会看到自己。
就会发现,他比他更强大,更值得选择。
远处,维港的灯火渐次亮起,一点一点,连成一片璀璨的海。
这座城市从不沉睡,就像他们这样的人,永远在算计,永远在博弈,永远不敢把真心摊开给人看。
-
第二天清晨,中环一间老式茶楼里。
老式茶楼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周围的阿婆阿公们喝着茶看着报纸,偶尔用粤语闲聊几句,一派港式烟火气。
“这家店年头久,吃食正宗,就是环境差点。”宋景明体贴地点好了餐,并且用公筷夹了一块虾饺到江雾柳碗里。
“我现在没心思吃,在想我姐的事。”
“急什么。再急的事,也得吃饱了再办。”
他放下筷子,“你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取证。”她说。
宋景明挑了挑眉。
“韩家对我姐用药,一定有记录。私人医生、处方单、注射记录,这些不可能完全销毁。只要能拿到证据,就可以起诉韩家非法控制和虐待。到时候,不管韩家什么势力,法律面前,他们必须放人。”
宋景明抿了一口茶。
“取证……你想过怎么取吗?”
“我联系了照顾我姐的钟姨。”江雾柳压低声音,“她肯帮忙。但她一个人不够。韩家对药管得很严,她只能看到我姐吃的药,拿不到处方和病历。那些东西,在韩绍霆的私人医生手里。”
“私人医生是谁?”
“姓陈,港城大学医学院出身,在韩家做了十几年。外面有私人诊所,但韩家的事,他直接上门。”
宋景明点点头,沉吟了几秒。
“我让人查查他的底。看有没有什么把柄,或者……能不能买通。”
江雾柳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宋景明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怎么,不信任我?”
“我是怕你权衡之后,觉得不划算。”
“昨晚不是说好了。”他顿了顿,“再说,我也看不惯韩家那副嘴脸。用药控制儿媳妇?——太下作。”
他眼里闪过厌恶,摇了摇头。
“好。”她说,“那分头行动。你查陈医生,我联系钟姨,找机会给我姐递话,拿到证据之后,还需要我姐配合——”
“拿到证据之后,”宋景明接话,“起诉韩家的事,交给港城最好的律师。这方面我有人脉,你放心。”
江雾柳看着他,忽然问:“那牌照呢?和韩家撕破脸,这条路就断了。”
“那就走别的路。”
“别的?”江雾柳抬眼看他,“港城符合条件的不超过五家。韩家是最大可能,剩下的……”
她顿了顿。
“郭家。”
郭家。港城四大家族之一,和韩家是世仇。两家在能源、地产、港口多个领域缠斗了几十年,恩怨能写成一本书。
江雾柳看着他,眉头蹙起。
“但是宋家和郭家没有往来。”
宋景明笑了一下,“那是我的事。你专心查你姐的事。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父亲。
她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
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江奇明的怒意。
“看看你在港城干的好事!韩家来电,暗示如果我们再关心他们的家事,之前谈好的几个合作项目都要重新考虑!你到底做了什么?!”
江雾柳把手机拿开一点,等那头的咆哮稍歇,才淡淡道:“我没做什么。只是要回我姐姐而已。”
“你——”
江奇明气得声音发抖,“江氏现在能不能拿下那块牌照,全看韩家脸色!你为了一个江雨桐,毁了整个江氏的前途?!”
江雾柳笑了,笑声里全是冷意,“在你眼里,除了前途和利益,还有什么?江雨桐是你亲生女儿!当年你为了解决江氏资金链问题,就把她随意嫁到了韩家,这十多年她在韩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有关心过吗?!”
江雾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的阿婆阿公们投来目光,茶楼的喧嚣似乎静了一瞬,仿佛都竖起了耳朵来听这桩家族八卦。
江雾柳丝毫没注意到,情绪上头,她继续说道: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被利用的价值?即使是卖女儿,也可以?!”
“混账!江家哪一条规矩教你这么和我说话?!你知不知道,韩家在港城的势力根本不是我们能抗衡的!他们只要一句话,江氏在港城的业务就开展不下去,背后有多少人就要跟着吃不上饭,你想过没有?”
江雾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反驳。想说那些人的饭碗,不该用她姐姐的命来换。想说如果江氏需要靠卖女儿才能活下去,那这样的江氏,有什么值得她拼命?
可她说不出话。
因为江奇明说的是真的。
江氏在港城的业务,牵涉太多人。那些跟着江氏吃饭的员工,那些指着江氏活着的供应商,那些把身家押在江氏身上的合作伙伴。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利益。
但她不能不在乎那些人。
电话那头,江奇明的声音缓了缓:
“小五,你太让我失望了,江氏不需要一个感情用事的继承人。”
“我以董事长身份命令你,立刻停止插手你二姐的家事,尽全力恢复江氏和韩氏的关系。”
“你要我去向韩家低头?”
