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临城医院这间病房原本是二人间，邻床今早出院，新病人还没进来。不大的病房里，一共挤了四个人。躺在病床上吊着点滴的贾思凡，转念珠的圆信住持、慢悠悠喝茶的小方总，和拎着果篮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金宝露。
这个画面太过诡异了，金宝露大脑CPU正在高速运转：一个大旅游企业的总监级别人物，居然约在医院病房见面？
贾思凡是他什么人？
她朝病床那边看去，贾思凡穿一身蓝白色病号服，头发凌乱，双眼紧闭——这个时候你闭眼了？！你倒是起来解释解释这个情况啊！
圆信住持摆手招呼她，“愣在那儿干啥呀，赶紧的，过来给小方总剥两颗橘子！”
宝露内心大翻白眼，你到底是来看谁的？这小方总有手有脚，又不是他生病，他自己怎么不能剥橘子？！
方玉摆了摆手，“不用，这是给你们行者吃的，是我叨扰了。”
“小方总客气了。”圆信住持笑着给他续上茶，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宝露你说说，哪里还有这么好的人呢！大公司的总监，约好了要见面，听说我们这里有员工病倒了，还特意要来医院看望，真是！我们这儿别的不好说，寺里嘛，积德行善是第一位，所以我总是说，修行不要太辛苦，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宝露忍住梆梆给他两拳的冲动，递上两个剥好的橘子，满脸堆笑送上去，心里狠狠腹诽，“说是来看病，也不见你真的关心员工，贾思凡都在那躺了这么久了，你连句话都没跟他说——”
她也不管其他两个人了，转身三两下拆了果篮，跑了两趟茶水间，把洗好的葡萄递给贾思凡。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一看见宝露，脸腾地飞红，又把脸扭过去，只说：“你这葡萄哪儿来的？”
她心里一阵无名火起：“地上捡的，爱吃不吃！”
正说着，查房医师走进来做例行检查。住院医照例向主任医师汇报，
“患者男，23岁，冷水浸泡后意识模糊2小时入院，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心肌酶轻度升高需复查，建议预热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溶液。“
金宝露紧着问，“医生，他这是得的什么病？”
“急性低温症，冷水泡多了，刚才已经排除了冷休克诱发室上性心动过速，一会儿打完这两瓶就可以出院了。”
宝露扭头看贾思凡，又看向医生，“他怎么会突然跑去泡冷水呢？”
贾思凡这时候已经坐直了，只是静默不语。
主任医师看了看两人，嘴角略微一提，“年轻人，心火旺呗。”
宝露顿时心里一震，强自镇定，看向圆信住持和方玉，见两人没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方玉说话间就要起身，“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不留了。”
宝露心里顿时一松，圆信住持急了，“方总留步，我已经在寺里安排了素斋，你这次怎么也要给我老人家一个面子吧。”
“不了。下午还有事，得去市里一趟。”
他扭头看向金宝露，眼中似有玩味：“金小姐看着脸色挺苍白，要是因为我耽误了你们吃饭，可是大罪过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回话，圆信住持立刻把她推到前面，“是啊，小姑娘是在家人，常吃我们素斋吃不习惯，今天刚好批了假要去市里开荤的，宝露，你说是不是？”
“不是住持，我们出发前刚吃过——”
他侧身附在宝露耳边急急叮嘱，“思凡身体不好上车得躺着，这没你坐的地儿，你赶紧拿着项目书去找小方总，谈不完不准回来！”
得，她又被卖了。
司机正坐在前方目不斜视。金宝露瞟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方玉，脑子里忍不住循环播放那首金融男之歌：“Iwantaguyinfinance,6‘5’‘，blueeyes,trustfund。”
眼前这个人估计能有一米八五，六英尺五寸是够呛，不过身高这块也算勉强过得去，眼睛必然不是碧蓝色，至于信托嘛，哈哈，只高不低。
一眼在脑海里计算完“这个金融男能谈吗”？公式，宝露一瞬间突然感到深深的悲凉：天呐，正常人不是看到客户就犯恶心吗？她才二十岁出头，怎么已经沦落到要靠这种方式补充荷尔蒙了？
“我可以冒昧问一下吗？您和我们寺的行者，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这个并购项目也和他有关？”
“并没有，”方玉低下头笑笑，“嗯，这么说吧，他是我弟弟，这是不是就合理多了。”
“弟弟？”
