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早在巴伐利亚,在布莱纳特帮苏珊娜收拾物品的时候,心思细腻的他,就发现了属于共产党人的密码本。

他没有声张,只是帮她收好放回了她大衣里的。

他知道苏珊娜随霍斯特成为共产党人的概率不是没有。这也许,也是她能存活下来的理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还真应该感谢霍斯特和他的党组织呢。

布莱纳特有多恨共产党?其实没有,甚至是麻木的,不过是阵营不同,人生目标不同罢了。

后来因为政治需要,他又不得不开始和英国人接触斡旋。

苏珊娜对于布莱纳特来说,是一块多重要的软肋,有心者自然会好好利用。

布鲁克?那算什么级别?

早在一年前,英国人就对布莱纳特什么招数没用过了?

甚至更早一点,德国内部的政治斗争也早就烧到了苏珊娜身上,这也是苏珊娜会进集中营的原因。太多人想把他从高位上拉下来,已经到了拿放大镜研究他的程度了......

所以苏珊娜的身份早就在英国人和布莱纳特的博弈中被玩出花了......甚至为了拿捏他,把威尔海姆·迪克和苏珊娜的种种也搅进来,试图激怒、甚至离间......

苏珊娜是犹太裔——她杀了埃里希,还为自由法国做过事。

第一次知道这些,他也曾怔住过一瞬。

但那一瞬过去,就像战场上子弹贴耳掠过。惊心,却没有致命。

思考,抉择。

不后悔。

对布莱纳特来说,他早就知道政治是什么,体制是什么,责任是什么。

但他从不能完全清楚“她是什么”。

......

坦白讲,他也从未为自己真的活过,从小他就活在父亲的冷漠与不解中;他活在容克阶层的精英义务感里;他活在“为德国奉献一切”的大局观里。

而苏珊娜,是他第一次仅仅为了他自己而做的选择,且并不是出于理智。

所以他一定要为这个“自私的选择”负责。

而与此同时,他有更重要的政治目的需要去达成,所以他其实也根本没时间去纠结乱七八糟的私人感情......眼前的局势逼迫他必须时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思考与行事。

政治立场可能瞬息万变,但是他的责任和教养不会,对她的爱也不会。

他在爱情里也许有点直男,但他不是傻子,他是心思缜密、用人不疑的外军处处长。

他明确知道自己很爱她,就够了。

他也不怕死。

这世界冷酷到让他不曾留恋,时代的血雨腥风迫使他失去人性......所以她的存在格外珍贵,如果,她对他也是假的......

那他,就认了。

所以他始终保持政治清醒、杀伐果断。

他也把苏珊娜保护的更好了,最重要的是,对于她,他从来不设防,不害怕,更不猜忌。

他就像一条令世人惧怕、憎恶的恶龙,却只愿将心爱的她,困在那座为她精心布置的巢穴里,好好保护着。

那巢穴既安全又精美,而他,甚至将唯一能随时杀死自己的利刃,也亲手交到了她手中。

所以只要苏珊娜想,只要她选择了一种坚定的信仰,他愿意成全她。哪怕英、法、苏都对他恨之入骨,哪怕他们都很有可能让她窃取他的情报,甚至是取他的性命......

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所以他故意透露她,家里电台的使用频率,为的是如果她需要,他可以把一切都给她。

说不定,能换来战后,她的新生以及平安。

但是她一度开始不受控制,她开始想往外面乱跑,不知道真的是因为太无聊,还是做任务去了。

他曾警告过他哥哥,让他的组织不要再利用苏珊娜去冒险,这会害死她,霍斯特不听,或者说是苏珊娜不以为意,总之,她又私自跑出去了一次。

所以紧接着,他直接把柏林的抵抗组织都掀了个底朝天。这下他与抵抗组织的仇恨更加洗不清了。也就此将他与共党不共戴天的立场,留名青史了。

他甚至一度怕她太爱他,而放弃了她自己。所以他想让她害怕他,远离他,不要那么爱他......

但是无论是霍斯特的死,还是对总督家的袖手旁观,甚至是来自他本人的冷漠敷衍......都没能让她放弃这份爱。

而布莱纳特本身呢,怕她太快离开,又怕她离不开,怕她依赖,又怕她真的不爱了......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不像布莱纳特理性计算后的态度和决定。

不过时间从来容不得他片刻喘息......

