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苏珊娜换上了老人帮她洗的夏日套装,想着去劳役营一趟解决她现在的住房问题。她出了车库门,这时候老人的儿子和儿媳已经回来了。幸运的,这一家子老小都有惊无险的度过了这次轰炸。
他们幸福的抱在一起,站在这间废弃的车库里,完完整整的还是一个家。
苏珊娜不想打扰这一家人的时光,便悄悄溜了。
出了楼梯间,她远远的看见对面几个人高马大的宪兵,还有一个抱着洋娃娃的中年男人。他们都不害怕二次塌陷似的站在路对面的废墟上,在残垣断壁间缓缓移动。
穿着还算体面正经的中年男人,搭配上他怀里十分孩子气的粉裙洋娃娃,乍一看觉得非常怪异。那中年男人还时不时喊着什么,她听不清,只是裹好自己的头巾快步走出了社区。
公交都瘫痪了,她只能徒步前往工会。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看见工会里面人还不少,乱糟糟的,想来这次靠近市中心的轰炸一定影响了不少人。
终于等苏珊娜汇报并登记好信息,那时候已经下午两三点了。好在战时的公交系统恢复的很快,现在已经可以运行了,所以她搭了公交回紫金花去收拾行李。
回到了社区,在经过路口时,苏珊娜又看到了那个抱着洋娃娃的奇怪男人。只是现在,那些宪兵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他一个,一个人还站在那堆废墟上。
苏珊娜好奇,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也不太怕了,遂大着胆子往那边多走了几步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男人头发乱糟糟,手里依旧紧紧搂着那粉裙洋娃娃,他四处探头探脑的张望,看不见正脸。
而他怀里娃娃,少了一只胳膊,浑身也脏兮兮的,像是染了一层黑碳粉。
他一步一弯腰,一步一低头。
那男人看起来就像是疯了。
所以苏珊娜站定了,不再靠近。
这时候,男人又突然喊了起来:
“蕾娜,爸爸回来了。”
“蕾娜,你在哪?”
男人冲着一堆不会哭笑的砖头堆摇了摇娃娃,然后再走几步,继续喊:“蕾娜,你在哪?”
“蕾娜,你看你最喜欢的娃娃在这呢!”尾音早已带着哭腔。
男人慢吞吞走近些,她才看见他早已哭红肿了眼。
“蕾娜,爸爸回来了。”
他孤身一人,仍不曾离开。
......
苏珊娜点大着胆子爬上了歪斜破碎的二楼,想着再能拿走点家当。还算能用的单子,梳子以及一些衣服统统都收拾在了一个小包裹里。她遂从二楼的楼梯上,小心翼翼的滑了下来,摔了个屁股墩,拍拍土。
这时候,苏珊娜发现那家人又搬回了已经残破不堪的一楼。她走过去和这一家人告别,老人告诉她,她儿子和儿媳已经出去找东西修房子了。也许政府不会给他们修房子,但是,老人的儿子已经决定自己去修了,因为他们已经无处可去。
“可以常回来看看我们的,”老人慈爱的说着,“反正我整天也没什么事。”
“好,”苏珊娜挥手告别,“一定。”
她转身出了楼道的门。
......
她眼前的废墟下,多了一车一人。
那人的车还是停在中午时候的位置,公寓楼的对面。布莱纳特站在车旁边,背着手,像是已经等了她一会儿了,见她出来,他正过脸来。
“苏珊娜。”
她走上前几步,叹了口气。她早已没那么生气了,这时候看见他又来,想必是来送她一程的吧。
“你今天去哪住。”他冷不丁的问了一句,没有表情。
她气哼哼的看他一眼:“回工会”。
“等一下,我送你。”布莱纳特继续用同样凉薄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向后走了几步,拉开了后厢车门。
苏珊娜跟着他走去,以为他在给自己开门。“谢谢你啊,少校。”她没叫他名字。
而抬眼望向稍微阴暗的车厢里,她突然那一个个整齐堆砌在座位上的彩色亮皮盒子山,是什么!?
