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金宝露再次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数月前，曾经放话“现有的大宝鹫寺还不值我出的这个价钱”，被她生呛得铩羽而归的小方总，如今居然带着新方案杀回来了！
宝露内心腹诽：这人怎么比蟑螂还难杀？是因为知道她们佛寺不能杀生吗？
千不该万不该，还偏偏赶在长老生病、住持陪护的时机，大宝鹫寺权力中空，真可谓是趁你病要你命。
如此想来，说是调虎离山之计也未可知。
越想越乱，金宝露索性铺了张纸，画起思维导图。
S旅要重新启动收购案的理由不难想象，除了资本家爱摘果子这点，另一个因素也显而易见：有菩提金经佛像的藏经阁，和遭受火灾久疏修缮的藏经阁，完全是两个价格。
如果说原来的大宝鹫寺，是S旅晋南五日游产品里填时间的项目，那现在的大宝鹫寺，已经达到了为醋包饺子的上等山西老陈醋级别，完全可以作为五日游产品里的次级甚至是主要亮点。
一想到上次在小方总面前放下的狠话，金宝露脑海里忍不住涌现自己的MVP胜利结算画面：
她把项目计划书撒向空中，在漫天飞舞的白纸下，双手叉腰，看着昔日趾高气扬的小方总唾面自干，“金总，对不起，都是小弟我有眼不识泰山！”
她闭上眼，静静感受脑内小剧场带来的多巴胺爆炸时刻。
“真的，爽剧级别。”
但眼下，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圆信住持对此次收购案的态度究竟几何？
他是说过方玉“来者不善”，让宝露早做准备。可如果他真的做好了严阵以待的准备，大可以让贾思凡跟着鉴空长老去医院，自己留下来和金宝露同仇敌忾。
又或者，他是想借这个机会以退为进，让宝露先去和方玉碰头试探，如果价格得当，自己再出面相谈。
毕竟，大宝鹫寺的所谓经济独立，离建成圆信住持心中的“领先全国的人工智能寺庙”还是有一定距离。
经过这许多事，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前冲的愣头青。如果这次收购案两方都有意愿，资金条件又完善，那她再阻止，无异于螳臂当车。
她心头一紧，连着给圆信住持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显示正在通话。想来想去，她编辑了一条短信，试探一番他的口风，
“住持，正在准备项目说明文件和文旅部门下发的景区保护相关法律文件。是否有优先级？”
不多时，对方发回一条，“你先准备着，不急着拿出来。看他三天后会上的态度。我忙完这边就回来。”
这是要打探对面心理价位的意思。她回了个“OK”表情，心里却格外沉重。又问一句：
“鉴空长老现在怎么样了？”
这次圆信住持倒是隔了很久才回，语句简短，“不太好。”
金宝露没再问。
此刻，大宝鹫寺内忧外患，她在这厢紧锣密鼓筹备文件，向律师咨询，开组会做预案，贾思凡也在寺务部一人拆成三人用。
地广才刚刚撤下，法事的预约仍然络绎不绝。两位长老不在，他只能向香客说明情况，尽量解约，实在无法取消的，就辅助其他僧人完成预约。
他资历最轻，自然是首当其冲被派出去和人道歉的那个。白天打电话挨骂，晚上回大雄宝殿继续秉烛诵经。
但身心俱疲之外，金宝露知道他的痛苦另有其事。
这天一早，两人在禅院食堂吃过饭，虽未言语，简单交换过眼神，却不约而同出现在莲花池。小荷才露尖尖角，正是含苞待放的时节。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圆信住持说。”她先开口。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又穿上了那件僧袍。心里知道这是情势所为，但金宝露还是忍不住发怵，这是不对的，他们不应该这样。
越是到了坦白的关口，她就越感到道德的枷锁，而贾思凡更甚。两位长老曾经这样信任他——可他却，他们却...
"等他从医院回来，我就讲。"贾思凡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刚好这样巧。”
“我是怕你心里那关过不去，”她解释道，“你以为庆安师兄是好当的吗？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可是难得有端平的时候——”
庆安师兄下山那一幕仍然历历在目，他在大宝鹫寺的这几年，说是报恩，内心何尝不曾饱受煎熬。
“你放心。”
四下无人，他鼓起勇气，牵住她的手，有且只有这么一句。
“你放心。”
突如其来的告白，金宝露内心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攥住那几根手指，很快又松开。
风声萌动，身后的柳叶哗哗响起来，荷叶轻摇，有露珠滚落入水。
“这样就好，这样就对了！”
两人听到鼓掌声，皆是一惊。回头看，方玉一身休闲西装，松弛挺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莲花池边，他身后跟了一个人，扎一支低马尾，淡妆低调，不是别人，正是金宝露的昔日好友，胡玉玲。
他走上一步，从头到尾将贾思凡打量了一番，“这身僧袍不衬你，思凡。你还是早日脱下来，回到公司。”他又转头，看向金宝露，露出一个笑容，“这么好的女孩，你怎么忍心辜负人家。”
金宝露内心嫌恶，极力控制面部表情，“方总来的早，怎么也不事先知会一声，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过去。”
“不用。”方玉摆摆手，“让思凡师父带我去就好了，正好有些话要和他聊。”
“我没有什么要和你聊的。”
贾思凡面容冷淡，方玉却笑了，“不聊怎么知道？还是你想我当着大家的面，现在说？”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宝露担心影响到后续会议，率先打破僵局，“没关系，我带您过去也是一样的——”
“那走吧，我对路比较熟。”
贾思凡打断她，看向方玉，“我刚好也有些话，想和方总交代交代。”方玉使了个眼色，让胡玉玲先去会议室等她。二人一前一后，转身向文殊殿方向走去。
两人走后，只剩金宝露和胡玉玲。彼此相对，有千言万语，此刻却无法言说。胡玉玲正要开口解释，金宝露却先摇了摇头，“各为其主，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已经心软过一次，不能再心软了。
胡玉玲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眼眸低垂，意志却坚定，“我知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金宝露点点头，起身引路带她去会议室。一路无话。
因为立场做不成朋友，起码要做彼此旗鼓相当的对手，互相尊重，才不枉相交一场。
会议开始。金宝露和文旅部工作人员坐在一旁，贾思凡旁听。胡玉玲分发了项目方案，方玉坐在正中，按下遥控器，大屏幕的幻灯片亮起，八个艺术字接连跳出框外，闪闪发亮：
“携手同行，再创辉煌。”
方玉清了清嗓子，忽然站起来，“在正式开始之前，首先，我想给大家道个歉。”
众人一片哗然。
“在此次提案前，我和贵寺曾经有过一次不太愉快的接洽。因为我个人的过失和不当言论，冒犯了金宝露小姐和大宝鹫寺的各位，我对此深感抱歉，我在此向大家保证，此类事情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请大家共同监督！”
说罢，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胡玉玲见状，带头鼓掌叫好，“好！”不知事实的众人依着本能，也鼓起掌来。
掌声很快连成一片。审视的目光，也从方玉，直接转到了金宝露身上。
可金宝露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死死地盯着大屏幕上的落款，丝毫没注意到她所期盼的爽剧情节，已经悄然改换了篇章——
计划书提案人：S旅华北区战略部，贾方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