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只是那一次之后,他也再没幸运的“偶遇”过她。
她还在不高兴吧......
也是,自己不会说话,总惹她不高兴......
他甚至自我检讨似的,跟在一起回公寓的男同学身后,认真的问道:“我像流氓吗。”
同学们只是一脸费解的望着他:“......?”
......
今天上午没课,他就停车在她公寓楼外远处的一处树荫下。今天已经在这待了一个小时了,却像往常那样见不到她人影。
只看见楼里时不时出来位老奶奶和她带着大卫星的混血孙子,晾着已经皱巴的不成样子被子和衣服。或者时不时,那个犹太女人和她丈夫从外面拉回来一些废品样的东西。
多天的观察下,他开始觉得这一家人也挺可怜的,只有所谓“纯血”丈夫微薄的收入,和犹太妻子靠捡旧物来维持生活——种种原因,因为娶了犹太人,失去工作也是难免的。
这也许就是父亲说的,把德国人民置于不顾的意思吧。虽然这只是这一小部分人民,并且,的确是对德国有亏欠的这一小部分。
但是说起来,上一辈子人的错误,上一辈子人的密谋和反动,为什么要现在这一辈的人偿还?当然,他没和犹太人交谈过,更没有犹太朋友,他也不能确定犹太人真实的想法,是否真的如画报上所画,每到夜晚都会拉起窗帘围坐在桌前,思考着对德国社会的邪恶的想法——那是真的太可笑了。
不过,这似乎也是所有国家的通病吧,只是和在美国的黑色人种相比,犹太人已经好太多了。他看过介绍美国的宣传图册——黑人,会被美国人焚烧甚至是吊死在树上,一串一串,画面触目惊心。
......
等到快要上课。
他终是克制自己没下车走向她的门口,敲她的门,而是发动了汽车,掉头,赶着回去了。
......
今日。
苏珊娜被委派送文件到工会长办公室。
刚到门口,她就听见了女工会长在办公室里和她的丈夫正在吵架。
仅仅从门内的声音判断,似乎,施瓦茨女士对她丈夫的哥哥颇有成见的样子,而她丈夫也不甘示弱,坚决不同意把他哥哥送走。
但是苏珊娜手里的东西要的急,她等到里面稍微安静了些,便硬着头皮敲门而入。
施瓦茨夫人站在桌旁,她的丈夫,一个秩序警察打扮的人,站在远处背对她们。
苏珊娜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在两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对夫人说明了来意,并上前将文件摆在了桌子上。
“听很久了吧。”施瓦茨夫人白了一眼她。
苏珊娜没答,只是放下就转身出去了,目光也不敢多看。
“这都是什么东西!让克劳迪直接来找我!”施瓦茨夫人看着满眼的字就头疼,又见不甚讨喜的苏珊娜,自然按耐不住压下去的愤怒,脱手将没有装订的文件“啪”的一声,一下子打翻在地。
不远处的施瓦茨先生这才转身看了这边一眼,也瞟了苏珊娜一眼,开始觉得没什么,突然有感觉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
苏珊娜被这个警察盯的有些发毛,遂只是低头匆匆捡着地上的纸片。
“好了,快出去吧!”施瓦茨夫人发现她男人正仔细盯着苏珊娜,随即更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要和她丈夫继续理论......
苏珊娜慌乱收拾好了文件,逃也似的跑出了这剑拔弩张的屋子。
......
几天后的一个平静早晨。
鸟语花香。
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几个小男孩逃了学,正在田间踢着足球,玩的尽兴。此时正是清晨,阳光明媚,每个人的脸上和身体上都蒙着一层金光。
一个人把那只足球,一脚踹上了天际。
忽而飓风四起。
忽而,小孩们的四周的地面上,闪过一只巨大飞鸟的影子,滑翔而过。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最后是一片。
遮天蔽日的不是乌云。
孩子们抬头望向天空。
而是轰炸机。
它们去了科隆市的方向。
......
那天早上,悠扬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科隆市天空!
它们从西北方来,一整个中队的皇家空军。
“空袭警报!”
皇家空军的轰炸机带着响彻云霄的轰鸣由远及近,像是白日里的黑色星辰,带有强烈目的性的闯入人们头顶的天空,恐吓着这个城市。
“飞机!”大学的教学楼里,学生们正趴在窗口看着。
“那不是我们的飞机!”一些见过它们的人惊叫!
