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隔天一早，金宝露是被手机邮箱的铃声吵起来的。
从邮件，到微信电话，他的手机一个晚上响了六十八次。法务部助理小陈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手绘的虎头，白眉吊额，血盆大口，一张嘴能生吃个人。
她打开邮箱，暗道一声不好。连饭也来不及吃，抹把脸就跑到行政部办公室，小陈一整晚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对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吃错药了吗？怎么那么爱睡！”
金宝露连连道歉，法务部组长圆觉师傅摆了摆手，叫小陈别在寺里动怒，转身抱来一沓刚刚打印好的文件，要她一个个分门别类过目确认。
仅仅一个晚上过去，法务部忽然收到通知，说有人举报寺庙存在二十多处不当改建，以及存在消防隐患，需要及时上报图片和分析报告，否则将会面临整改。
因为工作不多，法务组不大，统共只有两个人，和外部对接时，会专门请法律顾问。平时只负责处理些基本投诉和人事合同条款。
一下涌进这么多新的投诉文件需要处理，生产力完全滞后，整个行政部门全都参与进来，日常事务几乎停摆。
更糟糕的是，新的投诉，还在源源不断涌入。
“没做过的事儿处理起来不难。难就难在找不到源头。”圆觉师傅摸了摸脑袋，他和圆信住持是同辈，律师出身，出家后留在大宝鹫寺做法务，也算是不忘初心。
“我见过的脏事儿比这多多了，明知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在关键时候卡你一下，让你焦头烂额把精力全花在处理这些烂事儿上，对真正重要的问题放松警惕。”
金宝露点点头，“我知道，我会把精力放在并购案上。这里就有劳你们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圆觉师傅翻了个白眼，正色道，“我是说，不管是谁干的，你赶快把那人揪出来，我们这儿马上就顶不住了！下周前要还解决不了，我们就得停业整改。”
得，还是给她增加压力的。
她讪笑着打了个哈哈过去，逃也似地从法务部离开。转头就往千钵殿精舍走去。
她步下如风早知道贾方玉要来这一招釜底抽薪，当初就算冒着违约的风险她也不能让他俩住进来！就到今天为止，这两个人必须走！
还没走到精舍，她先傻眼了。
贾方玉一改昨天不食人间烟火的霸总人设，脱下西装，换上一般僧人夏季修行穿的素色短打，自小腿往下缠了一圈白束腿，到脚上一双手工黑布鞋为止。他脖子上围了个白毛巾，一手拄把长扫帚，一手从颈间熟练地抽下白毛巾，在额头处恰到好处地擦了擦几滴汗珠。
见她来了，贾方玉当着一众工作人员的面，恭恭敬敬地向她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道一声阿弥陀佛。
“宝露师傅！随喜赞叹！我刚才还在和净慈师傅聊天，不愧是cordbleu毕业的米其林厨师，客房早上的餐食太有特色了！FarmtoTable和Zen素食理念主导，融入了finedining的精细化做法，目前在国外人气也很高。”
金宝露暗中攥紧了拳头，真想撸起袖子把他的头拧下来。”
贾方玉丝毫没看金宝露的脸色，转头眉飞色舞地向净慈师傅献殷勤，”就说这道绿豆饼，用低糖素油起酥，绿豆馅一点不甜，加了玫瑰和黑芝麻，做餐前小点，哇！简直perfecto!”
贾方玉正说着，金宝露收到一条短信，是多杨发来的，“今天怎么回事，一早上起来，精舍门前的地都扫过了，你又去迫害思凡行者了？”
金宝露看了看面前四处开屏的黑白花蝴蝶，叹了口气，回，“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多杨发来一个问号。
她没回。
“我已经说好，要自掏腰包捐献五十万给禅院食堂，大力发展精品斋饭，造福各位师傅。今后等大宝鹫寺和S旅的合同签订，我们还要把禅院食堂做成品牌，开到山下，开到北上广深！”
净慈师傅头发扎起，捧着食盒，刚刚还满脸笑容，听他这句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向宝露递去疑惑的眼神。
宝露心下无语，屏退了吃瓜看热闹的众人，走到方玉面前极力让自己听上去冷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方总咱们还是先不声张？不如先借一步说话。”
她想打断方玉四处博好感的施法，方玉却不给她机会。抄起扫帚护在自己胸前，“宝露师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刚来大宝鹫寺，感到自己学识实在是非常浅薄，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请你千万不要打扰我向各位师傅学习！”
说着，他转身又向几个小沙弥讨教，要跟着他们一块去后山地里挑水。几个涉世未深的小沙弥一听乐了，她来不及上前叮咛嘱咐，几人簇拥着方玉向后走，一会儿就不见了。
金宝露愣在原地，简直叹为观止。
“叮——”
贾方玉还没走远，宝露打开手机，小陈来信：“又一起举报，第二十九次了。”
“哦，现在是第三十次。”
金宝露长叹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兜里，转身往胡玉玲的精舍方向走去。
胡玉玲住在贾方玉精舍隔壁，由一根竹竿支起花窗，窗前摆着一只公仔，又像鹿又像熊，她定睛一看，正是她入职大宝鹫寺前放网上二手出掉的S旅娃。
