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1944年3月31日曼施坦因将军因为擅自决定突围而被撤职,4月2日正式交接了指挥权。这件事在军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曼施坦因的黯然离职,让仍有“专业主义”与独立战术理想的军官们集体噤声。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将领将开始学会如何盲从,如何避免出现在“独断越权”的名单上。
军队上下的气氛像极了一间闷热密封的屋子,空气沉重,却没人敢开窗。
据说,在那之后曼施坦因便回到了德国本土疗养旧疾。里希特不方便去看他,便派迪波尔代为探望了。
之后不久,德国高层似乎有意,想让布莱纳特·冯·里希特回到前线军中再任职指挥权。
相比他父亲,甚至是曼施坦因来讲,里希特听话又好用。
心思重。
手,也够狠。
......
接到通知的那天,苏珊娜正和布莱纳特一起在达勒姆别墅区的草地上遛狗。
春日,湖光,青草地。
苏珊娜躺在蓝色的野餐布上,看着不远处,布莱纳特像训练军犬一样训练笨蛋一样的伊丽莎白,学习坐、卧以及步伐跟随等等一系列指令。
金灿灿的阳光下,布莱纳特已经认真又坚定的教学了一个小时了,似乎已经忘记了苏珊娜的存在......
苏珊娜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无奈:“他学不会的,伊丽莎白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伊丽莎白每天的娱乐活动,除了发呆就是和空气打架,追着风咬来咬去......这种智商,能够独立进食不吃自己的屎,就已经很让苏珊娜欣慰了。
布莱纳特安静的笑意在脸上,却不以为意,仍是弯腰认真一遍遍纠正那块愚蠢的小拖地布的动作......
“他需要学会如何保护他的主人。”他抬头站直身体,阳光在他金棕色的头发和洁白的衬衫闪耀上,他漂亮的眼窝被模糊,眉眼眯着,笑着注视苏珊娜。
“我保护他就可以了。”苏珊娜不以为意。
真不知道,训练一只傻狗,到底是人更折磨还是狗更折磨......
很意外的,经过一下午的‘刻薄’训练,伊丽莎白竟然真的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不仅如此,甚至他和布莱纳特的关系还奇怪的更近了一步。
不久后,贡特从停在远处草地边的军车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份调令或密函,径直奔向布莱纳特。
......
“元首的旨意,我无法拒绝。”
所以布莱纳特这一走又是几个月没回家。
苏珊娜思念、担忧他,却也为她自己小小松了一口气。
至少短期内,他应该无暇顾及她的身份问题吧?
这种又爱又怕的感觉,像是她丢失在柔软床铺上的针,不时在温柔的睡梦中把她扎醒。
冬去春来的这几个月,法国抵抗组织确实开始试图接触苏珊娜了。试探性的电文,试探性的探究她的处境,甚至是布莱纳特的情况......
但无论如何,他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让她归顺他们的控制。和收音机里国社党宣传的精神胜利不一样,布鲁克告诉苏珊娜,德国快要战败了,她若不尽快有所行动表忠心的话,那她这种‘法国叛徒’,必不会善终!
而共党组织那边,自从霍斯特死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
苏珊娜也曾向丽莎发去电报,对方也只是简单的回电:
安好,勿念。
不过丽莎也顺便问过苏珊娜:需要帮助你撤退吗?
苏珊娜仍是决绝回应:
“不需要。”
......
期间艾瑟还是会时不时和她聊天,这也是她封闭世界中为数不多的小窗口。
“德国真的要战败了?”苏珊娜也比任何人都要晚的了解到这个事实。她活在这个家里,更像是被送到了地球的另一端一样与世隔绝。
苏珊娜没有概念,德国战败会发生什么?再糟糕也不可能像波兰那样吧......
“苏联人会打到德国,打到德国首都柏林的......只是时间问题。”艾瑟说道。
苏珊娜就知道!只是从收音机里了解战事一定是不全面的!
打到德国?打到柏林来?苏珊娜这才隐隐开始有了害怕的感觉。
那布莱纳特会不会战死?应该不会的吧......
“苏珊娜,如果里希特不反对的话,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先去奥地利。你知道吗,爸爸甚至要我们去办瑞士的护照了。”
“这么严重吗。”苏珊娜惊讶。
“苏珊娜!”这时候一个正处于变声期的陌生男孩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苏珊娜先是惊讶,又忍不住惊喜:“伦纳特......?”
“哈哈,是我。”伦纳特爽朗的笑起来,语气还是稚嫩,“我以为你会把我当做埃尔维。”
通话中得知,总督对于战事的疑虑,所以帮伦纳特办理了伤病手续,已经接回了家中。
高官的孩子,还是幸运的。
埃尔维在这个服役期结束后,也会很快回家,不久后他们一家很可能就要出国了。
“苏珊娜,你不考虑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不知道。”苏珊娜确实不知道布莱纳特的心思和打算。其实在此之前,布莱纳特也和她提过几次要单独送她离开,但是都被她严词拒绝了。
她曾害怕、纠结的揣摩过布莱纳特:他送她走会不会别有目的?
......
短短又是数日去,已然盛夏。
所以下一次,布莱纳特再打电话给她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的又说到了战事,以及苏珊娜提到和总督的孩子们一起撤退的计划。
“你上次说过要送我离开柏林的,那我和贝克家一起走怎么样?”她其实试探的成分更多。
“不要和他们一起走,我送你单独离开。”布莱纳特一口回绝。
“为什么?”她追问,“为什么要单独?或者不能和你一起走吗?”
布莱纳特会不会对她动了什么歪心思?或是也在试探?
“苏珊娜,我不想让你参与政治。”布莱纳特总是这样冷漠敷衍,“别问了。”
“只是因为我是个女人?”