不久前在巴登,布莱纳特又一次和英国人谈崩了。

他早有预料,在自己和英国人闹掰后,他们会想要换掉自己。所以他们终有一步棋,会祭出苏珊娜这个杀手锏,那就是迫使苏珊娜动手杀了自己,或者让他和苏珊娜在互相猜忌中自相残杀。

布莱纳特知道,英国人给她出的条件一定很诱惑,反之惩罚也很渗人。

他理解她的,也早就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可能的结局......所以坦然入局。

在这次回家之前,他认真做了很多善后工作,把这几天当做他最后一次回家,最后一次活着。

当然,善后工作不光为了他自己和苏珊娜,也有为别人的,比如派戴琳去妥善处理总督的几个孩子......只不过,为了让苏珊娜可以安心下手,他都不准备再告诉她了。

他也早早交代好温德林,如果一旦他在家里发生意外,那么就按计划简单处理一下现场,再照顾好苏珊娜离开德国......

虽然他的死亡会使他自己的人生抱负彻底破灭,但是对她来说却完全不是坏事,能让她重新活下去。他也愿意陪她走这最后一步,成为她走入新世界的垫脚石。

他不后悔,也不怨恨。更何况对于很多人来讲,他死有余辜,对于战争罪行、黑暗的政治游戏来讲,他也早就该死了。

所以他坦然地接受任何她递过来的饮料,坦然地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后背、自己的视觉盲区......

只是,想到了也没想到的是——苏珊娜还是选择了爱他,胜过了爱她自己。她主动缴械投降和他彻底摊牌,让他,去决定她的命运甚至是死亡。

不要,不该这样......苏珊娜。

布莱纳特心里五味杂陈,惊涛骇浪。

这个傻女孩,居然把屠龙的剑,还给了明明最该被杀的恶龙。

......

八月底,柏林,达勒姆。

苏珊娜和温德林在餐厅里用午餐。

窗外阳光洒满窗台,院中的‘蓝色曙光’开得正艳,厨房里飘来烤香肠和柠檬的清香,洁白瓷砖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切都明亮得像她今日的心情。

苏珊娜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说着:“你说,如果一个人有一件事,倾尽所有也必须去完成,但是如果中途死了,他也可以接受,这是什么情况呢?”

温德林放下叉子,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是要完成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吧。”

苏珊娜安静的思考着,一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白香肠。

“苏珊娜,快吃哦,”温德林友善的笑笑,“少将接你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哦,好。”

几天前,布莱纳特已经和苏珊娜约定好,在八月底的时候带她去萨克森地区的“瓦克尔堡庄园型指挥所”参加为期一周的会议。布莱纳特说那边风景不错,这个会议时间又松散,他可以匀出来很多时间陪她,也当做她出门度假了。

毕竟他休假回来的那几天,她都在内心煎熬中度痛苦过了......

“记得给伊丽莎白擦眼药哦。”苏珊娜坐在车子的后排,提醒车窗外的温德林。

“好的,请放心。”温德林抱起伊丽莎白和她告别。

......

盟军成功诺曼底登陆,苏联红军全面反攻,空袭连连,德国国内物资濒临全面崩溃。

另一方面,德国境内7.20事件的余波还未消散。大量将领还在审查清洗之中,党卫军和国防军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各地军区开始执行“全面防御令”,高级军官都需重新向元首表忠。

而从现在起,全体国防军必须向元首行纳粹礼,不再行传统的军礼。

元首长期担心德国军方保留威廉帝国时代的“贵族军官文化”,与出身草根的纳粹党卫军相对立。

全面推行纳粹礼正是对这种文化的打击,是对军方身份和传统的一次“精神征服”。

此次在萨克森地区举行的军事表忠会议,以“整肃军纪、重塑忠诚”为主题,由党卫军主导,邀请各级指挥官代表出席。

......

一列前往萨克森地区的军官专列,飞速行驶在原野上。

火车窗外,金黄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绿野山丘上,山野的曲线随飞驰的速度而上下变幻。

火车上,借着明媚的阳光,布莱纳特端坐在窗边,研究这次会议的文件和行程,而他一动不动的腿上,是可爱的苏珊娜正躺在上面昏昏欲睡......黑发凌乱的像是刚打了一仗。

他就那样保持了一个姿势几乎没动过......一直到苏珊娜彻底睡醒了。

忽而从他怀里,随意的伸出来一只白嫩的手臂,抓紧他坚硬的制服翻领像是攀岩一样,懒洋洋的把她自己拉坐起来,贴在他怀里。

“很快就到了,苏。”布莱纳特低头对她说,话语像暮色一样沉静。

她像是小猫一样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脑袋抵着他下巴让他无法再低头,好奇的查看着他手上的文件。

手边桌上一个“狼头”样的胸针引起了苏珊娜的注意,她随意的拿起来观察着,随即又放下。

“这是什么?”