“我赔你的。”他冷着脸说。
苏珊娜愣在了原地。
“都是给我的......?”她真的配有这么多好东西吗?
“嗯。”
她不敢置信的拿起腿边一个带着干草香气的艳丽盒子,打开外面的外文包装,露出里面一大支那种黑黑的湿头笔——是画睫毛的也许。她没见过,更没用过。
......
不可思议。她粗略看了看,也没好意思一个一个看的那么仔细,但事实是,他把店里的化妆品,进口的非进口的,睫毛膏、眼线笔能当时能拿到的几乎全给她买了一遍。
她抓着他的车门,愣愣的看着车里的东西,真怕自己突然一激动,就长翅膀飞起来。
她默默算了算,这么些怎么也得上千马克了。他这个少校级别的,一个月工资加上各种津贴,不算战时也就几百马克,虽比普通工人高,但也不是高的离谱。
天呐,他今天这是花了多少钱,他又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配给卷?
而站在她身旁的布莱纳特,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对不起。”
苏珊娜转过脸来,略微木讷的回答:“我太高兴了,能不能让我先抽根烟冷静一下。”
他当即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烟,递给了她一支——后者感激的,颤抖着接过。他向四周警惕的望了望,然后继续站在她旁边,安静的给她点烟,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吞云吐雾。
“谢谢你,布莱纳特。”苏珊娜的脸色慢慢恢复着血色,认真的说道,“千万别再道歉了,就算是你刚刚揍了我一顿,我现在也不生气了。”
“......”对方听了只是皱了下眉,不知所想。
而苏珊娜总是低估了德国的禁烟效率......不一会儿,一个腰间别着枪的巡逻员就从远处朝这边溜达着走来。
“先别抽了。”他迅速低声说了句。苏珊娜也很识时务的把烟扔在地上,要鞋底撵了撵。
烟味早已飘散,巡逻员看了看四周,有一对形迹可疑的男女在车旁鬼鬼祟祟......
“我抽的。”他回身,挡在她身前,让她连那个人的衣服角都看不到。
“出示你的证件我看看。”她听见那巡逻员对他说道。
布莱纳特一把从车里掏出自己的证件皮夹,从码放的规整的小夹子里抽出一张棕色小本,递给他。
巡逻员看了看他的证件立刻收敛了口气,恭敬的说了句:“里希特少校。”
布莱纳特冷着脸回答:“我下次一定注意。”他过去二十几年,可一直是个十分自律和遵守规矩的人,别说是在不能抽烟的地方抽烟了,他甚至连交通灯都没违反过。今天,却在她这里破了例,当众说谎,还试图用公职来掩盖错误。
一片薄薄的云稍微遮住了这片夕阳,让站在它下面的这个男人眼窝和鼻梁一侧都变得阴暗了,微风拂过他白皙的皮肤,他直挺挺的鼻骨,他深沉的蓝眼睛......他眨了下眼,注意到苏珊娜正一直盯着他看。布莱纳特与巡逻员互相点头示意后,巡逻员没再多言,便迅速走开了。
布莱纳特真的很不喜欢这样。
他转脸看向苏珊娜的时候,却见对方正仍在“过分”兴奋着。
“里希特少校,”苏珊娜笑嘻嘻的望着他,此时脸上除了微微献媚,全然不见早些时候的气焰,“原来你也会说谎呀。”
“......”
“一本正经的说瞎话,你也很在行呢。”她继续调侃他,顺便,又伸出了一只手,灵活的动了动五根手指。
“什么。”他没明白。
“我还想抽,没抽够。”她大言不惭的说道。
她这是又把刚才巡逻员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他可能会折回来的。”他无动于衷,冷眼看着她认真的说,“这里的法律和法国不一样,你......”
