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盛夏已过，天气却依旧炎热。
苏珊娜和布莱纳特正并肩走回总督府的路上，悠长的街道上，此时，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今日苏珊娜下班下的格外早，早到载满水果和蔬菜的车还没拉走，主妇们也还没散去，都聚在一起还在大街上挑水果。
“这里的水果真的比科隆的便宜，还好吃。”苏珊娜像是给他介绍自己家乡一样，那么自豪，“而且在这里做什么都方便多了，路费也不贵。”她忽而想起第一次在科隆坐出租车的被骗经历。
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彩色的书包从人群中快速穿过，嬉笑着跑过他们身边；几个骑自行车的大兵正欢快的和路边的记者打招呼......一时间，讨价声，欢笑声，还有汽车的引擎声，一切生活的声音，让她觉得此刻平凡的生活如此明亮和美好。
“要吃苹果吗。”他忽而低头看着她。
“现在不稀罕了。”她灵巧的抓过来他的手，脱了他手套，狡黠又伶俐的看他一眼，然后牵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走。他的手指很长，也很温暖。
她不知道，他很早以前就想这样被她牵着走了。
所以他眼睛始终离不开她抓着他的手。
也许是他本身长得高高大大，也或许是这身不近人情的军装，让他看起来冷酷又凶悍，但现在，他低眉看她的每一个瞬间都有藏不住温柔。
他们就像这样年代里千千万万的每一对似的，士兵牵着他最爱的姑娘，在自己富饶且强大的家园里，肆意奔跑。
前路一片光明。
他们擦肩过人群，走过熙熙攘攘的商铺。
“苏珊娜。”沉默良久，在人少的拐角处，他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拉回自己，让她直面自己，“你今天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看着他带着些许笑意的双眼，苏珊娜装作若无其事不懂他的意思。
“芳龄几何，姓甚名谁，家住在哪里。”声音磁性，他正平静的重复那时她的话。
还有什么‘看你一表人才，有没有女朋友？’只是他学不下去了。
“嗯，那你有女朋友吗。”她舔着脸问道。
他冷静的眨了下眼睛不置可否，无奈的看了别处一眼再看回来：“不知道。”
苏珊娜被他逗笑了，又垫脚搂上他脖颈贴近他：“你太可爱了，布莱纳特，快低头，奖你一个吻。”
这里人不太多，却不时还是有过往的行人，一个推着粉色婴儿车的妇女微笑着看这他们，然后走过去了。
布莱纳特看着她那张美丽又充满朝气的脸，眼睛弯弯的掩饰不住的温柔，睫毛长长的忽闪忽闪，肤若凝脂的皮肤和微笑着、动人的唇，他是想下意识就低下头去的，但......
“不。”他还是克制的继续望着她。
“为什么。”她发觉她腰间他的手，也只是轻轻搭在上面。
“你应该先告诉我，我有没有女朋友。”他认真的挺直了上身，平静的回答，“因为，我只能吻我的女朋友。”
他目光热切，却依旧克制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
苏珊娜白了他一眼：“那我早就是了，因为你早就被我吻过了，在科隆的时候。”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脸颊，他阴影下的眉骨，和鼻梁......又轻蔑的说道：“不仅吻过了，你还都被我看光了呢！在法国的时候，你腰上那么长......”她也只有和他说话的时候，还会那么幼稚、任性还放肆。
他这就低头，制服帽子的阴影似要笼罩她的双眼——那里，藏着一双蔚蓝又深情的眼睛。
布莱纳特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苏珊娜像是被电住了似的，浑身麻麻的，却也动弹不得。
时光荏苒。
在这金色的夕阳下，树影斑驳的大树下。他们唇齿相依，吻得克制，他强大的气息打乱了苏珊娜的一切。往事一幕幕开心的，心酸的，幸福的，悲伤地......都似在他们眼前一一闪过。也曾冒失的初见，也曾相互许诺，还曾遗憾的错过。
可算这样，他们仍愿意为了彼此，再试着走这么一次。
她浅笑着沉迷他的温柔，手轻轻捧着他的头玩弄着制服帽子下他的头发。一只手滑下在她腰际，他把她抵在了墙壁和他之间。她以为他要开始做什么了......
但他，还是很快放开了她。
他颓废又深情的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
对不起，
我爱你。
“我也爱你，布莱纳特。”她像只小猫一样趴在他怀里，扒拉着玩他胸口的口袋。看着他这张英俊的日耳曼面孔，树影雕琢下，竟然有了一丝陌生。
因为她从不知，他对她的欲望化在他眼里，是这般危险又堕落的感觉。
“那时候装作不认识你，是因为......”苏珊娜得意的接着说道：“我就让她们看看，什么才叫‘勾引’。”她得意的就像个孩子，笑着勾了勾他下巴，然后又笑着想躲开，却还是被他困住了。
“......”他不做评价。
苏珊娜意识到自己太得意忘形了，急忙仰视布莱纳特：“当然了，今天就是巧合，要不是你在，她们这辈子也没机会见识我的能力。她们应该谢谢你......”
