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师傅。”
金宝露额头抵着前座的后背，抱着背包，整个人蜷缩起来，抵抗因为小巴车在山路上剧烈摇晃产生的反胃。
她上车前吃了苯海拉明，耳后贴了晕车贴，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瓶拧开的喇叭正露丸以便随时供闻。但架不住这辆00年代出厂经历两次大修的小巴车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年龄，在黄土高原的山坡上以60码的速度奋力狂飙。
小巴司机在前面戴着耳机，对身后发生的一概事情充耳不闻。宝露已经有四十分钟没有把头抬起来，同时感觉自己的胃和肝脏正在腹腔里进行愉快而友好的会晤。
有个阿姨戳了戳她的后背，随即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东西，“女娃儿一个人上山不容易，晕车就得吃点酸的，来，吃个果丹皮。”
她忍着头晕，道了声谢，把那块果丹皮的外包装拆了，嚼也不嚼，一整个囫囵吞进肚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小巴飞速过了一个减速带，车身腾空，她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身边人立刻高声尖叫起来：
“停车，停车！这里有人要吐了！”
小巴司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奋力摇滚，车刚刚越过减速带，一个神龙摆尾帅气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他突然闻到什么味，一气扯下耳机，
“谁刚吐了？车上一股味儿！”
金宝露整个人飘也似地站起来，她个子不高，一张圆短脸坐了三个小时山路已经煞白，整张脸唯一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双滴溜圆的杏眼，此刻已经因为不住的头晕眯成一条细缝。她长发披肩，披一件枣红色斗篷，踏一双真皮乐福鞋，颤颤巍巍走到司机面前，“对...对不起，我会赔——”
话音未落，整个人几乎扑出车门，一把冲进街边小树林，把刚才吃进去的果丹皮全数交代，吐了个昏天黑地。
刚刚坐她后座的阿姨提着印红的闻喜煮饼上来搭话，“呀，你这么心诚，佛祖看了一定会心疼你的。”
宝露蹲下身，拿矿泉水冲了冲嘴，总算把那股反胃味儿冲了个七七八八，“那个，姨，我不是来这拜佛的。”
“那你来这干啥？”
金宝露两只手狠狠拍过脸，把魂从小巴后面找回来，整整衣领，用微弱的声音，坚定道：
“上班。”
一个月前。
“你们也知道，最近大环境不好，我们很看重你们两个的工作能力和学历，但是公司现在只能录取一个人。你们俩一个学校毕业，又是一起进S旅实习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公平起见，还是想听听你们自己的看法。”
胡玉玲站在金宝露身边，她是稍带一点方的鹅蛋脸，被侧分刘海锁骨发修饰得很小巧，妆容精致，戴一条Tiffiny玫瑰金微笑项链，虽然已经因为一整日的伏案工作略略脱妆，但整个人还是利落挺拔。
“您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自己决定淘汰谁？”
HR大叔未置可否，推了推眼镜，“是这样。主要也要考虑到你们自己的职业规划和公司的匹配程度，争取双赢嘛。”
宝露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感到玉玲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松点。
但是很难不愤怒，她来S旅实习已经过了半年，期间经历过缩毒圈般的月度考核、每双月的书面考核和连续两个季度的现场活动考核，眼看就要走到最后一步，没想到最后居然让她们玩自相残杀？
“怎么了，你俩怎么不说话？”
金宝露和胡玉玲互看一眼，双双决定保持沉默，拒绝被这种压根不讲道理的游戏规则带进沟里。
HR看两人都不吭声，反而来劲了，“不是让你们互相指认对方。我说了，大家最后自己做个总结，表表态，看看决心嘛，你们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看看决心”这种话，作为HR说着当然很容易，站在公司的立场上，看底下员工为一份工作争得你死我活，不仅能看出谁更能豁得出去，连这种扯头花的斗争本身都自带美感——不然怎么那么多公司都爱无领导群面？
但是作为真正需要自相残杀的员工就没那么松弛了，往前一步是友尽，往后一步是失业，怎么选，根本没得选！
金宝露忍无可忍，抽出玉玲紧紧攥住她的手，用自己听起来最冷静沉着的声音回答道：“为什么我们要为这种资本主义的游戏规则打破女性之间的联盟？你有什么权力逼迫我们这么做？劳动法允许你这样侵害员工的自尊吗？我要去劳动仲裁告——”
“我退出。”
胡玉玲拦住了正在输出的宝露，静静站在她面前，回过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哎呀，还得是我们玉玲，大气，顾大局！”
听到这个回答HR突然站起身，向胡玉玲伸出手，两手抓住她，不住上下摇晃，“好啊，好！我们就喜欢你这样善解人意的员工！”
他不顾她错愕的表情，把握手又变成了单方面的拥抱，同时对同样错愕的金宝露下了逐客令：“好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可以走了。”
“哦对了，这个给你。”
打开门出去前，HR扔过来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宝露一看，是公司去年三十周年庆推出的玩偶，S旅娃，
“恭喜毕业。”
宝露回到工位上，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和倒在桌子上的毛绒玩偶对视，内心OS：这个S旅娃应该不应该叫这个名字，它应该叫SB娃。但SB的也不是它，而是明明知道转正可能过不了，还是放弃了稳定工作来S旅的自己。
去年秋天，还在伦敦国王大学文化产业管理专业读研的金宝露，因为一年硕的特殊背景，一进学校就开始求职活动。