学生们干部们立刻动员起来,还算熟练的指挥大家从安全通道里面依次逃离建筑物,跑进学校的防空洞里。
布莱纳特随着人群,透过二楼的窗子,看见燃烧的飞机碎片如流星雨般落下,像是脱去木把手的砍刀刃,肆意劈在建筑物上,带起一片火海。
此时,德军的Bf109已经在空中就位,几发防空弹也上了天。
“东区被炸了!”不知人群中谁眼尖的喊了一嗓子,布莱纳特仔细看了看方位,冒着滚滚浓烟的方向。
于是他立刻翻出了窗户,逆着人,跑到了区停车场,将自己的车开去了大街上。
混乱的街道,拥挤四散逃跑的人群,所有民众都在就近寻找着防空洞。
斜上方,几个驻防的现役军人正在防空炮塔上运作空方炮,他们大喊着:“所有人员就位!”
这种时候,和会爆炸的轰炸弹药相比,人真是太渺小,太脆弱了。皇家空军也不笨,几个明显的火力点,是他们主要目标以外的第二摧毁目标,所以很快,布莱纳特刚刚飞车路过那处防空炮塔就被炸成火星四溅的几块了。
敌人的炸弹,毫不吝啬的丢下来,让这个城市颤抖。
他看过别的国家被他们炸毁成什么样子,只是从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战火真的烧到了他的国家,敌人闯入这里的城市,那他的心会被碾碎成什么样......
......
苏珊娜是从睡梦中惊醒的。醒来的时候已经地动山摇,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嗡嗡”巨响,让她心烦不已。
她摇摇晃晃的从床铺上翻滚下来,接着透过窗纱的晨曦,她拍掉头上被砸的墙皮,只听见窗外的人都在嚎叫。
今天的轰炸有点严重啊,似乎。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晕晕乎乎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就想去开门逃出去。因为德国的轰炸是家常便饭,往往来一阵儿就没了,只是未曾把她屋子震成这个样子。她想着快些离开这里去地窖里躲一躲......可是门已经变了形,任凭她推了两次门也无用,这才害怕起来。
“救命!”她拼尽全力拍打着房门。
身后的房顶突然塌了下来,砸起一片尘土,露出了一个通天的火口子。她吓坏了,却只能继续用身体撞门。
最后一瞬间,门被撞开了,她差点滚下楼梯。爬起来时候发现,楼道里弥漫着红色的烟,并且一阵热浪袭来。
你可以的,苏珊娜。
她为自己打气,睁大了眼睛,然后头也不回往楼下冲去,消失在了一片热浪与火焰中。
她忘记她怎么就晕了,她甚至不知道在哪,她在干什么。
满世界都是红色的烟尘,只不过有些地方黑,有些地方更亮一些罢了。
动了动腿想站起来,刚刚绷紧腿上的肌肉,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她痛得皱了眉头。
她虚弱的撑起身体,然后忍着疼站了起来。她放弃了喊救命,因为她意识到,这根本没人救她。与其拼命喊,不如节省力气靠自己。
忽而,她又听见门或是墙破碎的声音,不知道这楼是不是要塌了。她忍着热浪畏缩着前进,四处看着有没有什么熟悉的标志物......
她被刺鼻的烟雾熏的直掉眼泪,走了没几步,却总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
她不会就这么死了吧,她悲哀的想着。
......
她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有人抓住了她胳膊,把她拉去一边,她有些懵的直接后退撞进那人宽阔的怀里,那家伙很高,她后脑勺直接撞到他胸口。
她惊喜,仰头看他:“布莱纳特!”黑黑红红的光影,描绘他的眼窝和鼻骨,此时在她眼里简直神圣像是尊耶稣像。她一下扑进他怀里,像是久别重逢的猫与主人,她贴着他柔软黑色衬衫的胸口,从未这么记忆深刻的感受他比周围要凉爽多的身体,她在他怀里,就像是安全了一样。
下一秒,他立刻离开了她,护着她后背,带着她往一个方向走,苏珊娜一瘸一拐的艰难跟着。
可就在这个时候,楼彻底的要塌了。
“这里有地窖!”苏珊娜提醒他。
之后二人跌跌撞撞,跑进了楼里的地窖里。
......