“有你在呀,我有什么可怕的。”她笑嘻嘻的嘟囔道,然后巴眨着大眼睛继续望着他。
她摇着他胳膊,昂头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似乎就差摇尾巴了。他面色才违背本心的好看了一些,他对她严肃起来似乎越来越难了。
苏珊娜看着他眼神变化,遂妖娆的眨了一只眼睛,勾唇笑了起来,手滑落下他手臂,落在他手心,攥着那只她觊觎已久的好看的男子的手,抓了个牢固。
她的皮肤就像剥了壳的熟鸡蛋那样,又凉又滑。他像触电了一样,手指微微合拢,任由她自己抓着。
她拉着他稍微坚硬的手,靠他更近了些。
“抽,抽吧。”只见他不动声色的低头,把手抽了回来,把自己身上那一整包r6烟都掏出来给她了。
他抽烟本就够凶的了,她抽他的男士军用香烟竟然也不挑。
有时候觉得她娇弱,有时候又觉得她坚强皮实的很......
......
透过茶色的车窗,树影时不时略过在二人恬静的脸上,他们的脸就像是电影那样朦胧而又轮廓深刻。
布莱纳特在一旁认真开车。苏珊娜乖巧的坐在副驾,悠闲的把玩着几个新奇的小瓶子。
“这是哪里建筑?”她看着一张塞在包装盒里的空白明信片,好奇的问了一句。
他斜了一眼,继续看路:“柏林。”
“威廉皇帝纪念堂......?”她不算太费劲的读出了上面的字,“你家也在柏林吧?”
“是。”
“离你家很近吗。”
“不近,它在城西。”
“这里画的看起来很漂亮啊,要是能在这里举办婚礼一定很棒吧......”
......
不过晚饭时间,她就收拾好了自己在工会的宿舍,布莱纳特帮她把化妆品卸了车,也已经离开了。
她看着堆满一床铺的化妆品。
她似乎从来这么满足和幸福过。
听闻她没钱花,他还当即把兜里的钱包都塞给她了。钱包里有几十马克和各种配给卷,例如香烟配给劵和肉制品配给劵。
她快要被幸福冲昏头脑了......此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她从包装盒的海洋里爬出来,站在宿舍的大窗户前,目送布莱纳特走远。
好巧不巧,她远远地看到工会长的丈夫,也就是那次在办公室里碰见的警察,施瓦茨先生,正和布莱纳特欢快的交谈着什么。
他们认识?布莱纳特竟然认识工会长的先生......?
话说这个警察似乎也有点面熟啊......
......
次日。
亚琛大学。
阳光明媚。
布莱纳特最近睡眠好一点了,竟然可以连续一睡就睡了几个小时。所以一上午的课程下来,他依旧精神不错。下课,他拎着书,随着稀疏的同学正要走出教室门。
忽而在门口碰见了一个熟人。
那男人一头棕色中分短发,身形略微和布莱纳特差不多,身高也只比他矮那么一点。那人同样是学生打扮,穿着竖条纹衬衫,规整的挽着袖口。
“布莱纳特。”那男子与布莱纳特略微相似的严肃面庞,此时正正微微笑着,“听说你找过我。对不起,我那时候很忙。”
这是大布莱纳特三岁的二哥,霍斯特·里希特。
这是多少久没见了?
......
二人出了校园,找了家附近安静的餐厅。应哥哥要求,他们坐在了这里最不起眼的小角落里。
窗户边的哥哥,正洒脱的坐在窗外绿荫茂盛的树影下,仪表堂堂。
但是布莱纳特知道,不管他看起来多正经或是自以为潇洒,在他心里,霍斯特仍是那个年长他几岁,擦皮鞋像是女孩的男孩子。
“太久了,”霍斯特眼神像是夏日里的清风般温柔,“如果我没记错,上次见面还是我在在鲁德尔飞行中队训练的时候吧。那时候你还是个中尉。”
就像是多年前的无数个午后,霍斯特从兵营里回到家,将军靴和汗臭的衣服背在背上,推开家门,对他说:“布莱纳特,妈妈呢。”他带着少年间既互相看不惯,又忍不住想要逗弄弟弟的眼神......
