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她自从出入有些受限后,看报纸成了每天的习惯。
今天温德林早早出门去采购了。
清晨的客厅里,壁炉里满满的炭火正在温暖的燃烧着。
借着晨光和火光,苏珊娜抱着伊丽莎白,在蓬松的单人沙发里裹着软软的毯子,看刚刚送到的报纸。
满篇是纳粹的党国宣传,她提不起兴趣,她只喜欢看那些报社编辑的战争故事板块,还算有意思。
另外,因为霍斯特和莱娜,她也会经常扫几眼关于共产党的消息,毕竟沾亲带故。
只是,今天在头条板块的位置就看到了她所关注的东西。
“1月24日,共产党人领袖,霍斯特·里希特,在缉拿过程中已被处决......”
天塌了。
霍斯特死了?
甚至上面还放着惨死街头的尸体照片。
苏珊娜捏着报纸直到手心出汗,确认了几遍拼写和身份,吓得脸色发白。
放下怀里的伊丽莎白,苏珊娜忙不迭的冲进布莱纳特的工作室,她像是疯了一样搜寻和翻译霍斯特曾经的电报......
德共需要你!德共需要你!德共需要你!——12月1日
......
德共需要你!德共需要你!德共需要你!——1月21日
......
危险!远离!布莱纳特(布莱纳特名字的缩写)!——1月23日
......
合上莱娜的密码本,苏珊娜越看越心慌,恐惧像是成群的蚂蚁从她发冷的身体上一一爬过。
在霍斯特被处决的前一天,霍斯特警告她危险,让她远离布莱纳特是什么意思?
......
布莱纳特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苏珊娜无法坐以待毙,趁着和温德林买东西的机会,她趁机又去了杂货店几次,最后,终于见到了莱娜的亲姐姐。
她作为地下党员,以学术研究会成员的身份进行潜伏,她的男友兼被关注对象,则在国社党某情报部门工作。
“你好,我是丽莎,莱娜的姐姐”金色短发到下巴位置,她和莱娜有着相似的容貌,和同样坚定的眼神,“柏林现在是半封城状态,所以和城外的联系十分艰难,我这一次送情报耽误了太多时间,让你久等了。”
没时间寒暄。
苏珊娜假装挑选货品,背对着温德林和门外警卫员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问旁边同样假装挑选商品的丽莎,霍斯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被布莱纳特·里希特通缉的。”丽莎细细耳语,“据我们所知在霍斯特同志牺牲前,他们兄弟曾经通过消息,之后霍斯特同志就紧急撤退了,在离开柏林的途中被追查的士兵射杀了。”
“布莱纳特做的?”苏珊娜一瞬间困惑的停止了一切动作。
“应该是的,我们严重怀疑霍斯特同志,发现了他弟弟的秘密或是情报,着急传递出去,但是失败了,”丽莎压低了声音,炯炯有神的看向苏珊娜,“苏珊娜同志,我知道你的立场很艰难,如果你无法提供帮助,也完全没关系的,最后,组织希望你多保重。”
苏珊娜陷入沉思。
丽莎接着说:“如果处境危险,霍斯特同志曾有遗言交代我,只要你想,我会竭尽全力助你撤退。”
她也忽而敏锐的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反过来对于丽莎和共党组织来讲,又是多么危险的存在啊。
要是哪天在床上布莱纳特把她哄舒服了,她透露出一星半点关于党组织的消息,那对于丽莎他们来讲都是颠覆性的。
但是丽莎和党组织还是选择了相信她,哪怕霍斯特已经死了。
丽莎最后一次深深看了一眼苏珊娜,转身拿着商品去柜台结账了。
丽莎的眼神和气质是那么特别、陌生又熟悉,和她往日里看到的所有女人都是不一样的......
苏珊娜看着有点恍惚,是不是自己当笼中雀当久了,为什么觉得她这么特别呢?
那双坚毅又机敏的眼睛......
她抱着伊丽莎白坐在车里,思考了一路,丽莎像是她见过的谁......
是谁呢......?
终于恍然大悟的,明白了。
她透过丽莎,仿佛看到了曾经在波兰和共产党员们并肩作战的,她自己。
......