“怎么了，不像吗”
宝露仔细搜刮了大脑深处所有关于贾思凡的记忆，“实不相瞒，我和他是高中同学，好像没听他说起还有个哥哥——”
“算是一段孽缘吧，他不说也有他的道理。”方玉脸上皮笑肉不笑，看不出真实意图，“你看到的并非是全貌。人际关系如此，职场也如此。”
感觉到他话里有话，宝露还想追问，方玉却及时把话岔开，
“闲话休提，还是回到大宝鹫寺这个项目上。老实说，我不是很想和你们圆信住持直接谈，他心眼儿太多了，隐瞒的多，吹牛的也多。”
宝露干笑几声，算是回答，转头掏出准备好的计划书，直接翻到项目数据的那一页，放在方玉身旁的桌垫上，开始讲解，没说两句就被打断，
“别给我说运营的事儿，我不懂这块，我是干金融的，做的也是景区和酒店融资并购的业务，直接把你们这个季度的财报讲给我听就好。”
金宝露陪着笑。“哦，是之前圆信住持讲，您是美国旅游管理专业毕业的——”
方玉伸手打断，“你们地方上的人最喜欢用拉关系来证明自己的能耐，我可不吃这一套。讲实话，我一开始没对你们这个景区有多大兴趣，是圆信住持拉下脸三番五次求我，加上思凡这层关系，我才来看看。”
哈，好大的口气。
宝露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人打了一个叉。
”你们这个项目我看到了。螺蛳壳里做道场，有点意思。但是就估值来看，大宝鹫寺的体量还是太小了，并且离晋东南其他几个著名景区也远，搞不出什么大名堂。但是如果能再精简人力开支，我可以给到这个数。“
他比了一个数字，宝露看得咂舌，思虑再三，还是换一张笑脸相迎道，“小方总，您这属实有点难为人了...这个价格，我们这边没有办法保持持续化运营的。”
“是吗？我还觉得我给高了。”他笑笑，“不行就算了吧。”
“大宝鹫寺对我，对S旅来说都没有什么所谓。倒是你，短时间内能把这个级别的景区做出这个成绩，是个人才。有没有考虑过来S旅？”
金宝露真想大声喊出来：“是你们！当时！不让我转正的！”
如果当时那个HR大叔现在在场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连肠子都悔青啊。
看到没有，你们当年慧眼不识珠，错过本姑娘这么一块璞玉，现在后悔了？晚了！老娘不陪你们玩儿了！
“谢谢小方总美意，我心领了。大宝鹫寺这个项目还有很大的发展前景，我还是希望能做到尽善尽美。”
“每个人都想往高处爬，你这么努力保住大宝鹫寺，怎么不想借着它再往上走走？”
“现在这个社会谁不想往上爬？”宝露笑了一下，“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不向上爬，不是因为不想爬，而是因为维持现状已经耗尽了我们所有的力气？”
宝露把项目书收起来，“项目书和报表里面只有活动数据，但不会写基层员工的平均加班时长已经超过了每周20个小时。他们这么努力工作，不是为了向上爬，只是为了活着。但你却说这部分人效率低下，应该被优化。现有的这个条件下如果想要进一步压榨运营成本，每人每周起码还要再加10个小时班。你却说这样很公平？”
“宝露小姐，我们做生意，不是做慈善。这些人要想轻松随时都可以，是他们自身的惰性和劣根性决定了发展的上限，你总不能怪到我头上吧。”
“是您说的这些人组成了您要收购的大宝鹫寺啊。”
“所以啊，我说过了，现有的大宝鹫寺还不值我出的这个价钱。”
OK到此为止，宝露再也听不下去了。不管这个人长得再怎么文质彬彬身材有料，就这样一直撑到市里，她的乳腺结节估计会聚在一起开生日Party。
宝露招手让司机在巴士站停下。方玉脸上讪讪，却还笑说，
“不是要去市里开荤吗？”
宝露把项目书抱在怀里，
“不好意思，刚刚发现的，其实我还是爱吃素。”
方玉的自尊心明显受到打击，他听惯了下面人的好话，知道下属就算要骂他也会挑个没人的地方，怎么会把脸色摆在明面上。他内心不忿，面上却还在找补，
“怎么，现在做乙方的，连几句实话都听不得了。”
“不是听不得实话，是现在价格确实达不到我们的心理预期。”
宝露坐正了，苍白的脸上带一点微笑，“您是学投资的，不该不懂得投资潜力的道理。您的判断失误，不是我们的错。所以，我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向无谓的人证明自己。不出三个月，大宝鹫寺的报价肯定翻番，如果那时，方总您还希望收购的话。我们照样欢迎。不过到时候，希望您能先对我们所有人道歉。”
她拉开门把手，“毕竟，临城面积有20,302平方公里，我们也不是什么小地方的人。”
“咔嗒”一声，她感到有手腕一紧，没有够到车把，下一秒，她却闻到铺天盖地的香水气息。
她认识这个味道，在英国读书两年，什么胭脂金粉都见过了，是爱马仕的大地，金融男人手一支的沙龙香，平庸而乏味。
不可避免地，她想起那个人身上挥之不去的香烛气息。
可是，眼前开口的却是另一个人：
“如果我说，我不想你下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