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柏林,达勒姆。
阴天,午后。
如今,卧室的窗台上,柜子上,甚至是浴室的浴缸上都摆满了各色的精致花瓶,里面插满了新鲜切下的“蓝色曙光”——作为装饰花束,点缀充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幽兰宁静,美丽的无法忽视。
窗外一阵熟悉的轰鸣声传来,苏珊娜看见那辆久违的墨色奔驰540K开进了院子里。
她正坐在二楼卧室的窗边,手指不自觉地抓着窗帘边角,眼神一错不错地望着门口。
这么几个月过去了,布莱纳特终于舍得回来了。
她既怨恨,又害怕,还控制不住的......想靠近。
几乎是那辆黑色轿车熄火的十几秒钟之后,布莱纳特军靴的声音已经来到二楼卧室门口。
房门被敲响,从前到现在他都是如此克制有礼。
“苏?”从他久违的声音里,苏珊娜竟然还听出了轻松的感觉,“我回来了。”
苏珊娜仍坐在窗边地毯上,踌躇的停下正在给伊丽莎白梳头发的动作。
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布莱纳特,害怕?顺从?争吵?还是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苏,我可以进来吗。”
“......”她只是觉得好累,背叛好累,隐瞒好累,争吵也好累......
布莱纳特缓缓打开了门,轻轻走进来,开始靠近她。苏珊娜只是继续低头,了无生气的继续给伊丽莎白编辫子。
布莱纳特的黑色军靴出现在她看向地面的余光里,他安静的蹲下在她旁边的时候,她竟然焦虑又纠结的说不出一个字。
他带着皮手套的漆黑大手伸过来,握住她空着的那只小手,缓缓的拉起,硬生生的把她的手,放在他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他不说话,只是让她感受,他手腕上热乎乎的血。
她立刻吓得缩回了手,侧头去看自己到底摸到了什么东西。
“我受伤了。”他侧头,小心翼翼又有些期待的说。
终于......“你怎么回事。”苏珊娜放下小狗和梳子,焦急地抓住他流血的手腕,细细观察。
苏珊娜指尖碰着他深深伤口的周围,她自己的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三条割痕,其中有一条新鲜的像是刚刚割开几秒钟而已,还在淌血......
“你又伤害自己了!”她终是像以前那样生气的抬头!
布莱纳特安逸地垂下眼神。
苏珊娜冷冰冰的说:“去拿纱布呀。”
布莱纳特平静又轻松的低头和她对视了几秒,立刻站起来走去门外,他的皮靴在门外的地板上发出快速的闷响。
他很快回来了,带回来了棉花,酒精以及崭新的纱布。高大的他又重重的坐回原来的位置,把东西放好在窗帘前的地毯上。
这个冷血绝情的处长大人,是在玩弄她吗?
他继续看着她漠然的可爱小脸。她则谨慎又冷漠的低垂着眼睛,检查着药品,再拉着他的手臂给他小心清洁消毒,最后再包好。
顺便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谢谢。”布莱纳特没让她的手离开,直接攥紧在他手里。
他这又是在玩什么心理游戏?
“什么意思,”苏珊娜生气,随即又冷笑,“只是为了让我心疼你吗?呵?我真的值得,让你布莱纳特伤害自己?你只需要一直忽略我就好了,何必这么麻烦?”
“对不起,苏。”
“......”
“我知道你怪我没有帮助他们。因为我根本不乎他们任何人。”布莱纳特平静的回答,“我只希望你能平安离开,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开心,多关注你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你觉得我开心吗?你在教我开心吗?”苏珊娜苦笑着嘲讽,“说的你好像很在乎我一样,我像动物一样被你关着,你开心了回来看一看,不开心了就一句话也不说,一个电话也不接。”
“......”布莱纳特沉下目光,看向地板,不说话了。
“别碰我,”苏珊娜抽回被他满是血污的手攥着的手,“别装模作样了。”
“......”
“你让我好害怕,布莱纳特。”她委屈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可还是期盼他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其实,”布莱纳特抬起头,冷静又决绝的盯着她,“这世界上,真的没什么人是我在乎的了,苏珊娜,你不应该现在才感到害怕。”凌厉神色。
现在,他连安慰都不再给她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布莱纳特还是那种陌生的感觉,像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冷漠,或者比那时候更糟,“这几天走的话,我可以送你。”
感情上一味地推开她。
那他又为什么,在一开始的时候还要选择靠近她?像是个在外面受了什么挫折,着急忙慌跑回来求安慰的淘气男孩一样,等着她为自己包扎伤口?
“温德林还没有办好护照,办好了我就立刻离开!”她站起身,目光寒冷的看着他,然后走向浴室去洗手了。
不管布莱纳特是不是在口是心非,反正苏珊娜现在又撒谎了......她舍不得离开,又害怕靠近。
布莱纳特注视着她消失在卧室,他也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收拾好地上的药品,准备拿下楼。
正当他开门的时候......