他又不回答了。
那一刻,苏珊娜像是被什么堵在了胸口,又闷又痛。她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份焦虑和未知里折磨太久了。那种不知何时会被揭发、被被刺、被丢弃的恐惧像铁丝一样缠着她的心脏。
“布莱纳特,你好奇怪。是你决定不让我和外界接触,你却还总说不让我太爱你太依赖你,不让我将生命的重心放在你身上。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把我困在你身边,不让我和除你以外的一切接触,让我的生活中只有你,高高在上的,像是救赎我的唯一救世主那样。然后,现在你一拍脑袋又想到了什么,就要把我像个物品拿过来,再按照你的方式送走,或是继续关在什么地方?却从来都不告诉我为什么。”
沉寂良久。
“所以你厌倦我了吗,苏珊娜。”他冷冷的声音缓缓的响在电话里。
“......?”
“我可以随时送你离开,哪怕我不在家,你只需要告诉温德林一声,就能立刻离开柏林。”他顿了一下,还是坚定地说了出来,声音低沉,“离开我。”他眼神晦涩,她却看不到。
苏珊娜又一时语塞了。
是真的离开他吗?
布莱纳特对其他任何人的所作所为,她几乎都看在眼里,恐惧在心底。但是他对她所做的一切,种种迹象又表明,他确实从来都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如果他真的怀疑她,或是想要动她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做那些多余的、浪费精力和时间的事......比如闹别扭再哄她吧?
所以现在,他更像是在用他们之间的爱来要挟她一样。
而且刚刚的对话直白一点,布莱纳特就像是在说:不爱我,厌倦我?那你就离开吧,我就这个样子,我不在乎,我也不改。
“好呀,既然和你沟通这么费劲,那现在就送我离开你吧。”她赌气的说下这句话,“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更离不开谁。”
布莱纳特低沉又轻飘飘的丢出了一句:“好。”
便挂断了电话。
所以七月中旬的这几日,她真的赌气的在收拾东西了,她大张旗鼓的告诉温德林,自己这个周末就要走,赶快给她办护照,先去奥地利和艾瑟他们汇合之后再去瑞士,如果布莱纳特在这之前不能回家,那就......绝对见不到她了!
温德林只能点头答应,外加努力安慰稳住苏珊娜,再火急火燎的偷偷给布莱纳特传递消息......
苏珊娜冷静下来想想......如果能和艾瑟他们一起先走了也好,至少可以摆脱英法抵抗组织对她的威逼利诱,而且也是相对安全的。
......
然而平静没几天,艾瑟再一次打电话过来,这次竟然是在熟睡的深夜。
突兀的电话铃,瞬间把床上的伊丽莎白和带着睡眠眼罩的苏珊娜都吓了一激灵。打开奶油色的台灯,苏珊娜懒散的爬出丝滑的被单,摸上那精巧的电话筒......
“苏珊娜,苏珊娜!”艾瑟在电话那边尖叫着,“救救我爸爸!”
苏珊娜瞬间清醒。
“求求里希特,我爸爸是无辜的!”
......
1944年7月20日,德国军队内部策划暗杀希特勒的行动失败。
大清洗随即展开,牵连大量军官、党卫军、文职人员。
贝克总督不是主谋,但被怀疑“知情不报”或“包庇嫌疑人”。布莱纳特则正负责参与清查名册与内部交叉情报。也就是说,布莱纳特可以决定是否将贝克列入“审查名单”,他的签字可能决定对方是否活着走出审讯室。
至于后果......贝克总督一人的陨落,不单单是总督一家老小会被连坐处理,被抓监狱进入改造营......甚至他的堂兄,国防军中位高权重的贝克将军一家也要接受“彻查”。
......
来自柏林达勒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很快打进布莱纳特前线的办公室。
但都被他忽略掉了。
“让转接部门说我外出任务了。”布莱纳特冷漠的头也不抬一下,只是有些烦躁的皱眉。
“是,处长。”
“嗯,”戴琳没急着走,“其实不止夫人在找您,市长秘书还有......”
“我知道。”他面色厌恶的直接说道,“不必汇报了。”
他明明提醒过贝克他们很多次了,为什么不听?
“戴琳,帮我处理件事情,”里希特忽而又说,“去集中营和贝克好好聊聊,他手上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今晚就动身......”
......
戴琳出了办公室就小跑去小堡垒的外墙处,找迪波尔一起抽烟。
自从副处长戒烟以后,他们两个再也不能在他附近抽烟了。因为如果被抓到他们俩乱吸烟的话,他们就不能再推到他们老大里希特身上,让他背锅了......
“帮我点下烟,兄弟。”
“怎么现在才出来。”
“有任务了,我又要出远门了。”
“哦。”迪波尔用自己的半只烟给他点,“你知道吗,处长上次去巴登,他没带任何人?”
“嗯,没有。”戴琳吞云吐雾,无聊的发了一会儿呆,“稀奇吧?”
“好吧。”迪波尔想了想,又不以为意,“也许是私事。”
戴琳又思考了一会儿。
“其实有时候一想,老大他也挺惨了。”
“怎么说?”迪波尔好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戴琳竟然都开始心疼起里希特了!
“虽然吧......他在外面挺体面的,位高权重。”戴琳又像以前一样开始念叨起来,“都是这个位置的人了吧,但你知道他家里没啥人了,除了他那个不省心的老婆,仔细想想,他就剩咱俩最亲了,你说是不是这样?你看他每次回家那个难受样,根本不像咱们两个休假回家的高兴。”
有点道理。
迪波尔诚恳点头。
戴琳却笑起来:“哈哈还是小心点吧,这话让他听见他别该哭了,到时候咱们两个大老爷们,还得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