还没有进入职场之前，金宝露想象中的精英穿名牌西装，妆容精致，处事圆滑游刃有余。
胡玉玲穿着睡衣，披了一件毛毯，炸毛的头发松松垮垮地用香蕉夹别起来，发尾处像鸡毛一样炸开，看到她来，一把扣上电脑盖，推了推眼镜，鼻梁上刚好冒出一个熬夜痘。
“你怎么来了。”
——金宝露现在知道“精英”这个词只是一种幻觉。离得远时，个个看起来都金光闪闪，走进了，才发现每个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金宝露指着S旅娃，假装寒暄，“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哦，你说这个。”胡玉玲的神色忽然有些不自然起来，“是方玉拿给我的，这个是参加了周年庆的员工才有的奖品，他亲自设计的。说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新的，要我每次出差都带着，向客户展示公司爱。”
“方玉？”
“嗯。怎么了？”胡玉玲扶了扶眼镜，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
金宝露心思一动，摇摇头，“没什么。”
她把手上的合同和信封递给她，“寺里有要求，虽然房间是明天到期，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在今天之内离店。”
胡玉玲面色骤然一变，没有接，“没听说过景区酒店不让买了票的客人入住的，你们这算恶意驱逐。”
金宝露直视她的双眼，目光如炬，“如果我说你们妨碍了景区的日常运营呢？”
胡玉玲摇了摇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我不需要任何证明。因为这是你们要求的。”金宝露把手机拿出来，找到申诉的截图，上面有一张模糊的千钵殿角落照片，申诉理由是：“角门遭到暴力拆卸、随意在古迹周围堆放消防用具。”
“因为这起申诉，我们现在需要紧急对千钵殿建筑主体以及周围环境重新做危楼评估和消防改建，为了住客的安全着想，我们已经和山下同等星级酒店协商，每人安排一间过渡住房。信封里是你们的新订单。”
“你——”
金宝露不慌不忙娓娓道来，“如果你想要重新申诉，我们也可以全额退还您的房款。但目前两座精舍均不符合住宿要求，请您谅解。”
胡玉玲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S旅娃，猛然向后重重砸去，公仔落在床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宝露站在她背后，
“你的老板在外面装模作样，脏活累活全是你在干！这就是你要的生活？”
“金宝露，你超然，你清高。你可以不要买车买房不爬corporateladder，但我不可以。”
胡玉玲回头看她，“我只是想一步一步往上爬，我有什么错？你在这里现在过的很舒服对吧，以后呢？拿着一个月万把块钱的工资，在一个离县城都要开半个小时车的地方，你有什么未来？”
在胡玉玲的背后，公仔无声滑落在地。
金宝露没做声，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良久才道，
“你有你的理由，各为其主，我没想过你会对我手下留情。”
“但我也是。”
傍晚时分，大雄宝殿里烟雾缭绕。
贾方玉换上一身及地僧袍，站在一众僧人的最前列，捧着佛经诚心祝祷。
他有意站在贾思凡面前，绕乱他的心神，他确信贾思凡也看到他了。
贾思凡手握念珠，安静地跟在师兄身旁诵经。贾方玉自始至终地恨他，还要在外人，尤其是在贾建军面前假装不恨。他不知道他和他之间谁装得更累些。
“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
师兄念一句，他跟一句，读到此处，贾思凡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这多半还是因为缺觉的缘故。
那天之后他比平常更加陷入迷茫之中。他知道现在的快乐是建立在谎言和背叛之上的，按照戒律足够送他下十八次地狱。
他比谁都要认真地忏悔，他应该更努力念经的。像庆安师兄一样，如果不能全身心的皈依，起码要尽自己所能回报鉴空长老收留自己的恩情。起码要保证大宝鹫寺平稳渡过难关。
无论是贾方玉，还是贾建军，他不能让自己再被外部的事情所影响。
"人修忏悔，如朝露遇日，伪我消融；若负罪不忏，犹执刀入鞘，锈蚀愈深。"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自从鉴空长老给他看了他母亲的诊断书，他总疑心舒婷的精神病症会遗传。他有多少天没有睡着过了？连他自己也不晓得。
他不想让金宝露知道，她承担的已经够多了。是的，他做错了很多，可是金宝露是无辜的，如有罪孽，合该是他贾思凡一人承担，金宝露不行——她值得最好的，最阳光的人生。
“你真的觉得，光靠忏悔就能洗刷一切么？”
贾方玉如恶魔般的低语，悄然在他耳边响起。
他猛然抬头，从光的那边，跑来了一个小沙弥，腿脚伶俐，声音却像从背后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声音，他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精舍那边出事了，你们快点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