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1941年4月10日。
南斯拉夫,梅塔克萨斯外峡口。
夜终于平静下来了。
风很平,很平,外面的草木被风吹起,时不时呼咧咧的轻响着,他总觉得,似乎大自然在试图模仿人类的脚步声似的,碎石捻沙土的声音,总是让他格外留心。
这便是眼前漆黑以外的一切东西了——深夜的野林。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帐篷顶部,涂色的布料,黑黝黝的一条缝隙,那里悬挂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架。
帐篷外面运送重型火炮的部队终于走光了,布莱纳特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缺少马匹,很多东西要人力才能运走,所以悉悉索索了整整前半夜。
偶然间,当他听着装甲车车轮压过石子和树杈的不大却刺耳的声音时,他的心脏都会重重的跳动,一瞬间跌入冰泉那般的清醒,并且神情紧绷。
不出他自己所料的,今晚,他又一次失眠了,虽然十分疲惫,虽然前不久才从布拉格耶夫格勒越过高耸的山脉到这里来,虽然战火才刚刚歇下......但他就是不能安然入眠。
莫非是因为早先在穿越法国的时候,一颗地雷在他眼前爆炸,他被震懵了的缘故吗,并且一个士兵的脚还不偏不倚的砸在他头上,溅了一些血。
然而最可悲的是,那颗地雷是他们自己人埋下的。
他躺了一会儿,又疲惫的坐了起来穿好靴子,弯腰出了帐篷,想着去方便一下。
月亮可真亮啊!
他向后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四周除了黑漆漆的树丛和土渣地,就是几个规格差不多的尖顶帐篷。他本想找睡在隔壁的查尔斯特勒普上尉聊会天,却听到他的帐篷正鼾声四起。布莱纳特插着兜逛了逛,走出去不远,寻了一棵安静而阴郁的歪脖子树。
......
刚进行到一半,他忽而听见身后碾压土渣的脚步声。
“嘿,里希特。”
这是个熟悉的声音,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查尔斯特勒普总是形象的把扩尔特·哈默斯坦称为,长着腿的香肠,因为,确实挺像的。
只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片林子大了,这么多树,这家伙却要和他面对面尿在一起,眼睛还不老实。
布莱纳特迅速结束战斗,掉头就想走。
“嘿,布莱纳特,这么晚还没睡。”那家伙压低了嗓子叫住了他,“等等我。”
哈默斯坦是个话痨。
从第一次见面布莱纳特就知道了,更可怕的是,他是个喜欢说废话的话痨。
......
时间回到1941年1月1日。
法国,诺斯。
双面护甲的黑皮火车上,那是个晴朗的早晨。
“嘿!”一个陌生的军官突然打开了他的厢门,敬了个军礼,
“那边的车厢满员了,我能跟你坐一起吗。”
布莱纳特盯着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说了一个“好。”
喧嚣的门外,还没坐定的士兵们摩肩接踵的在车厢里慢慢地挪动着,乱哄哄的抻着脖子打招呼聊着天。等到这个结实的军官挤了进来,关好门,这才隔绝了外面的吵闹。
布莱纳特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如既往,病态的沉默着。他看了看这个刚刚挤过来的军官没说多余的话,只是下意识的瞟了眼他的领章,因为他并不认识他。
“今天天气真棒。”那男人带着南方的口音,稍微笨拙的像是一大块花岗岩一样砸在了布莱纳特旁边的位置上,然后卸下了自己的装备。他的脸上兴致满满,就像是刚刚得了奖章,高高的鼻子里哼着气,宽宽的嘴巴带着笑意。
那人脸上都是红光满面的,随即又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是456分队的装甲预备队的扩尔特·哈默斯坦上尉,很高兴认识你,兄弟。”
布莱纳特轻声说了句“你好。”他只是一直望着窗外。
不曾想,这一幕,却让坐在旁边哈默斯坦想到了自己家里养的那一只大黑狗,也总是这样挺直了身子瞪着窗外的飞鸟。他真想替他顺顺背毛。
“你刚才好像在等什么人。”哈默斯坦边整理着行装边说道。
布莱纳特没回答仍是看着窗外。
“我想我们接下来要一起度过一周时间了。很高兴见到你,来自灰熊营的......未知上尉先生。”他像是注意不到布莱纳特此时并不想交谈似的。
“......”
“你话怎么这么少,是冻得吗。”哈默斯坦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当他的手刚刚碰到他的制服帽子边的时候,布莱纳特这才激灵的侧了一下身子。
“我不冷,不冷,上尉。”布莱纳特用目光回绝了他。
“好吧,也许你就是不想说话。”
“是的。”
“那我给你看点东西吧,一般无聊的时候,我都会看看的。”
“......”布莱纳特无语,又转头望向窗外。
布莱纳特没心情管他说什么,不一会儿,却见一只红通通又粗糙的大手,用拇指和中指捏着一张小照片伸到他眼前,用力晃了又晃,那指甲上还有一些肮脏的泥,还有新鲜的冻泥土气息。
“总得说点什么吧!这可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哈默斯坦在他身后嘟囔着。
照片上的,是一个摇篮里的,双手无处安放的金发小女孩儿,胖嘟嘟的样子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挺可爱的。”布莱纳特敷衍道,并推开了他的手。
“嘿!你可真放肆。”没想到哈默斯坦竟然怒了,“这是我妈妈,你竟然说我妈妈可爱。”
“......”
