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她做梦了。
梦很美妙。
大概内容忘记了，只记得她出城了，飞出去了，像一只鸟一样。期间她路过了曾经畏缩在里面的小小公寓楼，她曾经工作的花店，人来人往的车站，欧洲之光酒店......仔细捉摸了一下，似乎，也没什么难过的记忆啊......
“开门苏珊娜！”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
苏珊娜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随后又跌回温暖的床铺上，和被子搅在一起。她真的很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被打搅，但她还是艰难的抬眼看了看钟表——六点半了，也该起床了。
“苏珊娜，你快醒来听我说。”汉娜冲进了屋里并带上门，带着浑身的冷气和外面的味道凑近她的床，“我特地跑回来告诉你，今天千万不要上班去了。”
“为啥。”她在被窝里哼哼。
“因为梅拉女士他们确定的袭击地点，就是别墅区通往市中心的桥上，炸药都已经安置好了。”汉娜扒开蒙在苏珊娜脸上的被子说道，“我为了你，腿都要跑断了......”
苏珊娜依旧紧闭着双眼。那是别墅区唯一通往市里的路。
“什么！”突然，她猛地坐起来。
汉娜被她吓了一哆嗦，嘟囔道：“别害怕！是桥上，不是这里！”
“今天吗？现在吗？”苏珊娜努力睁开干涩的双眼，看着面前的汉娜。
“听说时间不会超过七点十五分，也不会早于七点十分，正好是换岗的时间。”
“雷金纳德也去了？”
“是呀，能动弹的男人都去了。你也别太担心，听布鲁克说，他们会在炸药引爆后，进行突袭，并且他们已经找到了几个天然的隐蔽点，很有利。”
“为什么选那里？”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
“他们商量的我不知道啊......”汉娜看着床上又开始发呆的苏珊娜，“大概是觉得这里德国人多吧，反正你要不然就立刻出门去上班，要不然就别去了。但很显然，你必须得化妆才出门不是吗。”
苏珊娜曾经有幸见过那些密封严实的炸药，她相信，那个量足以把那桥炸的支离破碎。
“我知道了。”苏珊娜心事重重的从床上下来，开始往厕所走去。
七点多，正好是德国人从别墅区出入的高峰时段。从这里到那座桥，她骑自行车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钟，按照往常出门的时间到那里，他们肯定已经在交火了。
她扭开了水龙头，捧着凉水开始洗脸。
上个礼拜看见雷金纳德的时候，他还不能跑不能做大幅度运动，而今天他就要拿枪去和敌人拼命。她焦虑的用冷水冲着自己的脸，直到皮肤都有些麻木了。
他是她冒着生命危险从死神手里救回来的，他却如此不珍惜。
**！
她就要这样看着他死了！
就像是她选择不了埃里希的生死一样，她掌控不了任何人的生死，从来都不可以。
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发出“哗哗”的流水声。
“苏珊娜？”浴室门外，汉娜小声的叫她，“你还好吧？”
过了一会儿，苏珊娜从里面出来了。
“好着呢。”她面色如常的回答。
一楼的餐厅里的木桌上，是老人准备的一些面包，也许是应了汉娜的央求，今天她给苏珊娜也准备了一份。可老人并没有等她们一起用餐。苏珊娜和汉娜下楼的时候，桌子上只有她二人的食物。
苏珊娜一语不发的坐在汉娜对面，啃着刚用热水泡过的硬面包。
玻璃窗外的依稀晨光，洒在红格子桌布上，她依旧心事重重。
“你别太担心了，”汉娜虽然年纪不大，但也大概猜出苏珊娜此刻的不安，“他们也有十几号人呢，况且武器装备和炸药也挺充足的，我听布鲁克说，还有几挺德国的新式装备呢！那个地方地形对咱们也很有利，况且住在别墅区的都是一些军官，没有成群的士兵，所以，形式没你想的那么残酷的！”
军官？
苏珊娜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
现在是六点五十二分。
她把面包丢回餐盘里，冲到厨房里面。
厨房里空无一人，炉子上还有温热的汤在烧着。苏珊娜快速的跑到窗口，透过玻璃看向隔壁布莱纳特的院子。
看不见他院子，只能看见高高的围墙。她也没有听见引擎发动着的声音。
她又焦虑的从厨房里出来，直径上楼回到自己卧室里的窗前，她伸着脖子透过玻璃往里看。
院子里没有车子。
他昨夜没回来？还是已经被士兵接走了？
苏珊娜仔细的看着他的屋子，每一扇窗子，试图看穿里面到底有没有他。这个点差不多是他平日出门的点。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默默祈祷他现在不在屋里，或者他今天都没有外出任务，就算有，也不是这个点出来。
“拜托了。”她站在玻璃前攥起了双手。
快速回头看看表，是六点五十七分，又马上把头转回去，直勾勾的盯着他紧闭的屋门。
开车的话，从这里到桥的时间应该是不过七八分钟的样子。
不知他什么情况，反正现在还没有车来接他。
“苏珊娜，”汉娜好奇的跟了过来，“你的面包不吃了吗？”
“等一会儿。”她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隔壁院子。