布莱纳特安静的凝视着眼前这个美丽又“狡诈”的女人，脑子里不自觉回忆起了施瓦茨对他说过的一些话。
你和她不合适......一时的相互吸引，走不到最后......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他们身上有太多不同，换句话说，他们的相同点少得可怜。
所以他喜欢她什么？
难道只如施瓦茨所说——“那姑娘漂亮着呢，是吧，里希特。”
布莱纳特现在看着苏珊娜，忽而温柔的笑了。
她的美，难道能超越他对死去发小埃里希的情谊，能掩盖掉她的城府和那些她撒过得慌，还是能让他真的失去理智、鬼迷了心窍？
都不能。
他只知道，他和她纠缠不清，他和她的再次重逢，是她一意孤行的倔强和不可思议生命力。
那种对强权的叛逆，对命运的挣扎，和无所顾忌的爱......这种人他没见过，他却充满向往。
一个残破却坚强的可爱灵魂。
“苏珊娜。”他以前很少这么正经的叫她的名字的。
“嗯。”苏珊娜乖巧的应声。
他看进她漂亮的绿眸里，平静的说道：“你为什么可以那么确定，你结婚的消息会传到我这里来。”
布莱纳特开始理性复盘了。
他只要是不笑的时候，她就害怕。尤其是经历过上次在科隆的时候，她说离开，他也没挽留......那时候看着他寡言又冷漠的表情，她就感觉刺骨的寒意和无限的可怖。
就像现在，他不笑了，她就开始害怕。
害怕失去他。
“我不豁出去和人家结婚，你到现在还在教室里上课呢。”苏珊娜知道气势上不能输，所以依旧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口吻，“我就是在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赢了，那就是皆大欢喜，你也得感谢我。”
他没说话，随即又笑了不再盯着她看。
他又怎么可能舍得她输。
......
两个人一起回总督府的速断远比往常苏珊娜一个人走要慢多了。那时候，贝克先生的车刚被副官开走。
“贝克先生。”苏珊娜恭顺的问好，“我今天带了一位客人来，他这就走，希望您不会介意。”她知道贝克先生多少认识布莱纳特，不过这么贸然的进他的府邸还是不礼貌的。
贝克先生这才回头看见站在院子门口的两个人，他上下打量着，不免的一愣。
“司令员先生。”布莱纳特敬了个军礼。他很快就认出这是父亲挚友贝克将军的堂兄弟。
贝克总督侧眼看了看他制服上的编制，显然一时间还没认出布莱纳特，他堂哥，贝克将军和里希特家是朋友，而对于他来说就没有那么熟了，甚至有些记不住布莱纳特的样子，只是觉得眼熟而已。
“你是苏珊娜的朋友？是在休假吗，少校先生。”贝克总督先生，仔细端详着布莱纳特的脸。
“是的，在回国进修。”
“你是，里希特？”贝克总督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不确定的说出他的名字。
“布莱纳特·里希特，北方集团军，72师参谋。”
“我就说觉得眼熟！”贝克总督忽而就笑了，“很久没见了，怎么样，你和你父亲？”他又皱起眉来，显然对之前里希特将军遇袭的事情已经有所耳闻。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谢谢您的关心。”
自始至终苏珊娜一直抬头浅浅微笑着看着布莱纳特说话的样子。
总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话说，我还准备和贝克将军去登门拜访一下，里希特将军身体若是恢复的不错，我们趁着国庆前要去柏林一趟，正好也去看看他。”贝克先生又转脸微笑着看向苏珊娜，“你们认识？真是太巧了，你竟然认识里希特少校。”
当苏珊娜面对着总督笑盈盈的脸，听着他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她敏感的感觉到了一分窘迫和惭愧。
她是谁，她是叛主的一条没人要的狗，是被总督先生好心捡走的一个棋子。而他，是总督朋友的儿子。
一条狗，一颗棋子，怎么配认识主人的朋友呢，她忽而惶恐的这样想着。
“是。”她尴尬的笑笑。
布莱纳特却似乎全然不觉有什么尴尬：“我们在法国就认识了。”
“哦哦，那你们......？”老道如贝克先生，怎会看不破他们二人之间的眉来眼去。
那一瞬间，苏珊娜紧张到快要爆炸了。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布莱纳特自然而然的对总督说道，然后侧头看苏珊娜。
在总督面前说出来，这让苏珊娜有些局促不安了，她怕总督不高兴，怕他认为自己在外面搞小动作，要知道，她已经叛过一次主了！而她和布莱纳特的事，她对总督可是只字未提过。
贝克总督哈哈一笑，爽朗的看着他们两个人：“年轻人啊，我知道，我知道......”
她知道贝克总督一定在暗自考量什么了，哪怕他现在慈眉善目，笑呵呵的......但他知道她的过去。这令苏珊娜心里有些发毛。但除了已经在前线生死难料的威尔海姆外，只有他知道她过去的一些阴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