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周末中午，布莱纳特最后一次回家了。
一切如常。
他明天就要离开柏林，再回到前线去了。今天，是苏珊娜最后的机会。
停好车在门口，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温德林告诉他，苏珊娜还在午睡，所以他也没有上楼去惊醒她。
苏珊娜今天却做了一个梦，梦到她杀了布莱纳特。
他穿着制服，宽宽的肩膀靠在沙发上，无力的低垂着脑袋。
她的枪口顶着他心脏的位置，开了重重一枪。
她猛然惊醒......那时候，布莱纳特已经回家了。
她心事重重的无法面对布莱纳特，所以只是躲在卧室里，站在二楼的窗前，看见她的布莱纳特正站在院子里看月季。
她再看向院子外面......最近布莱纳特也放松了对她的监控，院子外面不再有站岗的士兵了。
直到她终于狠下心，把伊丽莎白独自关在卧室里，再独自摸出了门——终是要做个了结的。
一楼客厅静悄悄的，靠近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他的制服外套，沙发前的矮桌上，放着他做过消音的配枪。
安安静静的宽阔客厅里，只有苏珊娜自己心惊胆战的心跳声。
苏珊娜走过去，绝望又害怕的看着那枪，悄悄摸了上去......
院子里，树影斑驳。
布莱纳特将书放在手里，站在那名为“蓝色曙光”的蓝色花墙前，欣赏着那漂亮又治愈的蓝色。
仲夏的风，带动那月季热烈的微微摇晃。
当苏珊娜的手触碰到布莱纳特身体时候，他没有丝毫意外和闪躲。
她在他身后抱着他直挺又坚实的腰，她本以为她自己已经很‘专业’了，却还是在触碰到他给她无线安全感的温暖身体的时候，泪湿了眼眶。
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口。
“苏。”他低头看向她握着枪的颤抖双手，他却没回头，温柔的呼唤她，就像是往常那样，“我回来了。”
苏珊娜没回应。
只是微凉的风，忽而拂过面前的花香，微微颤动的圣洁蓝色；再拂过他俩，让她的心颤动再颤动。
“苏？”他摸着她冰凉的、交叠在他武装带上的手，以及她正紧紧攥着的他的配枪，“为什么拿着枪。”
为什么此刻最后的拥抱，对她来说也是那么疼痛？
满眼的蓝色花海，深沉如他曾带给她的一切。
绚烂，却不真实。
“我办不到。”她终是痛苦的哭出声，“我办不到的！”
布莱纳特安静下来，似是思考。
直到她呜咽着说：“我愿意，亲口和你说我的过去......我到底做了什么。”
她还是做了和童话中人鱼公主差不多的选择......甚至更蠢！
“什么。”
布莱纳特这才转过身，热烈又安静的望着她，像是久别重逢。
他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别害怕。”
她已经在他怀里，贴着他坚硬又繁杂的灰色制服，哭的无法自己。
“你想说什么。”布莱纳特平静的抱着她在怀里。
......
布莱纳特退掉手套，拉着她冷冷的小手走进客厅，在路上不经意间给温德林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回避。苏珊娜还是有些害怕的把他的配枪偷偷藏在了连衣裙裙的口袋里。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柔软的沙发上，她还趴在他怀里哭，像是永远都哄不好了那样。
温暖又坚硬的怀抱，她的手搭在硬硬胸口制服上，手心抓了抓他皮制的翻领。
“也许改天再谈，”布莱纳特安抚着她颤抖着的身体，“我抱你回去休息吧。”他弯腰就要去抱她。
那一定很棒，苏珊娜下意识的想着。他还可以抱着她哄她睡觉，一切还像以前一样......只要她可以心大的继续自己骗自己。
但是没时间再逃避了，一切都只是在延缓她的痛苦。
她狠下心，痛苦的捏紧了手，从他的身体上抽离出去，坐直了身体。
红着眼睛，痛苦委屈又坚定的，抬头望着布莱纳特，仿佛在迎接自己最后的命运。
......从犹太混血的身份，到1938年她和家人的生离死别，再到半推半就加入自由法国抵抗组织，虽然只是为了生活而换取情报......她简明扼要的说了个干净。
越说她头越低，最后只是看向铺着厚厚兔毛地毯的地面。
长久地沉寂。
她不敢看布莱纳特的表情，只知道他还岔开双腿，端坐在她旁边，手放松的放在腿上，一言不发。
她心里暗流涌动。
“埃里希，”苏珊娜绝望的再一次开口，“也是我杀的。”
她余光看到他漂亮修长的手似乎缓缓攥成了拳......
他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是怕的要死，我那么努力的幸存了那么久，我不能就因为爱情，把生死放在埃里希手上......我对不起他，但是我们才认识了几周，他发现了我的反叛身份，你知道吗，他当时就为了追杀抵抗组织的人才跑出来的，我没做什么只是不小心被他看到了，他在黑暗里疯狂挣扎，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没办法我不敢赌，如果不是他死，他很可能也会立刻杀了我的......你能理解我吗布莱纳特。”她焦虑又委屈的哭了。
布莱纳特还是安静的，审视着......