“占我妈妈便宜是不是。”
“......”
“哈哈,不过她那时候的确很可爱。”
“......”
能看出来的是,这家伙家境应该还不错,不然她妈妈不会有这么小的照片,要知道早几十年相机还没普遍存在。
“话说回来了,你得对着我妈妈道歉,”哈默斯坦将照片贴向了布莱纳特。
“你能稍微安静一会儿吗。”他终是烦了。
“可是,没人敢说我妈妈可爱,这真是太不合适了。”
“好的好的,”他克制的沉下一口气,转过头对着他举起的照片,歪着头一字一句的说道:“对不起。”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照片后的男人对照片使了眼色,说道;“现在能请你稍微安静一会儿吗,我负伤了需要休息。”
“不好意思!您且休息吧,不要再讲话了。”
哈默斯坦却仍不在意,继续自顾自的说道:“你不说话,那就让我来说吧!......但是,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张照片,我是说,我出门的时候我妈妈就给了我一张照片,就是它了。”
“......”
“但我还挺喜欢的,就像你说的,多可爱啊。”
布莱纳特脸色铁青的闭着眼把制服帽子拉下来,扣在了脸上,随后将背着手在胸前,向后靠在了座背上。
这时候,火车已经缓缓启动了。
“她可是金牌母亲呢,没错,我家有五个孩子,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妹妹,我就是一条男孩女孩的分界线......”
“......”
“你多大了,上尉?”
“......”
“看起来,你有二十多岁,二十五岁?我猜猜......订婚了吗。”
“......”
“哦!你看,有好多白色的纸在外面飞呀!好像是......乐谱?”
“......”
“陪我说说话嘛,路途如此漫长。”
“......”
......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认识了,在离开诺斯的那天。
那家伙是装甲预备队的副连队长,说来也特别,他的这支部队,哪里也不挨,这是一支灵活的部队,不针对属于哪一个师,哪里有紧急需要,就会被临时编入哪一个师,就像是在昨天的战役中,他们就被编入他们72步兵师。
但偏偏这家伙经常来找他谈心,和他这个隔着八丈远的冲锋连的连长走得很近。
这会儿他又来了。
“睡不着吗。”哈默斯坦问道。
“不,我很困。”布莱纳特回答。
“刚碰见你的一个中尉,我就帮他把东西给你带过来了,快瞅瞅,是不是调令?”他倒是个热心肠,就是太热了,竟敢和他下属抢文件。哈默斯坦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文件夹。
“谢谢。不要有下次。”布莱纳特接了过来,逃似的走了。
回到了自己的营房,他蒙在杯子里摸出了手电筒,扭开了极为微弱的光快速的拆开了黄色的大信封,拿出了里面的几张卡纸。
白色的,是准许他休假回柏林探亲的通知。而这次的日期就在几天后。因为在敌人坚持四天的顽强抵抗下,72师需要暂时撤退整顿一下。
粉色的,是一张画满50克和20克的休假面包卡,还有一张绿色的战时后方报备卡,上面写着:
房屋未遭轰炸,海因茨·冯·里希特,希尔德伽特·施万,平安。
这是他父亲和妹妹的平安信。
淡淡的笑容不自觉爬到了脸上。
这时候,帐篷颤了几下,哈默斯坦的声音响在门外。
“是调令吗。”月光下,哈默斯坦的脸就像是一块僵硬的面包,他忙不迭的问。
他答:“休假通知。”
“那太好了,太好了兄弟,我听说你是柏林人,我家也在柏林。这次能不能请你帮个忙,你回去能不能去看看我妈妈,我今年写了好几封信,她却没有回,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她没有寄给我任何东西,照片,报备卡或者是任何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战地邮局搞错了,但是,发现......”
“行了,她的地址是什么。”布莱纳特斩钉截铁的说道。他有时候真受不了一个男人像泼水一样的说废话,外加请他帮忙,要知道一次假期加上往返行程只有八天啊。
“谢谢你,兄弟!”他快速的报出了地址,“见到她你要记得告诉她,妈妈我爱你,如果你还见到我的未婚妻,也麻烦你转告她一声,等着她的英雄回来娶她,以后每一天我会让她变成全全城最遭人嫉妒的女人,并且爱她爱她爱她......”
“打住。”布莱纳特看着这个满面红光的男人,再一次打断了他,“我只能帮你告诉她们你还活着,仅此而已。”
“那也很好,谢谢你。”他懵懂的安静了下来,点点头。
这时候,一声巨响划破了空气!
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