“这是对元首个人,宣誓效忠的证明。”他解释。

她左右看了看,又注意到一封摊开在桌上的信件:“你看,这个少校写的信,居然在信尾画了一朵玫瑰。他是不是喜欢你?”

“......那是他们的团徽。”

他再无言了,只是伸手替她拨了拨耳边散乱的发丝,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耳侧。他望着她的神情一瞬柔和下来,像是许多未说出口的话都化进了那个安静的动作里。

火车缓缓行驶在夏末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又亮晶晶的,一切都宁静美好得不真实。

苏珊娜在和布莱纳特彻底暴露自己的秘密后,她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困难是她克服不了的。

望着火车窗外,她能看到的只有蓝天白云和阳光明媚,而她,即将和心爱的布莱纳特去‘度假’。

......

那天下午,火车抵达萨克森时,山色已沉。从车站换乘军车后,他们一路驶过浓密的林地和低缓起伏的丘陵,再穿过一片片沉静的庄园田野,抵达了那座名为瓦克尔堡的旧庄园。

它坐落在一处丘顶,背靠森林,面朝一条浅浅的溪谷。原是十八世纪的贵族庄园,战争爆发后被征用改造为军官专用的“特别住宿与指挥所”。石砌外墙上爬满了深绿的常春藤,圆塔状的屋角在暮色中投下柔软的阴影。

他们的房间安排在主楼一间卧房的套间,窗户正对着远处灰蓝色的山脊。

屋内家具沿用了旧时风格,橡木地板、织花窗帘,还有一盏淡金色的吊灯,带着淡淡的粉尘香气。

苏珊娜推开窗,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林地的草木香和初秋的清凉。山风轻柔地卷动她的发梢。

他注视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像那片庄园黄昏下的湖面,幽深又安静。

不远处的附楼是军官会议厅,白天可能又有些许人声,但到了黄昏,就归于宁静了。

警卫站得远远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仿佛整座庄园都与战火隔绝,只属于这一刻的两人。

第二天,布莱纳特早早的就去开会了。

苏珊娜站在古老庄园的落地玻璃后,指尖轻触冰凉的窗面。晨雾还未散尽,远处庄园前的石板路与旗杆前的广场隐约可见,人群整齐列队,军车井然停靠。

她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队列,黑色军靴林立,帽檐下无数张面孔肃穆而模糊。可她仍能一眼辨出他。

这时候一串黑色车影仿佛从灰色深渊中缓缓驶来。

她的心突地一紧。

然后车队停下,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所有国防军和党卫军肃然举臂,时间仿佛凝固。

原来那从车里走下的,众星捧月的人,就是德国元首......

看起来也不过平平无奇嘛。

元首走入整齐有序的军官中......她看见布莱纳特微微低头,在元首走近他身侧的那一刻,迅捷而克制地低声耳语,像是提前排演过的精确动作。

元首停顿,亲昵的拍了拍他胳膊。

很快走入了会议楼......

她眯着眼睛看着这盛大场面,带着某种骄傲与隐秘的悸动:

“还是我男人最帅。”

......

布莱纳特不在的时候,苏珊娜就窝在他办公室的沙发里看布莱纳特的那些无聊的书或是吃零食。她把他制服衬衫扣在胸前,赤着脚坐沙发椅上含着杏仁糖,感受一颗慢慢化在嘴里,想象布莱纳特吻自己能多慢。

吃饱喝足,她又开始闲到在地上用粉笔画他胸肌轮廓的线条,照着记忆一寸寸描。一会儿过去,苏珊娜又开始研究那张贴在墙上的巨大地图,神情严肃又纠结,指尖在法国、西班牙、瑞士之间游移,她在研究未来最理想的定居地点。

她太无聊了,像一只发情又得不到慰藉的猫,要把他严肃的办公室玩坏了。

直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累了,披着他的制服外套转个圈,就坠进沙发里,浅浅睡去了。

......

门终于开了,军靴的脚步声。

她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像只在阳光里发酵过的小猫,布莱纳特走过来拥抱她,她便抬头吻他,和他在那张他处理过军机的沙发上热烈接吻。

盖在她身上制服因为动作而开始错位,布莱纳特无意中看了一眼,立刻从耳根红到脖子——她下面竟然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穿。

布莱纳特忙把她摁回沙发里,盖好。

在办公室里看到苏珊娜赤身裸体的画面还是太刺激了。

更何况,这里是他的办公室!一墙之隔的外面是来回走动的军官和情报员万一有人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布莱纳特低声叹气,忙转身去将门锁好。

......

他们在里面折腾了一个小时才出门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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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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