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连绵不绝的蝉鸣，还有柔顺的夏夜晚风。
她说，她骗他都是不得已，她威胁他利用他也真的很愧疚，但还是不得已，具体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谁，她一说就流眼泪，他便没忍心追问，更无法反问她：为什么不早和他说，让他帮助她呢？
她说了一句话，让他印象颇为深刻：“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丢脸的活着，唯独在你面前，不能丢脸。”
当布莱纳特听完她语无伦次又唯唯诺诺的简单概述后，哪怕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布莱纳特再一次沉默了。
在德国，像他这种世代从军的贵族家庭出身的人，生活中确实很难碰到像苏珊娜这样的女孩。
他控制不住开始沉浸式思考，人为了活着，可以放弃原则到什么地步？完全不顾一切的，就只是活着？
人怎么能活成......这样随心所欲？放荡不羁？
甚至现在，她还是红着眼睛委屈，又带一点强撑的傲娇，那表情就像再说：我就是这样，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就哭给你看。
她的行事风格，思维逻辑和他基本都是在对立面的，哦对了，甚至国家都在对立。
“我还你的那笔钱，也真的是，”她话说到最后，似乎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还是摇摇欲坠，“我用身体换的。”
所以那是真的？她曾经也说过，他当时还有些不信，她这个看似无所谓的女孩会为了他的那么一点小钱而付出这么多？
布莱纳特直接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皱缩，看着她一错不错。
震惊，气愤，荒唐......一瞬间让他五雷轰顶，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在喜欢的人的面前自揭伤疤，说着被人唾弃的往事，原来比死还难受。她孤零零站在夏日里的夜晚，竟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和孤独。
可是比起一味的逃避、瑟缩的活在世界上某个阴暗角落，她也想鼓起勇气爬到阳光下一次，长出那名为“爱”的软肋。
虽然，阳光可能会灼伤她，让她泪流满面。
“我知道自己脏，身体和灵魂，我都嫌自己脏。”她以为一味诋毁和伤害自己就可以得到救赎，“但是我没办法后悔，我得活着。”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去听，哪怕是布莱纳特一个简单的肢体语言所表达出的嫌弃和厌恶。所以她一直低着头，看着月光下的地上，那些水泥砖缝，平整又光洁。
可他始终都没说出一句话，笔直的站在她面前。她用余光打量他，却只见灰色衬衫没有一丝褶皱，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弯折。
大概他是十分震惊吧。
对她大失所望的震惊吧。
没人能承受真相，他曾经对自己的希冀有多美好，现在就有多嫌弃。
“所以，你现在，还喜欢我吗。”她问。
他还是不说话。
她紧接着傻笑：“是不是没见过我这么糟糕的女人？”
他还是沉默。
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她擦了擦早已模糊不清的眼睛，想着仓皇逃走。
这时候，迎面走过来几个男同学，正好奇的看过来：“里希特......是你吗？”“里希特还没回去......？”
苏珊娜更慌了怕被旁人听去了什么，所以她心虚的忙扭过了脸，开始疯狂的擦拭脸上的眼泪。
布莱纳特冷冷的斜过去一眼，苏珊娜只听到他毫不客气的对他们说了一句：
“滚开。”
她听出了他的冷酷和不悦。
“我也‘滚’吧。”她吸了吸鼻子紧跟着说了一句。
“......”他又上前一步，先一刻拉住了她凉凉软软的胳膊。
“别碰我。”
她像只炸了毛的刺猬，却也甩不开他拉住自己的手。
“苏珊娜。”布莱纳特只是在想，我他妈只是不知道怎么做了。
他皱眉，缓缓的念她的名字。
她很少会褪去镇定和冷酷的伪装，哪怕是曾经无数个危急关头，她都硬撑着不去崩溃，不去发泄。
只是在他面前，她抵触伪装，想要真实的去靠近，却又怕皮囊下那个受伤又歇斯底里的灵魂吓到他。
因为如今她暴露的，也只是她身上一部分秘密呀。
还有她的一半犹太血统，她杀过埃里希，她为抵抗组织做过的事......
