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八角笼中 下

第80章 八角笼中 下

“拍地!快拍地!”

她的声音在颤抖,前所未有的颤抖。

“你听见没有!拍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掌心传来钝痛。她死死盯着被压住的谢之昱,盯着他的右肩,盯着那道旧伤疤。

“你的肩膀会废的——!”

“我求你了,谢之昱!——!”

……

八角笼内。

谢之昱的眼前开始发黑。人在疼到极限的时候,视觉会先撤退,把所有的能量留给身体去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一面鼓在远处敲。

砰。

砰。

砰。

他听见有人拼命敲铁笼的声音,马克在吼,还有别的声音。

很遥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观众席那些乱七八糟的喊声。

是一个他刻进骨子里、一个他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那个声音如此柔软、颤抖着,绝望地哀求着:

“……求你……”

是她,她在求他降服。

‎

他没转头去看。他的肩膀被锁着,意识必须在这一刻极致地专注。可他知道,她就在笼边,就在他能感受到的地方,她在担心他,在为他害怕。

她还,在乎他。

所以,他不能输。

-

麦克唐纳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还不认输。

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一场比赛。赢了有排名,输了下次再来。仅此而已。

所以他无法理解。

‎

为什么这个人的眼睛是清醒的;

为什么他宁愿承受撕心裂肺的疼痛,宁愿冒着被废的风险,也不肯低头;

为什么他一声不吭,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恐惧。

‎

——更让他心惊的是,谢之昱已经撑了至少六秒。

他太清楚肩胛骨锁的威力——一旦成型,正常格斗手五秒之内就会因剧痛降服;UFC历史上,能撑过六秒的屈指可数,超过十秒,就可能造成肌腱撕裂、关节囊损伤。

没有一个职业格斗手会这样做。关键是,也没有人能忍住这样的痛——每一秒都是对人类生理极限的极致折磨,是意志与痛苦的对抗。

‎

他又看了一眼谢之昱,猩红的眼睛没有一丝退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那一刻,麦克唐纳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这个人,不是正常人,是疯子。他从未在任何对手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狠劲,这样不顾一切的偏执。

‎

他不会明白,对谢之昱而言,这场比赛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竞技。它是一个男人沉默了八年的等待,是对梦想的重启,是对心底那个人的承诺……是他赌上一切,也要赢下的尊严。

‎

麦克唐纳喘着粗气,凑到谢之昱耳边,用带着轻蔑与不耐烦的英语,啐了一句:

“oldman”。

‎

话音刚落,谢之昱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藏在满脸的血污里,几乎看不见,可麦克唐纳却分明看见了——那是一个诡异的、平静的笑,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

像是在说:你终于急了。

像是在说: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

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从麦克唐纳的脊背蔓延至全身,他莫名地感到慌乱,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

就是这一瞬,谢之昱抓住了生机。

他敏锐地感知到麦克唐纳重心的偏移,积压在心底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右腿像蓄势已久的弹簧,猛地弹出,瞬间勾住麦克唐纳的脚踝,腰腹发力,身体猛地扭转。

‎

三角绞!

位置瞬间逆转。

‎

麦克唐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脸已经被夹在谢之昱的大腿之间。颈动脉被压迫,血液无法流向大脑,窒息感瞬间袭来,他的脸迅速涨红,眼神里的嚣张与得意,瞬间被恐惧取代。

‎

他挣扎。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手脚乱蹬,试图挣脱,可谢之昱的腿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他的脖颈,没有丝毫松动——那不是简单的锁,是绞杀,是拼尽全力的致命一击。

谢之昱感到自己的理智被抽空,周身血液和力量瞬间全部汇聚成爆发的力量,那是野兽咬住猎物喉咙之后,嗜血凶狠的猎杀时刻——

‎

麦克唐纳的脸越来越红了,眼神开始飘。

三秒后,他的手拍了拍谢之昱的身体。

‎

三下。

清晰的三下。

‎

“降服——”

‎

胜负已分,比赛结束。

裁判冲过来分开他们。麦克唐纳还躺在地上,谢之昱缓缓站起了身。

‎

他的右肩剧痛,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汗水混着血液流进眼睛,蛰得生疼。

但他赢了,而且他的手臂还在。

‎

刚才在被锁的八秒里,他凭着多年的格斗经验,用核心力量强行扭转了身体的角度,把肩胛锁的受力点从旧伤转移到了背阔肌上。那不是一个完全理智的决定,是绝境之中,一个资深格斗手用皮肉之苦换来一线生机。

‎

他看着头顶的灯光。那些灯太亮了,亮到他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裁判走过来,拉起他的手。

‎

“胜者——宋——之昱!”