滚动投放486份简历，被已读不回300次，签证杀100次，简历杀50次，一面挂20次，群面挂10次，三面后被hr无视4次后，她奇迹般地斩获两枚offer。
在月薪六千的国企新媒体运营岗和月薪五千五的文旅大厂为期六个月的实习中，金宝露毅然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一个月五千五也能在上海妥善生活，而是因为S旅承诺：转正后，这份工资会涨到八千八，外加绩效年终和公积金——四舍五入，那就是月薪过万了。
就这样，金宝露还没有入职，就先吃到了未来公司画的第一张饼。
如此看来，高分低能的金宝露会秋招失败，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
“你这么讲道义应该去当菩萨，来上班干嘛？”
这是S旅HR给她的最后评价。
梦想破灭和现实生活颠倒竟然安排在同一天，最平凡不起眼的11月23日，不是国庆、也不是春节，也就是说，一会她收拾好箱子下楼时，会在一众通勤的上班族里过于显眼。
就像一罐沙丁鱼罐头里突然塞进一颗黄豆，怎么看都是食品卫生检测的失误。
24小时前她是朝气蓬勃的有志青年，戴着大厂的工牌坐班车上下班，和周围初出茅庐的同事一样做着发财暴富提前退休的美梦，用转正麻痹被每日数不清的dirtywork打击到僵硬的内心。
24小时后，金宝露勉强挤进地铁，在摇晃的车厢中，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中等个子，面容稚气未脱，两天没洗的空气刘海已经失去了空气，根根分明，一人一箱，箱子里还放着刚刚HR大叔发给她的安慰奖S旅娃——一个说不清是鹿还是熊的吉祥物，正对着她诡异地微笑。
手机震了震，刚刚拿到offer的胡玉玲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对不起宝露，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们可以去和他说的，我真的没关系——”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没事，一会十点半胡家烤肉见？”
对方显示了好几次“正在输入中”，最后像是终于向事实妥协，回复道，
“好，那我让他们先把生蚝从冰柜里拿出来。”
胡玉玲，是姥姥走后，这个世界上最像金宝露妈妈的人。
金宝露和胡玉玲是在伦敦读研时候认识的，是室友，也是一起赶过due，卖过二手，和英国街头青少年吵过架的关系，不是姐妹，胜似母女。两人毕业后一同进了S旅，分别在策划部和市场部实习。
胡玉玲是上海本地人，家里开了一家新疆烤肉店——是爷爷在新疆插队做知青时候学来的秘方。生意算不得红火，却也扛过了疫情，又开了家专做外卖的分店。换句话说，她就是传说中的，江浙沪独生女。胡玉玲要是失业了，还能回家，金宝露失业了，就真得喝西北风了。
金宝露举起一只蒜茸烤生蚝，放在嘴边吹了吹，吸溜一声滑进嗓子眼儿。胡玉玲满怀歉意地拉开一听啤酒，递过去，“你明明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
宝露接过啤酒，咚咚咚灌下去大半：“工作本来就不是看谁更需要，而是看公司更想要谁，打工人有什么话语权啊？”
玉玲叹了口气，自己也打开一罐生啤，猛喝了一大口，“老实说，S旅这么干，我真不想待了。他们也不是留我在本地，北京分公司那里多出来一个岗，我去也只能是外派，轮转两年才能回来。”
宝露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安慰对方道：“没事，你本来就是想做主题乐园相关的业务，不在上海，去北京也好啊。我反正只要做景点，去哪儿都一样。”
胡玉玲听着更内疚了，“早知道要这样转正，我还不如回家卖烤羊肉串呢。”
“真没事！咱俩之间总得留一个吧，不然这六个月不白干了？”
宝露搂着胡玉玲的肩膀，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刚刚喝下去的啤酒在胃里打了一个转，咕噜咕噜化成酸水，刺得她胃痛。
她这会才明白自己错哪儿了：人越是走投无路，就越是豪气干云。但豪掷人生的赌注她下不起，这样的赌注是留给那些有后路之人的，就像玉玲。
胡玉玲酒眼惺忪，突然盯着金宝露冒出一句：“宝露，你来我家住吧。走之前，你多陪陪我。”
金宝露一下酒醒了一半，“哪有的事儿，北京多近哪，华东华北，四小时必到，咱俩以后有的见呢！”
人有时候就是无缘无故会多出这么多没用的自尊心，何况她的租约还没有到期。
“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搬过来。应届生身份没了，实习也没了，你总得给自己留点钱吧？”
玉玲说着又加了句：“这件事没商量，就这么定了。”
说着，一把抓走了桌上的小票单，对厨房里操劳的中年人来了句：“爸，这顿算我的！”
宝露没说话，眼眶一红，眼睛拼命往上看。
下一秒，胡玉玲张开双臂，老虎扑食一般抱住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掉眼泪，死也不撒手。
金宝露抓着胡玉玲围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那是像八爪鱼捕食一般牢牢抓紧猎物的手：“憎气，我还没哭呢，你咋哭了？”
很快，她搬离出租屋，把全部身家压缩到两个箱子里，拉着去了胡家，把自己关在玉玲的房间里，枕戈待旦，像机器一样投简历、填表格、做行测、做性格测试，她甚至又掏出200块，雇了个大学生小时工，帮她在自己撑不住的时候接着投。
金宝露现在知道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出人头地的，这个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只不过是在做让自己保持生命基本体征的工作。
她只想找到一个包吃包住，能让她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的工作。
苍天眷顾，求神拜佛21天以后，在面临成为发臭客人的边界，金宝露终于收到第一个面试邀约，来自她老家，山西临城大宝鹫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