“好吧，奶奶刚回来了，她让我问你要不要喝汤。”
“不用了。”她有些惊讶，回头看了汉娜一眼，“谢谢。”
“是奶油汤，很好喝的，她特意让我来问你。”汉娜很期待的看着苏珊娜。
“好的，我一会儿就下去品尝。”她没想到老人对她的态度会有转变。
“那我先下去了。”
“嗯。”
也就是这个时候，车子驱动的声音，慢慢被放大。
苏珊娜惊讶的看向窗外不远处的街道上，那辆熟悉的越野车从路口欧开过来，然后，缓缓停在了布莱纳特院子的门口。
抬头再看一眼表。
七点零一分。
**。一句脏话。
她焦急，继续看着窗外的院子。
她看见布莱纳特，那个身穿灰色制服，黑领黑靴，双肩挂着银色肩章的日耳曼男人从门里走出来了。冬季呢大衣很厚，他看起来虽修长但虎背蜂腰。
好，如果现在走，那么他可以很快通过那座桥，卡在冲突发生前离开。苏珊娜安慰自己。
哦上帝啊！请快上车离开吧！
她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远处的布莱纳特走到车前，士兵向他立正，行军礼。
然后两人，开始交谈。
七点零二分。
布莱纳特又折回屋里。
**！
苏珊娜忍不了了。
跑过去找他？
去告诉他，你不要现在走，因为你会踩到炸药？
怎么可能。
不一会儿，里希特上尉手里拎着一个黑皮本，又从屋里出来了。这时候，已经七点零三分了。她终于打开了窗户，冲着隔壁院子大喊：“里希特上尉——！”
他用钥匙锁好了门，正下台阶。这会儿，他才听见她正在远处呼唤她——那个女人。帽檐太低，他昂头才能看清，隔壁楼上，她正大开着窗子，站在窗里，略微凌乱的黑发，一身米色的毛衣。
她今天看起来也很有干劲呢，他想着。
“等一下！”她喊得都快蹦起来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却也没空闲去了解她的表情。
布莱纳特皱了皱眉，步子慢了一拍，身形一顿，
仍是阔步向前去了。
他忽视了她，任由她大喊大叫，嘴里呼唤着他姓名。
她望着他背影远去。她怕是要疯了。
“里希特上尉！”声音逐渐被隔绝在车窗外。
他钻进了车子里坐定，马库斯已然将车子发动，即将前行。他静静看着车子前部的仪表盘。
马库斯摸着方向盘，捋了几下，从右侧的后视镜里，窥探身后里希特上尉平静的脸：上尉就那样看着一个地方。布莱纳特把手里的黑皮本放在一旁，感觉到了马库斯在看自己，这才眨了眨眼。
“走吧。”他下令。
“是，上尉。”
车子发动了。
开出大概三四十英尺。
还没完。
“上尉，你看。”马库斯忽而又说道，并惊奇的指了指后视镜，那里面映射出了隔壁的院子。
那里面，在冒烟。
布莱纳特这才回头看向窗外——那是那女人的院子。
阵阵黑色的烟雾，从那紧闭的二楼窗子里冒出来。
那个窗子，也就是苏珊娜·克莱因刚刚站着的窗户。
......
此时此刻，在苏珊娜的卧室里。
她看着桌上的表。
现在是七点零四分。
炸药引爆的时间是七点十分到十五分之间。
其实只要耽误四五分钟分钟就好了，他就不会有可能在过桥的时候被炸死或是射杀。
她不能让他死，他也不能死！无论是因为他是她脱离现状的机会，还是因为他是个好人，她都不允许他出事！
所以苏珊娜把燃烧的柴火从炉子里面夹了出来，点燃了床单，放在窗口燃烧。
“救命！”她继续声嘶力竭的朝着窗外喊，“着火了！”
汉娜从门外冲出来，惊恐的看着这一切，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奔向隔壁洗漱间取水，试图将那些窗帘上的火苗扑灭。
“汉娜，你别插手。”苏珊娜坚决的站在燃烧着的火前，阻止她泼水。
“苏珊娜你疯了！？”汉娜也冲她大吼大叫，奈何浓烟起来了，熏得她嗓子难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苏珊娜不理，转身继续艰难的靠近窗口，再向下面望着他的车。
布莱纳特，我求求你等一下！我求求你了。
她也没想到烟雾会那么呛人，她甚至觉得脑袋有点懵。
而且，她也没想到，火会从床单上跑下来，一直把地毯点燃。
火可真漂亮，那么热烈。
“里希特上尉！”她不死心，继续朝着窗外的车子大吼他的名字！
“请帮帮我！里希特上尉——！”歇斯底里，直到嗓子沙哑。
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感觉到她的无力和渺小。布莱纳特，我只是不想你死啊。
可是你为什么不理我呢？
欲眼望穿。
汉娜跑过来狠命的拉扯她，因为她此刻正紧挨着熊熊燃烧着的床单旁边，看的她心惊肉跳。可苏珊娜依旧死死的扒着窗框，并试图探出头去。她一把推开了汉娜。
苏珊娜感觉快被熏晕了，难闻的味道充实鼻腔，胸口闷闷的像是塞了石头般难受。只是她眼神从不离开他的车。她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终于，车子停了。
她笑了。却已摇摇欲坠。
七点零五分。
车门开了。
下来的人，
却不是他。
苏珊娜意识模糊，一头栽了下去，摔在地上，却再也爬不起来。
远远的那最后一眼，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下属马库斯独自奔来的身影......
努力看向时钟，那是七点零六分，
而他则独自开着车子则扬长而去。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