在家里,温德林是不被允许进入布莱纳特工作室的,但是苏珊娜完全可以随意进出。她趁温德林午睡的时间,走进了一楼那间放满文件和专业设备的房间,准备好好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信息。
布莱纳特是一个井井有条,非常善于收纳的人。所以在整齐排列的那几个抽屉的文件夹里,按照日期找相应文件十分容易。但是他们外军处的密码形式,苏珊娜却完全看不懂。
按照一月底和二月初这个时间段,她满头大汗的又去翻那些他已经拆开的信件和被人汇总的报告。
抽屉里,一本护照吸引了苏珊娜的注意。
她原本只是随手翻动,在抽屉深处摸到了这本深蓝色的册子。封面干净得近乎冷漠,像从未接触过阳光与体温。苏珊娜迟疑地将它抽出来,翻开来的一刻,她的指尖微微一紧。
那上面竟然写着她原先的名字,法国国籍。这是她原先护照的更新版?
布莱纳特已经查到了什么?
她慌张的没敢再多看,只是塞了回去。
她又开始翻找他其他的信件......
还是太多了,而且完全看不明白......冰凉的冬日,她却找的满头是汗。
直到温德林起床前的几分钟,苏珊娜终是捕捉到了一个突兀的、用英语写的英国名字——布鲁克·锡考克斯上校。
这个发现也许党组织觉得没什么,但是她苏珊娜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布鲁克!?
苏珊娜双手颤抖的,捧着那张布莱纳特用他娟秀字迹写的传令条:
英国谈判专员,布鲁克·锡考克斯上校,2月13日,巴登。
下面标了一个“待调查”的字号。
......
1944年一月底,北边战线的小缺口终于被苏联人填平了。
列宁格勒的防线被苏联人攻破了,整整两年的围城,终是再也支撑不住的失败了。消息很快传到了柏林。
里希特处长在柏林建设的那座烈士墙,还真是有先见之明,现在,几乎全部灰熊营的战士们,都被完整镌刻在了那面墙上了。
活着且相对完整的,怕是除了迪波尔和戴琳,就没谁了吧。
迪波尔看到里希特拿到全营的阵亡报告书后,他一个人在柏林的办公室里坐了半天,没吃没喝。当然,他的工作也不允许他再独自神伤半天。
不幸中的万幸,查尔斯特勒普指挥官在战斗中负伤,正准备回国疗养。
他还真是命大!
这也会让副处长多少心里好受一点吧。
柏林街头,迪波尔捧着花,木讷的看着那面烈士墙。
几名工人正在补充雕刻他那些阵亡战友的名字。
迪波尔正排在安静的、准备献花祭奠的民众之间。
身边的民众看到身着国防军服的他,也是亲切又敬仰的,甚至小孩子还对他行纳粹礼。迪波尔却还是脸色木然,身体僵硬。
哪怕现在高压社会环境之下,百姓已经开始意识到一点点,德国在战场上的颓势,但是对军人的态度还是充满了亲切和感恩的。
但是迪波尔不禁思考,现在热泪的奉上鲜花的人民,如果再过几年呢,还会是鲜花吗。人民会不会怪罪他们战败了,会不会责怪他们打了一场没有用的仗?
......
晚间,柏林,达勒姆。
玄关处的门锁响动。
客厅里,苏珊娜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盯向远处玄关后,突然出现的高大人影。
她跟前那可爱又复古的奶油色茶几上,是日期为1月24日的那张报纸,被摊开在桌上。
不一会儿,熟悉又高大的布莱纳特带着外面的冷气,走进客厅里,摘下制服帽子。
“晚上好,苏。”他轻声温柔的说着,把外套脱掉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这次布莱纳特回家后,苏珊娜反常的,没有立刻扑过去与他接吻、扒他的制服,摸他的裤裆......
苏珊娜强装镇定的站在原地,看到此时此刻,他也在好奇的回望着她。
“怎么了,苏?”他忽而温柔的笑了,向她走过来。
“霍斯特出事了。”苏珊娜急切的问,“你知道?”
他镇定的样子,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态。
布莱纳特果断的看向苏珊娜,也瞬间敏锐的捕捉到了面前摊开的报纸,以及那大大的照片。
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消逝,他缓缓的眨着眼睛,像是在回答记者问题的官方语气:
“我的人,处决的他。”低沉,稳定,性感的声音。
苏珊娜瞬间头皮发麻,却还是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的人?
