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宝露抓了件外套往外走去，庆安师兄站在观音殿前的台阶等她。这会儿太阳刚刚落山，寺内几处暖黄的灯光已经亮起来，影影绰绰，庆安师兄在僧衣外穿了一件黑色的厚棉服，又套了顶棉帽，从远处看，比起僧人，更像是保安。

“金宝露，宝露！”庆安师兄招手叫她过去，“刚来第一天顺利么？”

他说话带着浓厚的临城本地口音，宝露很难在他面前提高警惕，又拿不准他对自己的态度，点点头，试探道，“庆安师兄，你找我有什么事？”

庆安师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道，“我得感谢你呀，多亏了你，现在我们在寺里也能用手机了。”

宝露不好意思道：“师兄快别笑话我了，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给您添麻烦了。”

庆安师兄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给我添什么麻烦？你当时进来，还有我投的一票呢！也该让住持长老他们松泛松泛了，我老说成天跟年纪大的人在一块，人都得未老先衰。”

宝露笑了，这个人怎么一点和尚样儿都没有，“那我得谢谢您。”

“不用谢，你帮我送个东西到大雄宝殿，”庆安师兄把手里的册子交给她，上面写着“功德”二字，“等一会法事做完了，你去拿给圆信住持。”

她接过这册子翻了翻，里面是这次做法事的香众名字及所捐献香火，问道：“这么重要的本子，师兄放心我去送？”

“没事，让你先熟悉熟悉业务。这快到六点了，我也该下班了。”

“哦哦，明白了，”宝露习惯性应承下来，忽然又想起什么：

“下班？！”

庆安师兄见她大惊小怪的样子，也没多解释，“是啊，再不走一会赶不上小巴了。”

宝露看到他兜里还插着一本作业本，上面写着“临城二小一年级六班，陈立”，半开玩笑道：“庆安师兄，你在家时候的名字不会姓陈吧？”

庆安师兄顺着宝露的目光看到自己手中的作业本，目光一跳，“我捡到的，一会下山去还。”看着她狐疑的样子，又笑道，“你不会连这都不信我吧？”

她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信，此刻却如捣蒜般点头，“信，信！您路上慢走。”

宝露抱着功德册，站在堂前。

虽然已经路过一次，她还是不由被震住了。走之前，庆安师兄又给了宝露一本介绍册，上面写，大雄宝殿是清代重建的，通体采用木质结构，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檐下四周设回廊，正面则是出五开间的重檐卷棚顶抱厦。

“间”是古建筑里测量房屋的单位，用大白话说，就是一间房的房间宽度，按照一间四米来算，约莫有720平米，再加上四周环绕的连廊，粗略估计，光这一座大雄宝殿，就有一千平方米的占地。

这是寺内里最好找的殿堂，飞檐破空，雄伟庄严，不可亵渎。殿内供奉释迦牟尼、阿弥陀佛、药师佛塑像，分别是过去佛、现在佛和未来佛。

她靠近佛堂，大门未关，明亮的灯光从里透出来，三座佛像伫立在内，佛坛前燃着贡香悠悠，好闻的白檀香气。今天是家庭法事，几个香客穿着黑色衣服，跪在佛前祈祷。鉴空长老身穿袈裟主持仪式，贾思凡作为行者，也跟着在后边诵经。

宝露无意往里瞟了一眼，贾思凡正在低声祝祷。她心里大翻白眼，无情无义之人，现在跑去抱佛脚乖乖念经，装什么大尾巴狼。

法事没多久就结束了，鉴空长老回舍休息，圆信住持出门送诸香客招待禅院食堂吃饭，她找准时机上前，“庆安师兄叫我来送功德册给住持。”

圆信住持皱起眉头，“庆安怎么不自己来送？”

宝露想了想，回道，“庆安师兄好像捡到失物，下山去找失主了。”

“哪儿来这么多事。”圆信住持念一句，接过她手里的册子，看她一眼，“辛苦了，没什么事儿就去吃饭吧，一会禅院食堂该关门了。”

她顺口问一句，“那住持您呢？”

“哦，我们做法事，禁食两天。”

宝露暗自咋舌，她活到二十三岁，只为了增肌减脂还有胃镜手术饿过肚子——而且那也不叫禁食，叫轻断食。就连她十三岁那年犯中二病为了买新手机绝食明志，也只坚持了六个小时，就向金丝鹭做的野鸡打卤面缴械投降了。

禁食两天，还是为了别人？这辈子没有想过的事情。

她看着两颊消瘦下去的圆信住持，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回到寝室，宝露扭开暖气，窝在被子里吃蝴蝶酥。她不是端正穆肃的出家人，只是个刚毕业的红尘中人，就得吃饱穿暖——还得偶尔聊聊八卦：

她翻了个身，在微信上拍了拍“青青草原村长”，“多杨姐，你知道庆安师兄出家前的事儿吗？”

李多杨在空气里嗅到八卦的味道，立刻飞指回道：“他有老婆孩子的事？当然了，这寺里没人不知道。大概就只有鉴空长老还蒙在鼓里吧。”

“所以圆信住持也知道？”

“他知道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庆安师兄出家之前就结婚了，说是离了婚才来的，但其实谁也没去查过他的离婚证。他也不住在山里，每天都来回坐一个小时车从县里通勤。”

“通勤？！”宝露瞳孔放大，“这还是和尚吗？干脆让他还俗算了！”

“哈，”李多杨一下坐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她在手机上继续打，“我给你好好讲讲这寺里的门道。“

宝露也坐起来，洗耳恭听，不对，洗眼恭看——

“这寺里原本是鉴空长老做住持，十年前，圆信卖掉了自己的旅游公司，捐掉财产，在大宝鹫寺出家，短短十年，就做到住持之位。庆安师兄是之后才加入大宝鹫寺的，原本也像你一样只是上班，后来有一天突然剃度出家，从此掌管寺务、外联在内的大小事，可谓是飞黄腾达。有人说，他是圆信住持从老家带出来的。”

宝露不解，“僧人怎么能从老家带出来？”

“那怎么办，我们这里又不是大城市，年轻人就跟貔貅一样只进不出。庙里寺务、修缮、外联、园林、交通、食宿样样需要人，光靠几个老头连轴转，早倒闭了。”

“可这是出家，又不是换了个地方上班。”多杨看着初出茅庐的宝露，不由得流露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

“很多事情出家人才方便，做法事、拉赞助拉香客，哪个咱们能干？你别看庆安师兄天天往山下跑，他会来事儿，人也勤快，外联全都得靠他！要不为啥圆信住持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还是拿他没办法，人家这叫拥有核心技术。”

宝露大为震撼，“再怎么有‘核心技术’也是，寺庙又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什么是混日子？”

宝露愣住了，她在文旅大厂待了六个月，每天加班三个小时以上、早上六点起床扫共享单车骑到地铁去上班，九点和下午两点准时摄入250cc的咖啡液，周末从来没有双休过，忙到三个月没有来例假——起码要到这种程度，才能说自己努力过吧...

“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自己比庆安师贡献更大。你说，什么叫混日子呢？”

金宝露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宝露，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叫不知为佛？”多杨正色道，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些事情，知道是正义，不知道是慈悲。就这么跟你说吧，你别看大宝鹫寺外表这么光鲜，要不是圆信住持和庆安师兄苦苦支撑，我们早完了！”

“完了？什么完了？”

宝露一惊，大宝鹫寺财大气粗，十年前是能给中小学捐游泳馆的大金主，刚刚还给自己签了一份无法拒绝的offer，怎么看都和“完了“沾不上一点儿边——

“你不知道吗，我们已经快要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