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我们来到这个镇子已经一天半了,田园风景很美,空气清晰,这里的平民对我们也很友好。
他们叫我们‘解放者’。
你看,德国的正义是大势所趋,布尔什维克的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我们解救!
不过在那之前请别再让我吃土豆了......
新的连队长弗雷德,人看起来还不错,喜欢和战友们没事聊聊天玩玩游戏——他是个很阳光的家伙。他可不像是以前的里希特连队长,似乎做什么都不能让他满意。他也不像博克参谋官一样那么暴力。
他人很友善,就像你,莉莲。
还有,在昨天的包围战中,费雷德带着我们两个班的战友在小城的巷子里里打了漂亮的一仗,苏联红军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整个普通连都得到了上级的表扬,这让我很骄傲。戴琳,不,我是说戴琳,他也因此成了我们的新班长,因为老班长重伤被送到战地医院了。
对了你知道吗,我的士兵证上已经积累了八次近战,我相信很快我就可以获得一枚战斗勋章回去见你。
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完全的拿下整个维尔纽斯......’
“嘿!迪波尔,还在写你的长篇大论呢?”约瑟夫一下子趴在迪波尔脚边的稻草上,惊的他手底下的炭笔划出去一道。
“轻点。”他厌烦的看着约瑟夫那张笑的油腻的脸,然后把信卷着笔快速的收进自己敞开两颗扣子的制服里。
约瑟夫撇撇嘴:“我到苏联这么些日子嘞,还没见过一颗鱼子酱。”
“那你应该去村口的小溪里找找看。”
约瑟夫翻了个白眼:“那你要出去找找‘好吃的’吗?”
“一会儿就开饭了。”
约瑟夫看见他没去的意思,一脸遗憾的离开了。
迪波尔靠着窗框,望向窗外的天空,淡淡的紫红色夹杂着金色的阳光,今天的夕阳真是好看。
坐在他隔壁木箱上的京特,正捣鼓一个刚从别的连队借来的照相机,正当个宝贝似的在一旁研究着。
战场上的乐趣很少,但士兵间互相照相就是难得的乐趣之一。看京特满头大汗的样子,迪波尔都替他着急。
忽而,迪波尔瞥见远处门口,邮差刚从那里跑过——可惜自己的信还没写好,他无奈的咂咂嘴。
邮差路过两间民房,进入了最里面的平房里。
“长官,你们的信。”邮差敬了个礼,放下信转身出去了。
白色的小平房里,两个方桌拼成的长桌旁,查尔斯特勒普正拉着一条德国牧羊犬逗弄,空出一只手把几封信都搂过来,低头一一过目。
“布莱纳特?又有你的信。”他冲后面的布莱纳特喊道。
布莱纳特叼着烟,正坐在长凳上扯着绷带:“先放着吧。”因为出于某种原因,他非到万不得已是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哪怕是医护兵。也就是在前线的这几年,他早已对于肢体接触产生了莫名的抵触。
查尔斯特勒普放下信在远处,想了想忽而觉得不对,摁住了胡乱咬人的狗头,回身问道:“不对啊,以前没记得你信这么多啊。”
布莱纳特没说话,一旁的哈默斯坦忽而来了兴致:“交女朋友了?”
“谁呀。”查尔斯特勒普也好奇,眼睛再次瞟向那几个信封。
“你也不知道?”
“他这个闷口袋,我怎么知道。”
布莱纳特不说话,听着他们两个在那瞎掰。哈默斯坦兴致被勾了起来,厚着脸皮走向桌前:“你手不方便,我帮你读读吧,也让大家替你开心开心。”
布莱纳特攥着绷带在手里,好笑的抬头看着这两个对他信虎视眈眈的男人,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了。
这两个粗鲁的男人,一高一矮,正像是两只雄壮的棕毛土拨鼠那样压在桌子上,仔细又小心的盯着他俩夹缝中的信,查尔斯特勒普喃喃道:“这也没署名啊......就画了个小花朵......”
还小花朵......布莱纳特无语。
不过,他当然心下了然这信的出自谁手,只是无奈的看着他俩:“还是把信还给我吧。”
哈默斯坦不依不饶:“没事,我帮你看看呗!再说了有小情人,什么时候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啊?”
“是呀,你这也真沉得住气啊。”
“漂亮么?金色的头发么?”哈默斯坦一副色相,“身材描述一下呗。”
他看着哈默斯坦一脸坏笑,一看就没憋好屁。布莱纳特皱眉,谨慎回忆了一下,慢条斯理把绷带缠在伤处一圈又一圈,看着哈默斯坦:“跟你差不多吧。”
布莱纳特一本正经的看着哈默斯坦那双激灵的眼睛,越看觉得越有意思,遂不自觉笑了,随即又低头整理自己手上的绷带。
“我的天?”哈默斯坦和查尔斯特勒普更好奇了;“那长的有点雄伟啊。”
“没事,没事,你坐着,我给你读。”他们俩不依不饶,真的来了兴趣。
他们不由分说的撕开了那封带着花香和明信片的信,却不见布莱纳特脸上一点的难为情和不快。二人更好奇了,直到哈默斯坦学着女人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将信读到一半时,他才顿住了,然后缓缓的、穷凶极恶的看向布莱纳特——那表情在布莱纳特看来真是他妈漂亮极了!然后是如雷贯耳咆哮道:“这他妈是我妹妹!?”
