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的回来了。

宝露站在大殿门前，望着雄伟耸入云端的殿门，还是觉得一切有如梦境。过去，现在和将来，在此刻交织成一点。

恍惚间，宝露看到远处台阶上闪过一个影子，背着光，那个人的发丝淡淡透出一层浅黄，却看不清具体的样貌。

她忽然有种似曾相识感，高二那年，她们秋游上山参观，也是在这里，一群人疯玩，都累了，贾思凡把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裤腰，坐在石阶上小憩。而她站在一旁，看着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金灿灿地盖在他的肩膀上。

七八年前的事了。

不知道是宝露的不恋爱宣言感动了常年持戒的面试官，还是她全文背诵了自己用AI润色的大宝鹫寺英文介绍稿这一点，彻底和其他面试者拉开了距离。总之，在面试后的第五天，金宝露正式接到了来自大宝鹫寺的offer。

她拉着箱子，好不容易一阶阶爬上了山门，却没有看见来接自己的人。

手机铃响，接起来，是庆安师兄的声音，“宝露，你到了？”

庆安师兄接着说：“今天太忙了，本来我要把钥匙和文件拿给你的，实在抽不开身，你过来文殊殿旁的办公室找我吧。”

宝露于是提上行李箱，穿着那双带跛跟的乐福皮鞋，皮鞋踩在百年的老石砖上，咯噔咯噔地响，她就这么咯噔咯噔地往上爬。

大宝鹫寺占地约五十亩，大大小小建筑有中轴线上一共有五座建筑，观音殿、文殊殿、大雄宝殿、千钵殿、藏经阁，按顺序从山门建到山上，文殊殿坐落于中轴线的第二位，好在还不算太难爬。

秋叶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地面上落了一片又一片金黄火红的树叶，在树下堆成一小堆，远处望去好像一个个不冒头的小矮人。有僧人在佛堂内打坐念经，从砖土砌墙中荡出颂钵的回响。

宝露站在殿前时，庆安师兄还没来，她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反而是里面隐约传来了人声。

“我知道你这一年干的都不错，但是我觉得不着急，还可以再等等。我是相信你的潜力的，你也要相信自己。”

“可是师父，出家人不打诳语，是您说做一年行者就可以正式剃度的。”

“我是这么说了，但我也说，你虽有慧根，然而缘分未到，总还是要再磨磨性子，免得日后后悔呀。”

她越品越不对劲，似曾相识的画面感简直铺面而来，不能不为里面那个未曾谋面的行者感到可惜，谁说只有大厂会给你画饼，大寺就不能画了吗？

但毕竟鉴空长老起码还愿意给里面的行者画饼，S旅的HR看都不看，一脚就把她踢出滨江大楼了。

她还想再听下去，但屋内渐渐没有声音了。

她想，那个人也许很挣扎吧。明明都已经逃离俗世，只愿意在大宝鹫寺做一个行者，却还是一只脚被拒绝在佛门之外。

鉴空长老开门出来，另一个人却留在屋内。一起来的是圆信住持，和刚才给她打电话的庆安师兄。他们把合同放到宝露面前。

“你看看，要有什么问题就和我们说。”

寺内事业部门分为六个部分，分别是行政、文旅、餐饮、园林、交通和财务。而金宝露正是被划分在文旅部门，担任文旅部事业策划。

她拿了支黑色水笔，一条条看下来。这份合同倒是出乎意料的丰厚，是那种她在英国的时候想象自己回国找工作，会得到的薪资，当然这种想象在她回国找工作刚一开始就彻底破灭了。

没想到今天却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合同上。

“五险一金交顶格、周末双休，朝九晚六，食宿全免（素食），节假日加班双倍工资...月薪、补贴....一个月能拿小一万？”

待遇自不必提，这个工资水平都不用说在临城，就算在S旅转正了她也拿不到。

理性提醒宝露，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理性也说：有钱不拿是傻瓜，而且你就算现在走出去，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宝露抬起头，突然来了一句：“你们真的不会拐我去缅北吗？”

鉴空长老看了看宝露，脸上有种悲悯，“现在外面已经这么难了吗？”

“我们这里没有奖金，还得让员工大老远搬过来，相对应的，工资高一点也是应该的。”圆信住持解释道。

在宝露眼里，比起僧人，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剃了度的寺庙CEO，但在她心里，比起CEO，他更像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之前你在面试的时候说，可以给你三个月的试用期，但是我们这边其实也挺缺人手的，所以如果你觉得好，试用期一个月就可以给你转正，转正后每个月多加一千，外带节假日补贴。你看行吗？”

宝露几乎是把合同纸抢过来签的，“行，太行了！”‘

“寺里环境不比城里，我们这里活不少，看你之前的体检单子，还是量力而行。”圆信住持话锋一转，“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和你的带教一起商量着做。”

“进来吧！”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人的脚步跨过门槛，宝露没来得及抬头，身体却莫名做出反应，肢体渴望被水包围的饥饿感，从手指传到小臂，再传到肩膀，一种肌肉记忆。

七八年前的夏天，在三中的游泳馆，她只要看到他，就会抖抖手臂，准备做下水之前的热身。波浪在水里层层荡开，她从没有真正触及到他，却一直在触及他。

金宝露看向他，他就站在那里，穿一身素色僧袍，布衣布鞋，带着一顶棉帽，他还像过去一样高，一样肩膀宽厚，眉眼清秀，但人却疲惫、顺从，仿佛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宝露好像认不出来他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最后一次见到贾思凡真人，是在临城火车站，她坐火车去运城转机上大学的那天，他穿着白色衬衫，提了一大塑料袋零食气喘吁吁地跑来，隔着人挤人的栏杆塞给她，叫她路上吃。

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更新的朋友圈，是他在灯火通明的大学宿舍里，用C4D做模型，室友瞒着他给他准备了生日蛋糕，把白色的奶油抹在他脸上。

她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曾经划过浪，爬过树，替她打过早饭，现在捧着一根长长的红烛，烛泪一滴滴落下来，快要落到手背上。

难怪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回过她的任何消息，也没有参加过一场同学聚会。金丝鹭生病那年她回山西，三中的同学聚会上，每个人都来问她，思凡去哪儿了？思凡在哪里高就？他们都以为她一定知道，但她真的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他一直都藏在这里。

“这就是我们的骄傲，985建筑系本硕毕业，修行时间一年的行者，贾思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