不知道是木板或是什么东西,阻塞的地窖口,甚至地窖周围的木板也都不太结实似的开裂着大口子。
房子不再往下塌陷了,噪音似乎也静了很多。他们二人就待在地窖口后面一点的位置,也没敢再往深处走。这里十分的暗,唯有一点点亮光从头顶的缝隙进来,谁也说不好那到底是火光还是日光。
苏珊娜坐在大木桶上,好奇又激动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他还是站的笔直笔直,就像个标兵,斑驳的白光投影在他脸颊,肩头和腰际,让他的形体看起来是那么出色和不真实。
“你怎么突然来了?”苏珊娜太好奇了,“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他没回答。
她感激的望着她的救命英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我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是被她崇敬的盯着有些不自在了。他便走向出口的位置,费力的推开了挡在门口的一块砖墙,往外面看了看。
“先不要动了,等人来救吧。”他回眸平静的说。此时看过去,只能见他眉眼深邃,鼻梁英挺的侧颜,他仍笔直的站着。
此时外面的飞机和爆炸声,还都不绝于耳。
“好。”她乖巧的点头,像是个精美的上弦娃娃。这种场面他战场上一定见多了吧,所以看不出情绪,而她却也不慌张,只因为有他在。
他也同样回望着她,光晕下,她卷卷的黑发有些凌乱,白净的小脸上精致的五官不管什么时候看,都美的像个精灵,像个森林间悠闲的精灵,肤若凝脂。
他借着昏暗掩盖目光,观察了她一会儿,忽而走近,弯腰认真的去看她的腿。他又抬起头,镇定的看着她仿佛没事人一样的轻松样子,又瞅了瞅她的腿,遂问了一句:“有绷带吗。”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腿疼,这一激动都给忘了。
“啊对,疼!”她皱眉,委屈的看着他。
在这样的年代,地下室里都会配备一些绷带和医药品,在苏珊娜的指挥下,他翻箱倒柜的找到了一些。
布莱纳特像是她的骑士一样半跪在她眼前,让她穿着皮鞋的脚踏在他大腿上,他安静的给她把还在流血的腿收拾干净——他手法熟练,一看就是战场上的熟练作业。
只是他大腿好硬啊,苏珊娜暗搓搓的隔着鞋底踩了踩又轻碾了碾。
她以为他不知道。
他怎么会没感觉,只是没搭理她的小动作罢了。
......
渐渐的,这世界安静了许多。
“以前每次我有危险,你要是都能像现在这样在我身边就好了。”她忍着疼,幽幽的朝他低下的脑袋顶说道。
这一头小棕毛,可真漂亮。
她不再装可怜,是真的有感而发,所以声音有些小却说得诚恳。
听了这话,他手顿了顿,抬头看进她眼里,看着她正笑着的无奈又酸涩的脸,似乎她那泛着水光的眼里,是那一幕幕悲伤的往事。他不说话,只是有点心疼。
他曾经纠结的真假有什么重要的,她一个女孩子能活下来,艰难是肯定的。
苏珊娜忽而抬手,想去碰他那修的整齐的棕发,却在他认真又冷峻的注视下,终是把手停在了半空,因为她想起自己手上那些因为修剪枝条的口子,已经有点发炎和化脓了,这样摸别人的头还不够恶心人的,随即朝他灿烂的笑起来:“我忘了,你不喜欢我碰你的。”然后攥紧手里的伤口,把那只看似纤纤的玉手放了下去。
他说过这话?他自己怎么不记得。
“对不起。”他敷衍的说。扎好了绷带,他从她腿前起身站起。
虽然他自始至终都没做错什么,要非说错,就是他曾经太相信她了。
“你说什么对不起?”苏珊娜恢复了往日的轻松神态,鬼灵精怪的望着他,望的高大的他有点不自在,“我们能不能都别再道歉了,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却对对方都一无所知。现在我的名字和国籍都改了,能不能给我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呢。”
布莱纳特只觉得这世间缘分的奇妙,兜兜转转几个国家,她现在却再一次笑颜如花的坐在他面前,现在正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就像梦一样。
“你好先生,我是苏珊娜·索默,来自巴伐利亚。”她这句德语说的自然,就像是个土生土长的德国人一样。
她看着他阴暗下的人影,忽而恍惚的幻想起来,如果回到她认识埃里希之前,认识他,现在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如果那天晚上去酒馆的人是他,她带回家的人是他,那现在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那一定天差地别吧。
只是他也不会和不认识的女人回家吧。
“你好,”他俯视她,接过了她细腻的手,强制忽略心中奇怪的感觉轻轻,并没把她拉起来,“布莱纳特·里希特。”就像她所说的,是时候重新认识她了,她现在是个自由的德国人了,更没有那么多世俗称谓和国界的限制。
苏珊娜高兴的轻笑,他终于不再习惯性的唤她为“小姐”,甚至不是含糊不清的“女士”和白色谎言下的“克莱因夫人”。
“布莱纳特,这样真好。”苏珊娜目光流转,看着他的样子变得狡黠,她也再也不想叫他什么上尉或是少校。他居然主动拉了她的手,她简直像是获得了什么成就一样兴奋。
遂她拉着他的手也不松开,苏珊娜自己也有些不安,有些觉得不真实,他的手很硬,手指很长......手部皮肤的相互接触之下,她觉得麻麻的,像是摸到了什么宝贝那样小心。
阴暗之下,她不知道布莱纳特是怎么想的,什么表情,只是似乎不情愿的,他还是松开并挣脱了她的手。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手里已经有点出汗了。
苏珊娜不满的撇嘴,这一幕正好落入他眼里。
他心里一沉,后怕她这是又要生气。
所以他内心惊慌,表明平静的立刻说了句:“对不起。”
“......”
这时候,几声微弱的呼救声,从外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