‎

全场的欢呼声瞬间达到顶峰,大到像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从今天起,他们将会知道,即便阔别八年之久,依旧令人胆寒的,在沉默中爆发的力量,属于这个人,一个真正的格斗手。

‎

胜利的激动心情,如同热流顺着血液窜遍谢之昱的全身。他依旧是内敛沉默的,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光亮,却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下一秒,马克疯了一样冲进笼中,一把抱住他,这个脾气臭硬的老头,在他耳边嘶吼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庆幸,愤怒,还有骄傲。

他抬手捧着谢之昱流着血的脸,使劲揉着,又紧紧抱住他。

‎

谢之昱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但他心不在焉,任由他揉着脸,推搡着,目光却越过人群,在观众席上,看了一圈又一圈——那些陌生的脸,那些举着手机的手,那些挥舞的旗帜,密密麻麻,却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

她走了。

在他赢的那一刻,她走了。

‎

胜利喜悦,像是被一盆冰水瞬间浇灭,被巨大的失落所取代。那抹淡淡的笑容,从他脸上褪去。

他赢了比赛,赢了尊严,赢了八年的蛰伏与等待,可他心底最想让看到这场胜利的人,却走了。

‎

她连见他一面、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连让他说一句对不起的机会,都不肯给。

‎

马克还在他耳边嘶吼,全场的欢呼还在继续,可谢之昱却觉得,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

单人更衣室很小,大约十平米。

靠墙是一排铁柜子,中央一张长椅,堆着选手的比赛用具和服装。角落里有独立的洗手台和浴室,顶上一盏大瓦数的白炽灯,光线刺眼,将空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

谢之昱推开门,走进去,然后走向洗手台。

镜子里的自己很狼狈,汗水湿透了全身,让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顺着肌肉的凹陷沟壑往下淌。

‎

眉骨那道口子很深,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混着汗水,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红色的溪流,他用毛巾摁了一会,勉强擦掉血迹,还是会有新的渗出来。

‎

他缓缓解手上的缠手带,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打开水龙头,布满茧子的粗糙大手,捧着冷水扑向面颊,将那些汗水和灰尘、那些不知道是谁溅到他脸上的血——全都冲掉。

‎

随后从旁边拿过一条毛巾,擦了擦脸,又胡乱擦去身上的汗水和污迹,把毛巾扔在洗手台上,双手撑住台面,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需要安静,需要把刚才比赛的激烈、获胜的快感,还有心底的失落,全都压下去。

‎

她走了,或者她根本没来。

毕竟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到她。只是听到一个声音,一个像她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也可能,仅仅是脑中出现的幻听。

太想她来,太想让她看见,太想赢给她看——想出了幻觉。

原来是这样。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

他一直以为,复出的首场比赛,她一定会在场的。

他想让她看到,他没有辜负她的期许,想让她为他骄傲,想在赢的那一刻,第一眼就看到她的笑容。

可她没来,这场比赛的意义就失去了一半。

‎

心像被掏了一个口子,漏着风,空荡荡的,冷飕飕的。获胜的喜悦变得苍白无力,变得——

‎

“砰——!”

‎

门被暴力推开,狠狠撞在墙上,巨响炸开,震得整个更衣室都在抖。

‎

谢之昱猛地转身,左手下意识地护住右肩,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

然后他愣住了。

‎

江雾柳站在门口。

‎

她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跑过了整个场馆。头发散乱,帽子不知丢在哪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看着他。

就这样,死死地盯着他,像要把他盯穿。

‎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尤加利迷雾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0章 八角笼中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