“......”
“我他妈!你搞我妹妹?”
查尔斯特勒普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哈默斯坦脸色由红转绿,从兴奋到悲愤,冲上去一副就要吃了布莱纳特的样子......
“诶诶!他受伤了!”
“都是柏林人,你特么就这么对我!?”
......
风雨过后。
哈默斯坦已经气哼哼的回去给她妹妹写信去了,剩下布莱纳特倒抽着冷气,重新绑着自己手上的绷带。
查尔斯特勒普可是免费看了一场好戏,看着独自窝在角落里收拾残局的布莱纳特乐不可支。
......
随后新任连队长弗雷德又来了,他才收敛起笑容随便聊了一会儿。
“要覆盖的区域太大了,少校,就靠我们这两个连队根本不够。”费雷德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布莱纳特在一旁撕着最后一卷又脏又旧的绷带,绑在了自己带血的左手上,然后低头咬住绷带将它利落的绑好:“所以我们在等着其他人在这里集合。”
“那么慢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查尔斯特勒普将腿懒散的翘在了旁侧的凳子上。
“长官,”一个传令兵忽而跑进来,站到布莱纳特面前,手在额头一挥行个军礼,“西林中校和穆勒少校到了,让您帮忙去找间房子。”
“嗯。”布莱纳特扎紧绷带,站起身来边活动着手臂往门外走。
“我去吧,长官。”弗雷德看着他受伤的手臂有点不忍。
“你让他去吧,房东太太认识他。”查尔斯特勒普说道。
......
太阳快下山了,他抬头看到天空是美丽的紫金色。
这几日战事不吃紧,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房东太太的屋子不远,就在隔壁,布莱纳特拉了拉袖子将绑着绷带的手藏好。
这里的房东太太,年纪四十岁左右,是个微胖和蔼的斯拉夫女人。她是维尔纽斯代号为“0017”的这座集体农庄的农民之一。
女房东没上过学也不识字,虽然没什么钱,但是有不少间平房,就是因为以前家里的男人多。不过现在,她男人早早的死了守了活寡,几个儿子也都被抓走参军去了,所以只剩她带着个小女儿,空守着好几座破屋。
起初,布莱纳特作为灰熊营谈判来到她家的小院里,想向她借房子给部队。那日正午,他脱了满是汗水的帽子,向后拢好头发,上前敲门,——没人应答,等了一会儿,也没人回应。
倒是院子里几只大鹅,来来去去的看着他有点不怀好意。
他刚想出声问问,而背的烂熟的俄语还没说出一个字,就看到这个胖女人急冲冲的从院子外面冲进来。
他有些窘迫的退了几步,以为她要把他这个外国人赶出去,却不想,她以为是她的大儿子回来了。
她哭的梨花带雨,颤抖着手抓着毛巾纠结在院子里,端详了他半天才啜泣着发现,他并不是她的儿子。
布莱纳特心里忐忑,但还是平静的说出希望能提供住房的请求,她竟瞬间一口答应。
胖女人没什么文化,更不懂现在的时事,以为当兵的都一样,在她看来苏联红军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很顺利的,她借出了她全部的空房给布莱纳特,成了德国人的正牌女房东。
后来,女房东才告诉他,他远看的话,很像她的大儿子,她早早就被人带走参军的大儿子。
再后来,女房东每天都会热心的给他送一些新鲜的鹅蛋,布莱纳特明白在这个朴实的农庄里,这已经是非常高昂的馈赠了。
所以出于为对方考虑,他拒绝了,她却粗鲁的挥了挥拳头威胁他不收不行。
他感恩的收下馈赠,却无以为报,索性就把索菲亚送给他的领巾送给她了,反正放在他身边迟早也会被弄脏。
一来一去,大家虽然语言不太通,但差不多都混熟了。
而闲暇里,他和其他同僚也会教她那个同样没上过学的小女儿米拉数学。
......
今日,他又不得不叨扰她,希望能再腾出来块地方给他的同僚,主任书记员和上司,团部参谋长。
他出了门,却见女房东正站在院子里面大声嚷嚷着什么——那口音太地道了,布莱纳特完全听不懂她在吼些什么。
“怎么了,夫人。”布莱纳特将手背在身后,转着制服帽子。
女房东见了他,连比划带嚷的把他拉到了后院,指着一地的碎果干,表情丰富的说了个没完。期间围上了好几个士兵,大家合力理解后才明白——是女房东晒得苹果干被人偷吃并糟蹋了。
布莱纳特听了这话,马上下了命令,看是队伍里的谁犯了军纪。
“放心,夫人,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布莱纳特诚恳许诺。
女房东看见有个人能做主了,心里积压许久的委屈一下子都涌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用套袖擦着眼睛。女房东没发现他手臂受伤了,却是房东女儿米拉,那个八岁的小女孩,刚从外面跑回来,正想偷偷的去牵他的手,不料,小小的手掌里却摸到了厚厚的、温热的绷带。
布莱纳特为难的正想着怎么开口问她住房的事......
忽而一双干净的大眼睛,吃惊的抬头看着他,然后又惊讶的看了看他的手。
“......”她不会说他的德语名字,所以随便起了一个布莱纳特也听不懂的名字,“你......?”
他比了一个食指在嘴边,摇摇头温柔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