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克莱因小姐?”他还是如此冷漠的神情,现在,她在他脸上再也找不出一点惊喜或是惊讶,却也庆幸的,看不出什么厌烦情绪。
他身着便装,少了几分威严和老成,多了几分少年气。
一切像是回到了原点,或许比原点更糟。
她用着唇紧接着说着,生怕这对话瞬间结束:“好巧啊。”
“嗯。”比起见到她,他更关注她这个法国人为什么会出现,“您在这里做什么?”他下意识的,自己都不明白为啥的就把白色纱巾藏在了裤兜里,迅雷不及掩耳。
一两句岂说的清楚,她简单的回答:“我现在住在德国,我来这里随便逛逛。”
你知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吗,里希特。
他点点头:“好的。”
“有时间,我们可以......”聊聊吗,还能再记得我?我有太多话想对你说,对你解释,我......其实只是忘不了你啊。
这时候索菲亚从他身后的商铺里走了出来,看见布莱纳特正低头和个陌生女人交谈着什么。
这又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索菲亚皱了皱眉,想起哥哥对她说过,那些关于布莱纳特时常受到姑娘青睐的过去,不禁有些不爽。
她远远的就开始打量苏珊娜:一席小雏菊碎花的夏季套裙,一头束起的黑发像是瀑布似的;一根黑色细腰带缚在腰肢上,显得她整个人更加苗条,凹凸有致;而最令她警惕的,还是苏珊娜的那张脸,虽然面相和凶恶根本搭不上,更显的温柔和无暇,但对于女性来讲未免太有攻击性了......
“你好?”索菲亚走过去,瞬间打断了苏珊娜小心翼翼的编排造句。索菲亚淡定的望着她,站在布莱纳特身侧好言问道:“布莱纳特,这是谁呀?”
苏珊娜也看着这个陌生女人,一万种猜测瞬间划过她脑海,组织好的话语在她嘴里转着圈却再也说不出来。
她是谁?又是他的谁?女朋友?姐妹?不过看起来长的并不像,不可能是姐妹......两个女人互相端详。
“法国人。”他的声音在她听来是那么冷。他这是在介绍苏珊娜。
不是朋友、邻居,甚至他都不必把她称为旧相识。
苏珊娜虽然年纪轻轻,但也浮沉了那么多年,有些事和感觉,其实不必听人家说透,她就能很快明白了。
苏珊娜看着,他和她站在一起,一高一矮,同时棕发碧眼的日耳曼人,年岁相仿,听口音也都是柏林人,怎样都搭......青梅竹马或是两小无猜......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反感她。
苏珊娜突然回忆起了某个恶心的人骂她的话......
“你已经被我玩遍了,现在你又要上谁的床呢?”
“你怎么会觉得你这种专门当人家情妇的女人,里希特他还会要你?”
字字珠心......让她的自尊心一碎再碎。
是的,她没勇气面对过去,更没勇气带着这样屈辱的过去去向里希特要求什么。
而现在,他身旁的女人在苏珊娜看起来,是那么干净,那么单纯......而且,她的过去也一定比自己简单和干净多了,苏珊娜想着。
里希特也喜欢单纯的人吧。
苏珊娜的心里只剩下兵荒马乱,她只觉得在他面前,自己什么都不是,卑微到尘埃。
“啊是,我来这边旅游,”苏珊娜抿了嘴唇点着头,躲闪着目光不敢再看他,只是倔强的微笑着望着索菲亚,“你好,你可以叫我苏珊娜。”
“索菲亚。”那姑娘笑着,遂转脸对布莱纳特柔声说道,“我的纱巾呢,还是给我拿着吧。”
布莱纳特瞟了索菲亚一眼,遂利落的掏了裤兜,递给了她。
“呀,你叠的真规整。”索菲亚惊喜似的笑起来。
似乎连寒暄也成了一种折磨。
安静的几秒也成了煎熬。
对面两个人正齐齐的看着苏珊娜,让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多余。
苏珊娜在心底对自己说要足够强大,要拿得起放得下,要潇洒。
因为她意识到,当看到他和别的女人成双入对时候,她的心像是空了一块。当她看到那个女人的样子,是和自己风格完全不同的简单的时候,她觉得连挣扎的必要都没有了。
“你们忙你们的。”她笑着和他们招手再见,然后转身离去。
她告别的仓促。
她是个故作淡定的逃兵。
看着陌生的街道尽头,苏珊娜走啊走的,然后步子越来越快,最后拐进旁边的巷子里,疯狂的跑了起来,就像是被人揍到逃跑的小孩子那样,顾不得别的只是害怕至极。
不必再为谁歉疚,不必再把过去石头缝里的找到的点滴当成至宝,不必道歉甚至是多说一句‘再见’,因为其实没人在乎的。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面,激动的瑟瑟发抖。
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配不上另一个人。
痛快的发泄发泄也好,她揉着眼睛抽着包里最后一根烟。
傻傻的把自己软弱的感情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让别人能轻而易举伤害自己。
没什么其他人能寄托,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她只有她自己。
......
紫金花社区,小公寓楼。
晚间,远处的炮火声连绵不绝,还有防空警报正响个不停。
大概这附近哪里又遭遇轰炸了吧。苏珊娜倒也不像是刚来德国那会儿那般害怕了,轰炸是每周的家常便饭,躲也躲不过,害怕也没用,所以早就习以为常了。
防空警报停了一会儿,她有点不放心给远在巴伐利亚的总督家,打了一个电话。
......