江奇明斩钉截铁:“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负责。即便要你跪下,你也得跪。你学不会什么叫大局为重,我可以随时换了你,听懂了吗?”
江奇明的话,像一把刀,刺进她心里。
她一直以为,至少她是不同的。她是江家这一代最出色的,是她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是她用自己的能力挣来的。
原来在父亲眼里,她和二姐,没有区别。
都是工具。
都是可以随时替换的棋子。
二姐的命,她的尊严,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滚烫的,涩涩的。
她压住了,不让它们落下来。
对面,宋景明将全程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他看着她强装平静的脸,明明眼眶已经泛红,却硬是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江雾柳。不是那个锋芒毕露、步步为营的江家大小姐。不是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对手。
无坚不摧的江雾柳,原来也会脆弱。
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吃啊。”
宋景明站起身,绕过桌子,在江雾柳身边坐下。
他想抱她,但他知道江雾柳还没有接受他,昨晚那些谈话,是交易,不是别的什么。
于是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江雾柳却猛地转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宋景明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和江雾柳如此近距离接触,近的能闻到她扑过来带起的清冷调的香水味,还有她克制压抑的眼泪的味道。
她的眼泪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滚烫的,一片一片。
宋景明抬起胳膊,轻轻环住了她。
“没事,有我在。”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收紧了手臂。
“你二姐的事,”他顿了顿,像下了决心,“我会想办法。”
江雾柳趴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想办法?江家不敢得罪韩家,宋家就敢吗?”
茶楼的喧嚣依旧,点心车还在吱呀吱呀地推着,老师傅还在用粤语吆喝,邻桌的阿婆还在慢悠悠地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不久后,她从他肩头离开,坐直身体,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已经凉掉的虾饺。
“我没事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吃饭吧。”
宋景明什么都没说,他没回到对面座位,而是将筷子取来,坐在江雾柳边上,陪她吃着早茶。
有些话,可以慢慢来。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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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靠窗的位置。
谢之昱即将离开港城。临行前,合作伙伴约在这里吃早茶,说是送行。他本不想来,却还是来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一幕。
隔着几张桌的距离,他看见她接了一个电话,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却到她在接完那个电话后,扑进了宋景明怀里。
谢之昱捏着茶杯,瓷杯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想站起来,想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但他想起那句话:“从今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江雾柳亲口说过的。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是他的不信任,他的占有欲,和那场失控的伤害,把她推开了。
如今她身边有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可以替她擦泪,可以抱着她,可以替她解决一切的麻烦。
她看起来已经接受了他。
他从来都是第三者,该谢幕的是他。
尘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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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清水湾高尔夫球场。
晨雾刚刚散去,碧绿的草坪上缀满露珠,远处是蔚蓝的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游艇静静地泊着。
宋景明站在会所门口,看了看手表。
九点十五分。
他约的是九点,对方还没到。
身后的球童小心翼翼地问:“宋生,要不要先去练习场等等?”
“不用,就在这里等。”
十五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九点半,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入停车场。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来,身材精瘦,目光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郭泰安。郭家现任话事人。港城四大家族里,最难打交道的一个。
宋景明迎上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开口是一口流利地道的粤语。
“郭生,久仰。”
“宋生,让你久等了。”
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
宋景明笑容不变,并无半分不耐:“应该的。郭生百忙之中抽空,是我的荣幸。”
郭泰安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在港城见过太多从北边来的年轻人,要么端着京腔,要么硬学粤语却听得人难受。眼前这个,开口就是老港的调子,没有半点生硬。
“宋生嘅粤语讲得几好。”他难得夸了一句。(宋先生的粤语说的很好。)
“早年喺港城做嘢,识得几句。”宋景明语气谦和却不卑微。(以前在香港工作,会讲一点。)
郭泰安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
“走吧。”他说,“边打边聊。”
两人上了球车,往球场深处驶去。
晨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海水的气息。
郭泰安忽然开口:“宋生,你和韩家不是一直走得近吗?怎么突然想起约我?”
“韩家是世交,情分在那里。但宋氏要行得更远,不能只靠人情和旧关系——”
宋景明清楚,韩家,是宋氏在港城的老关系,是老一辈留下的情分,该维系还得维系。但真正要坐上那个位置,光靠旧交情不够——他需要自己的盟友。
宋景明话锋一转,目光真诚,还有一种同龄人少有的从容和笃定。
“我想和郭生谈一桩生意——一桩比韩家更大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