如今,那双蓝眼睛的神情依旧如此......布莱纳特看着霍斯特,只觉从前的一切恍如隔日,不自觉轻笑。
“是的,还在切姆尼兹兵营的时候。”布莱纳特回答,“那时候,你还准备当个飞行员。”
“是呀,”霍斯特点点头,低头看着桌上的纸花,像是陷入回忆,“没想到,我竟然没能通过飞行考试。”
“我记得你不是恐高吗,这也很适合你。”布莱纳特还记得小时候,霍斯特和大哥追着跑,霍斯特跑的很快,却永远也不敢爬上梯子去把大哥从上面拉下来......
因为大哥,和母亲都离开的太早了......
他们都在战争中失去的太多......
忽而,悦耳的哨声从霍斯特那边吹响。
熟悉不过的调子,像是迎着晨光,踏着步伐,行军进那美丽的西部森林......
“《西部森林》”
霍斯特笑着点点头,继而把曲子中的那几声哨声吹的更加悦耳和传神。
哦,你,美丽的西部森林。
尽管风如此寒冷。
但微弱的阳光依旧能投进我心深处......
这是那时候在兵营训练时候,霍斯特最喜欢吹的欢快哨曲,以至于布莱纳特现在听起来都已经有些腻了......
“拜托,请别再吹了。”布莱纳特看向落地窗外,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笑着看回他傻了吧唧的二哥。
“所以,”霍斯特讲究的系上了餐巾,愉快的望着对面的布莱纳特,“怎么样,听父亲说你加官进爵了?”
“顶替前面的人罢了。”布莱纳特轻松的回答,摆放好了餐具。实际上,他很享受这种兄弟亲人间的时光,因为从战争开始前,他就几乎没有这样的日子了,“那么你呢。”
“我的仕途可没什么进展,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种东西。”霍斯特漫不经心的说着,“前些日子我回去了布兰登堡的庄园,我和柯尼希总管约定了,我准备放弃继承权。”
布莱纳特惊讶的抬起头:“什么?”
“我本来就是个‘自由的二儿子’,我和父亲都觉得你比较合适。”霍斯特笑笑,“父亲赋闲以后,太多人对里希特家族虎视眈眈了,现在群龙无首,你最好准备好接手。”
布莱纳特不悦的看着霍斯特。自由?谁不想要?但是布莱纳特已经被家族责任、容克传统、仁义道德还有军队义务束缚了太多了......
因为世袭限制,家族继承人意味着得到一切,也意味着牺牲一切,首当其冲的,就是随容克传统——世家联姻,集成资源。
布莱纳特只觉得压力重重。
“先不说这个了。布莱纳特,你找我来什么事?”霍斯特边慢条斯理的吃着。
“我想让你帮我办退学的事,我着急回去。”布莱纳特直言不会。
“哼?”不知道霍斯特是冷笑还是什么,他鼻子里哼了哼,“你可真是......太着急了。但是我恐怕帮不了你,你知道的,你来这里上学这是国家计划,名单都是公式的。我想,你只能和你的主修老师谈谈。”
所有人的话都一样......
布莱纳特点点头,没再言语。
“最近感觉还好吗,任何事情你可以告诉我。”霍斯特认真的看着布莱纳特。
“我精神状态,”布莱纳特平静的看着哥哥,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现在这种状态,“有点差。”
“对现在的生活,有点迷茫,对吗。”霍斯特似乎很了解的样子,“你知道法学系的一个老师,坤拉特吗?他是以前亚琛退休的副市长。”不经意的,霍斯特压低了声音,提到了这个人。
“不知道。”
“他最近一直在阶梯教室里做宣讲,布莱纳特,如果你对现在的某些‘状况’有些迷茫的话,我想你都应该随我去听听。事实上,他今天晚上就有一次宣讲会,相信我你会很有收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