而他刚刚赤裸裸的凝视，沉默的尴尬，都像是在给她公开行刑。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本就不该在一起，她又开始这么想。
“我现在脑子很乱。”布莱纳特一字一顿的柏林腔，让他听起来是那么官方和严肃，“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还抓着她手腕，像是下一瞬间她就会被风刮跑了似的。
“我明白，你只是接受不了。”她可怜的自尊心被刺痛了，“没关系，就这样吧。”
他又皱眉思考了一会儿。
“苏珊娜。”布莱纳特冷静又无可奈何的望着她的脸，“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你可以直白的拒绝我。”苏珊娜轻蔑的看着他，她生气又受伤的回答，“因为这样装没事......只会让我更没有尊严。”
“我没有装，苏珊娜，你太......自以为是了。”他耐着性子继续郑重其事的回答，“我真的只是累了。”
他冷漠的看着偏执的她。
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
他低头看着她，这个时刻勾引他目光的女子，他胸腔里憋着愤怒、迷茫和失落正无处发泄，他望着她的眼神越发冷的可怕。
他今天已经很糟了，她却又让他爆炸了一次。
他就想那样不顾一切的吻她，去他乱七八糟的人生！
也许苏珊娜说得对，他真的快装不下去了。作为一个他自我定义下的人，一个守规矩、自律、担当......他真的好几次都感觉自己人皮下的野兽就要出来了。他冷静的眨了眨眼睛，看向旁侧。
“无所谓了。”她哑然失笑。
为什么就是不相信他呢。
**！
他也自始至终都很想相信她的，哪怕是今天这样自我放弃似的自白......他相信她在战争中的苦难让她变得复杂和偏执；相信她本应该好好的活在自己的家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遍体鳞伤；相信她只能以伤害别人和欺骗别人来活下来，她内心一定比任何人都痛苦。
但她活下来了，还活的活蹦乱跳、白白嫩嫩，还能笑颜如花的站在他面前。
他喜欢她的顽强和乐观。
他心疼她受伤的灵魂和身体。
......
但是，布莱纳特自卑的感觉，自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慰、感化她，他自己的过去和现在都是千疮百孔，自己一意孤行执着的东西，也许也真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光荣和正义，战场上的自己，冷酷克制的像个机器，他负罪，他自我谴责，也于事无补。
他本以为，苏珊娜就是他等的那个人，可以相互取暖的人。
可现在他却发现，他们两个各自都很复杂，像是两只小刺猬，靠近可能会割伤对方。
他开始评估现在的自己能许下什么承诺？
是否能走长远，能不辜负她？
是否有把握保护好她，帮她走出来，让她快乐？
如果不行，那就不要再打扰她，耽误她。
所以经过他的理性评估，感觉难以把控结局的感情，还是不开始比较明智，哪怕他真的已经喜欢上她了......
布莱纳特望向远处，此时身后的街灯都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在群青色的天幕下格外温馨。
距离宵禁灯灭还有不过一个多小时。
凝固的空气依旧在二人之间流淌。
苏珊娜脸上的泪水早已干了，一直微微发抖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常。
他终是放开了抓住她手腕的、阻止她离开的那只手......两个孤独的灵魂，终将渐行渐远，哪怕他们各自都只是看起来还不错。
苏珊娜将手腕藏到自己身后，继续梳理凌乱的情绪。
所以她现在脑子里正哀叹着，她这样的烂人，怎么还会有被爱的机会呢，这是她的报应啊。
而对他的感情，却让她有那么好几次，想让自己成为他那样的人，善良正直，有自己的坚持和信仰。
可是，好人和坏人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呀。
唉，那就，散了吧？
“我自己走就好，再见。”她说。
“......”
她皱眉，原本美艳的脸上此时只剩下绝望，她抬起投诉看着他：“我走了。”她鼓起勇气看了眼他带着些许厌烦神色眼睛，然后结结巴巴的继续说着，“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激动时说的分别那么利落，但是真的要走的时候，还是会不舍。
“嗯。”他其实看不得她委屈的，却还是认真的看着额头碎发下，她委屈的双眼。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克制的再次站直身体，就像是即将受到审阅的列兵。
“再见。”
亦或永别。
他沙哑的回答，还是那样镇定的看着她，眼里的她谦卑的鞠了个躬，然后转身离去。她柔顺的黑发泻下她肩头几缕，带走了属于她熟悉的芬芳，他望着月光下，她淡蓝色的单薄背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