“我不敢接电话,苏珊娜,你还是快回来吧,这屋里没有任何人,我很怕总督或者什么人突然回来。”
“放心没有人会突然拜访的,安佳,相信我,我很清楚总督的行程,你只需要好好休息放松,我回来之前没人能打扰你的。如果你觉得无聊或是什么事,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好,好吧。”安佳听着电话有些难过,“对了,总督的儿子,就是大儿子,还给你来信了。”电话那边传来安佳微弱又怯懦的声音,还有悉悉索索的纸声,“我看不懂写的啥,先给你放着了。”
“好的好的,安佳,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挂了电话,苏珊娜静静的坐在小木床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自己只身一人抛下所有不确定的来到这里,也许到头来,真的没人在乎。
缓了缓神收拾好了自己,她就出门去做夜工了。
......
近来,布莱纳特的精神状态更不好了。在学校图书馆不开放之前,他一没事就泡在校外的书店里。
似乎看书能转移一些注意力似的。
他有时总听见一些声音,那声音像是螺旋桨的扇叶的飞速旋转,也像是火箭筒的弹药滑进弹筒的那一瞬间的刺耳......可怕的是,能听见的就只有他一人。
那声音像是一种无形的力量,试图把他拉回炼狱,拉回那些在前线的记忆里,这让他完全不能思考。
而他对前线,对战争的感情太复杂了,有责任,有荣誉,有身不由己,有恨,有愧......
那些死在他面前的鲜活生命,那些他无能为力的无辜性命......
他站在巨大的书架间,周围没有任何人,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头顶白炽灯,时不时发出“丝丝”的电流接触声音。
他合上了书,忽然警惕的看向四周,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可是,除了琳琅满目的平凡书架,还有什么呢?
还真有,一个脸色惨白、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女孩在拐角处偷偷看他。
米拉?
他全身血液在那一瞬间沸腾了。
那熟悉的眉眼,小小的身影和熟悉到几乎刻在他脑子里的破布裙子......正是米拉!
那苏联女孩,缓缓的走过来。
布莱纳特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她走向自己,自己却动弹不了分毫,甚至说不出一句话。
“还好吗,里希特少校。”苏珊娜好奇的望着他。他像是发呆一般,才回过神来。
“克莱因......。”他有些无所适从的眨了眨蔚蓝的眼睛,站直了身体,又改了口,“索默小姐。”那声音比往常都更加轻柔和虚弱。
......
天很低。
似乎要下雨。
所以他们坐在了布莱纳特的甲壳虫车上。这车一定很贵吧,苏珊娜来时发觉了,虽说军人的待遇要比普通人好一些,但作为一个年轻的少校,买起来还是会有点吃力吧。苏珊娜不禁好奇,记得贝克总督先生说布莱纳特是他亲戚好友的儿子,那到底是什么地位和身份呢。
他坐在驾驶位,她坐在副驾驶位。
透过车窗,她着那大街的车水马龙。
苏珊娜想了想,还是要把她放他鸽子的误会解开了才安心,这和他有没有女朋友或是喜欢的人,都没关系。上次,是她太冒失又幼稚,奢求的太多了。
眼角余光里,他的手正放松的搭在方向盘上。
他早已神色如常。
暗蓝色的衬衣,他挺括的身躯几乎和车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街灯渐明,暗蓝色的天光和淡淡的霓虹映在他白皙分明的手腕上,手背、手指和骨节。那是一双如此修长,充满男子气的一双手。
他永远坐姿都是这么笔直,像是棵树。
车厢里是长久的沉默。
她也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的手,发呆。
忽而听见他说:“你住在这里。”
平平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柏林腔。
她缓过神,摇摇头。咫尺距离,他却要通过面前的后视镜看身侧的她,那张明晰又带着委屈的脸。
“暂时住在这儿。”她说,“就是那边的紫金花公寓里。”
那个寒酸的出名的社区。
沉默。
她看见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微微动了动。那双手型分明的手,就如他人一样,克制又引诱人。
“怎么来的德国?”
“我现在是德国公民了,里希特......少校。”她叫他上尉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差点叫错,“顺便说,我也改回了名字,苏珊娜·索默。”
苏珊娜·索默,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与埃里希和过去有关。
“哦,是这样。”布莱纳特漠不关心的点点头。他虽然依旧好奇她怎么变成德国人的,但也不好追问,自己既不是宪兵也不是盖世太保。至于她改回了名字......他能感觉到她是在对与埃里希那段情谊做的诀别。
他想来世间,人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爱情也不过如此,都是过眼云烟。
“要是......”她忽而犹犹豫豫的开口,不知从何说起,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起了那件事,“要是那时候能和你一起走的话,我可能已经在德国买房了吧。”她故作轻松的笑着说了一句,只是说完,那笑容马上就不见了。
那怎么没一起走成呢。
他不自觉看向镜子里的她。白色的布艺贝雷帽下,黑色的卷发像是漂亮的瀑布,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低垂着,像是雪地里的两颗绿宝石,是那么无辜......她的唇红红的,娇艳欲滴的微微抿着......
他下意识的觉得,她似乎比印象中的她,那位或巧言舌变,或楚楚可怜的故人,年轻了不少。
其实只是她的妆画得淡了。因为来德国以后,她不再需要以色侍人,她慢慢有了一点自己本来的样子......
但对于布莱纳特来说,她不管有什么原因没走成,其实也无所谓吧。
他对自己说,他已经不在意了,她骗他也好,不骗也好,他就是个普通人,谁还没被人骗过呢。
但他会长记性。
所以他只是淡然的转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熙熙攘攘又繁华的晚霞街道。
他不以为意的样子,印在她余光里,刻在她心里。
她费尽力气,奔跑过来寻找的人,已经全然并不在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