他还是那么稳定的情绪,又似在心底阴郁谋划着什么的心不在焉:“苏珊娜,因为他是共产党人。”
苏珊娜只觉得害怕......
“可他是你哥哥。”
“他犯有叛国罪,间谍罪,危害元首罪。”布莱纳特还在耐心解释,抬眼直面她不可置信的眼睛,“这是我的义务。”
他站在那,不再像以前那样会默默尝试继续靠近她,或是拉着她的手安慰她。
眼前的布莱纳特让苏珊娜陌生又害怕......
“希尔德伽特也是一样,因为通共未遂,所以和政治犯们软禁在一起。”布莱纳特暖心解释。
他与她距离几米的距离,冷静,或者说就是那样神态自若的看着她。
那有点帅过头的眉眼轮廓,现在竟然有一丝冷血恶龙的凶感。
苏珊娜脸色煞白。她太久没在她丈夫面前伪装过自己了,所以她就是肉眼可见的错愕与脸色煞白。
“我上楼休息一下,昨晚没睡。”他见她没什么说的了,收敛了目光,转身那瞬间,不知道是不是苏珊娜的错觉,仿佛微微叹了口气。
布莱纳特走了。
......
苏珊娜仍站在原地,像被冰封了一样,无法动弹。
她一直那么信任布莱纳特——可他亲口承认了,是他杀了霍斯特。他的语气甚至冷静得像在报告天气。
她的亲哥,他知道真相,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下手了。是不是,这就是他所说的“人是会变的”的意思?
那布鲁克呢?
如果布鲁克已经和他对接了,发现了她的间谍身份、犹太血统,会不会也一样将她“处置”?
他一向冷静、精准、无情......如果连亲哥哥都可以为了职责而杀,那么她呢?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也许布莱纳特早就开始怀疑她了。
也许,他软禁她,不让她外出,是出于“审慎”;
也许,他骗她离婚,是为了划清界限;
也许......这才是真相!
他早就开始怀疑她了。
这就是他总是神神秘秘,欲盖弥彰的原因。
苏珊娜只觉得头皮发麻的有些晕了。
她爱他,她也知道他爱她,只是......
这感觉,像是瞬间回到了1940年,杀死埃里希的那个夜晚。
她爱他,他也爱她,只是这份爱能不能克服根深蒂固种族观念,能不能跨越敌对国家,能不能拼上作为德国军人的身家和性命去爱她。
当年仅仅交往了几周的埃里希也许不会,那么......布莱纳特呢?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苏珊娜痛苦又恐惧!她害怕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哪怕是......深爱的布莱纳特。
但事实就是,他刚刚杀了他身为叛党的哥哥啊!亲哥!
连爱情都打不败血缘的,被政治或是时代顷刻间粉碎。
真是可怕的人,可怕的世界!
这或许......也能解释他为何没有在她失踪几个月后追查、为何能继续效忠上级、为何能对“弑兄”轻描淡写。
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已经彻底“跪下了”——对权力、对命令、对元首。那就是他这个人,很可能彻底的跪了。
媚上欺下贪生怕死?还是极端的种族主义、爱国主义让他泯灭人性?
布莱纳特让她陌生,让她害怕。
极大可能,布莱纳特都会在得知有关苏珊娜的真相后后,毫不犹豫杀了她。
为了种族主义,为了她的叛国罪,甚至也许,是为了他的发小,埃里希。
况且,为什么霍斯特临死前要让自己远离布莱纳特?
那么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诫自己,布莱纳特很危险,要远离布莱纳特?
她脚软的,像是被绊了一下,低头看去脚腕,原来是他送的那闪闪发光、金子做的流苏脚链——如今只觉得可怖,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在牢牢的锁着她。
苏珊娜无法呼吸的抬头,试图让自己平静。
而眼前出现的,那精致的层层叠叠的石膏天花板与金色花纹,让她再一次压抑的睁大了眼睛......感觉这满是琳琅满目他为她设计,给她礼物和放纵的屋子,同样压的她喘不过气,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金色牢笼,暂时的,将待宰的她,牢牢捆住。
如果2月13日是布鲁克和布莱纳特对接的日子......
那么无论如何,布鲁克和法国抵抗组织那几个元老人物,都要赶快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