“苏珊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他诚恳，平静又悲凉的问。
他甚至都不再宠溺的称她“苏”了。
“没有了，”苏珊娜下意识的抱紧她自己的身体，也是下意识的偷偷去摸自己腰间别着的配枪，似乎这样才能给她些许安全感，“我没有必要隐瞒任何事了。英国人很快也会告诉你这些黑料，如果有出入，我只能说是他们撒谎了。”
他还在冷冷盯着她。
“我......我没有背叛过你，我发毒誓，无论是身体还是政治，我从来都没有......因为，我爱你。”
似乎这种时候说‘爱’，既无聊，又像是玩笑。苏珊娜不禁自嘲。
但这他妈的是真的。
她爱他像是中毒了一样。
所以她又开始泪如雨下。
“我真的，看不得你哭，”他温柔又无奈的笑笑，笑的唯美又帅气，“苏。”
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俩。
“但是我更接受不了背叛。”布莱纳特渐渐冷下眼神，面无表情的回答，“这样彻头彻尾的背叛。”
苏珊娜全身开始发抖，她下意识的想去碰他，却被他厌恶的躲开。
“不是！我没有背叛你！”苏珊娜委屈的皱眉，她真希望现在她有一百张嘴去为自己解释和表达她对他忠诚的爱意。她终是急迫又委屈的抬起头......却对上了他凉薄又冷酷的眼睛。
微微上扬的眉眼，狭长的眼眸，他冷酷、高傲的居高临下睨视她，像是在看陌生人。他从没这样注视过她。
“你又是如何和英国人联系的呢。”“又为什么，现在才说，究竟是愧疚，还是怕了？”
“你口口声声说不想离开我，其实，是需要继续监视我而不能离开吧。”
苏珊娜面他嘲弄似的追问，只觉得难以呼吸，她甚至有点后悔，刚刚没有在院子里狠心结束他的生命。
她聪明一世，还是败给了人性！
布莱纳特缓缓悠闲的站起身，离开瑟瑟发抖的她，将黑皮手套带回双手上，并回身继续审视她。
“苏珊娜，”他轻蔑的看向沙发上的女人，“不过，其实我也没有多么信任你。”
苏珊娜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只是空洞的看着这个她曾深爱的男人。
“因为你脑袋空空，轻浮，善变，故作聪明，愚蠢却不自知。”布莱纳特的话像刀子，把她的心脏，血淋淋的切割成大大小小的方块，“这就是为什么我把你关在这里，逼你露出破绽。”
她皱着眉，委屈又绝望，那表情似乎在哀求他别再说了......
“你以为你是我软肋吗？”布莱纳特看着她，蔑视又坦然的轻笑了一下：“不是的。苏珊娜，你是我的筹码，和英国人做交易的筹码，但是现在，你连这点用处都没有了。”
苏珊娜心痛的无法呼吸。
她想用真心换真心，却换了一个什么怪物出来？！
“那么，我现在会把你交给秘密警察。坦白，会让你少受些罪。”布莱纳特高大而压迫的又开始靠近她了。
刚刚还温暖性感的灰色制服，现在于她，只觉得陌生而冷酷。
她害怕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攥着枪却不敢举起，红着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布莱纳特那陌生的宁静眼神。
一切都在表明，她的大错特错，她高估了他对她的感情，而他，根本不爱她......
布莱纳特还在靠近。
熟悉的脸，陌生的人。
像是在做梦......是做梦的话，就好了。
她吓得下意识想跑，但是高大的他已经快来到了她身边。
苏珊娜已经吓疯了。
争抢中，他的手速竟然没有她快，所以她利落退后几步，举着枪正对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可怕男人。
苏珊娜委屈又无助的威胁布莱纳特别再靠近。
她痛苦又失望的望着他平静的深邃眉眼，此时此刻，她甚至比童话里的人鱼公主还要痛苦，因为苏珊娜的王子，竟然在她决定牺牲她自己而让对方活命的时候，要无情的反噬她，处死她！
因为王子是王子。
他是军人。
是纳粹恶魔。
是会屠杀亲人朋友的刽子手。
“别低估我的狠心！”苏珊娜红着眼睛，痛苦又无助的下着最后的通牒，让他别再靠近。
神呐，请把她的布莱纳特还给她吧！拜托了！
“我从没有低估过你的狠心，你也一直都是如此欺骗我的，对吗。”布莱纳特平静的缓缓歪头，冷静的眼神里似是在判定弱小的她的失败，“我也一直都知道你有多脆弱，所以别挣扎了。”
于他，她就像是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熟悉帅气的宽阔肩膀，灰色坚实的制服，曾经给她无限安全感的手臂......如今却变成了最可怕的魔鬼，唯一能撕毁她身体，再撕毁她灵魂的魔鬼。
苏珊娜漂亮的绿眼睛，从没这么委屈又绝望过。
付出的真心，还是徒劳无功。
在这样的年代，爱情果真可笑又不值一提。
苏珊娜竟然变成了最傻的人。
布莱纳特终于站定在她咫尺，第二次抬手去抢苏珊娜手里的枪，却还是被她躲开了。
“你不爱我，我知道了。”苏珊娜心底里释怀的笑了。
“......”
“布莱纳特，我要诅咒你活着，再经历一遍我受过的罪！去感受一遍被挚爱辜负的痛！我要你一直活着，好好活着，孤独穷尽一生，尝尽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爱而不得！”
下一瞬，她喘息着、绝望的看着他，把枪迅速举起来——牢牢对准了她自己的下颚，弹道轨迹可以贯穿她头颅：
“我恨你，再见！”
——她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