“你又要出门吗?”苏珊娜忽然又闪现在浴室门口,瞪着他。
“嗯。”
她攥着拳,冷冷的继续控诉:“你不是刚才还说,这几天都在,可以亲自送我走的吗!”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布莱纳特盯着她羞愤的脸,安静的思考了一会儿,紧接着,他把药品都规整的放置在手边的柜子上。
毕竟在一起那么久了,已经有了默契......很多事不是靠说的,而是身体最诚实。
布莱纳特像是隐藏已久的捕猎者,镇定的一步步靠近,一步步观察,直到压迫的站在她面前,认真的看着她。
“这么生气了,”布莱纳特低头好奇的打量,看她红着脸却还凶凶的样子,语气诚恳,“还是想睡我吗。”
“我没这个意思。”苏珊娜压抑着被说穿的心思,“只是问问。你现在可以走了!”可她不知道,她整个人还是粉红的。
他突然泄气似的放松,被她打碎了面具一样的情绪,紧接着笑了一下。
“等我洗下身体。”
“不要洗了。”请直接开始,等了好几个月了。
她紧跟着接话,并看向他被包好的手腕:“手腕都这样了。”
“没关系,很快的。”布莱纳特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
布莱纳特去洗澡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而武装带和配枪,还像以前那样并排放置在了床头的粉红色矮桌上。
哪怕是,当他们两个赤裸的,在床上正在做的时候......只要苏珊娜只要一抬手,还可以轻松摸到矮桌上的手枪或是武装带。
她发呆,抱着他漂亮的身体,思绪纷飞。
布莱纳特,如果你知道我曾经的敌对身份和犹太血统,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不设防的,把枪放在这吗。
“在看什么。”布莱纳特压在她身上,在她耳边喘着,歪头掰过她下巴和自己接吻。
......
“你准备送我去哪?”
“瑞士?你想去哪。”
“那你多久可以回来找我?”
“也许......很快。”
“我等你一起走不行吗。”
“苏,这件事上不能幼稚。”布莱纳特似有些厌烦这个话题了,站起来,又准备去洗澡了。
她看着他赤裸的背影走进浴室。
苏珊娜忽而想起布莱纳特曾和她说过的,他的童年......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布莱纳特和他父亲的关系就一直不太好了。
因为里希特将军的性格各色、固执又压抑,还总因工作常年不回家,是他母亲独自带大了所有的孩子,母亲的孤独和无奈,布莱纳特都看在眼里。
每次父亲回来后,家庭氛围甚至更加压抑冷漠,无论对孩子还是对妻子,他父亲永远不会说“爱”这个词,父母们经常争吵,经常冷战......直到布莱纳特母亲卧病在床直到病逝,父亲却还是因为工作没来得及看一眼。
某种程度上讲,他是仇视他父亲的,仇视他父亲对待家庭的冷漠态度。
而里希特将军赋闲在家后,又开始打理起他死去母亲的花园,用这种追悔莫及的方式表达迟来的爱意......
但是啊,布莱纳特......哪怕,你比起你爸爸,你似乎懂得道歉和宠爱了......
苏珊娜托腮看着浴室里水雾弥漫的身影:但你不觉得,你越来像你爸爸了吗。
封闭自己,控制一切,禁锢妻子,冷漠敷衍......你终是不知不觉的,越来越像,你曾经所讨厌的那种男人了。
苏珊娜无奈的摇了摇头,又趴回枕头里,胡思乱想着。
而他的配枪,还明晃晃的摆在她眼前。
另一种角度,看起来,布莱纳特还是对她不设防的,或是说,不放在眼里的......
......
苏珊娜的思绪又回到几天之前......
英国人又给她传递了消息:
‘尽快处决布莱纳特·冯·里希特。’
啊?
她吗?
处决布莱纳特?
真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当时苏珊娜直接笑喷了。
在苏珊娜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可笑至极又大胆的指令。真不知道是哪个英国高材生想出来的点子。简直是个大聪明。
就算布莱纳特再靠不住,那英国又能给她什么保障呢?就算她逆天的在家里一枪崩了布莱纳特,然后呢?紧接着门口的士兵冲进来,再一枪崩了她,或是把她带走刑讯逼供?最终死在牢狱里,暴尸荒野?
她图什么?图自己活的太久太安逸了是不是?
英国人觉得她图什么?
幽默,太幽默了。
所以苏珊娜回复说:“你们又能给我什么呢?”
那边却不回话了。
......
当布莱纳特从浴室里湿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苏珊娜正趴在床上,无聊的把玩着他的配枪。他目光都没停留的,立刻又开始找寻被她撕扯并被丢下床的制服,再背过身去穿上。
“你现在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苏珊娜赤裸又妖娆的坐起身,继续随意的把手枪的保险打开又关闭,把套筒利落的拉来拉去。
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去给你办护照,很快回来。”他侧头看她,轻松的笑了一下。
“也不着急吧?”苏珊娜僵住了动作,“到时候可以让别人去做吧?”
他安静的穿好了裤子和衬衫,这才转过身来,边绑大臂上的黑皮绑带边走近她,帅气的歪下头,示意她把配枪还给自己:“苏,在这件事上,我没办法逼你离开。但是以后我回家的时间可能更少,况且现在柏林被轰炸的太厉害了,城外的交通早就开始瘫痪了,越晚走越危险。”
布莱纳特利落的接过枪,熟练地关闭保险退膛子弹——对她已经上膛的子弹视而不见。
“我不想一个人先走。”苏珊娜撒娇。
“别害怕,温德林会陪着你,”他装好配枪,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还有伊丽莎白。”
“哎呀,那今天也先别办护照嘛!别那么着急。”
“嗯。”他温柔的笑了,“骗你的。我去把我出差的行李拿回来,很快的。”
“哦。”苏珊娜随即又瘫软在丝滑柔软的床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