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越过汾河大桥，就是临城。

贾思凡摇下出租车的车窗，探出头去，细细地打量这座城市。粗粝的风从他脸上刮过，吹得他生疼。

舒婷的声音从副驾上传来，“把车窗摇上去，回头着凉了。你现在不能感冒。”

三天后，他就要去三中参加选拔，如果这次成功，他就会和母亲一起，从省会搬来这座城市一起生活。

他对临城并没有特别的感情，太原城市更大，各项资源也丰富，对于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来讲无疑是更具诱惑力的。但近来，他总感觉母亲比他更想要搬到临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从记事以来，他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父亲的身影。

不是没有好奇过父亲的来历，但舒婷总是对此缄默不言。他能从母亲偶尔流露的厌恶中领会到这个话题的禁忌，但关于自己的身份，他到底没有细想，这是他们生活中的一个黑洞，稍有不慎就会烧得皮肉俱焚。

这段时间以来，他频繁看到舒婷化妆打扮，避开他接打电话，他也开玩笑般提起过，如果是谈了新男朋友，可以带过来一起见见啊。但舒婷总是轻轻带过，和他说，没有那回事。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不是不压抑的。这种情绪甚而被他带到选拔赛现场，导致他发挥失常，200米自由泳，平时能游两分零三的，那一天居然游到两分15，差一点无缘三中游泳队。

他并没把成绩的忽上忽下太放在心上，但让他真正介意的，是同天选拔的第一名，居然是一个临城本地的十五岁女生，个头不高，摘下泳帽时露出一头被消毒水泡得微微发黄的短发。无事人一般走到金丝鹭背后，拧开盖子喝水。

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女生，居然游到了两分10！

她游得比他快。

她竟然游得比他快！

十五岁的贾思凡没有误闯天家的惊诧，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什么，我不是天才吗？”

他决定要留下来。

不仅仅为了挑战这个女孩，也是重新给自己上一课，真正在一个适合他的环境下磨练自己，而不是像过往一样，凭着所谓的天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为那就算努力。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他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在训练上，早晚加训，但无论他起得多早，总有一个人比他起得更早。贾思凡很快就发现了，金宝露和他一样，是一个孤独的人。

他对她的优秀有种天然的排斥，同样是单亲家庭，为什么她就能拿第一？

心里知道这样的比较没有任何意义。但近来，他越来越多地在梦里遇见她，在泳池里，隔着水、隔着一条泳道，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没有打败她。因为那些自己都羞于提及的男子气概问题。

先是梦见她游在自己前面，再是梦见和她在同一个赛道并驾齐驱，最后，他梦见他在终点，张开怀抱，而她由水送过来，由表及里，触到他与水同温的肌肤。

他真的是疯了。

时隔多年，住进滨江别墅的那天，走进那间海蓝色的房间，他率先想到的，还是当年的那个梦。

和母亲常年相处间的心照不宣，使他学会了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过来，那种反应实际上是一种后天习得的懦弱，他就这样在一天一天中，学会了逃避。

包括他和金宝露之间的感情。

高中三年里，向金宝露告白的男生其实有很多。

她生的好看，成绩又优越，哪怕长年泡在水池子里无暇社交，也总有男生刻意等到游泳馆关门，等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偷偷给她递情书、零食，或者是成束的鲜花。

而金宝露也很实诚，先收下贺卡和礼物，看着男生的眼睛笔直，

“谢谢你们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觉得优秀的运动员都是有粉丝的，这些都是她的支持者，太正常不过。

但不管是吊车尾时期的贾思凡，还是逆袭拿下保送名额的贾思凡，从来没有接受过她的所谓“粉丝后援会”。

每次碰到她被告白，他都闹脾气似的主动和她拉开距离，拒绝和她一起回家。哪怕她们两家就住在隔壁楼里。

他也经常受到来自她追求者们的威胁，“你是她什么人？为啥老跟着我们宝露？”

面对这种质疑，他总以白眼回应。

但好巧不巧，拒绝过追求者，金宝露就会向后摸索他的身影，然后大喊一声，“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跟上来？”

他就一溜烟儿小跑过去，骑上车跟在她后面，然后甩给那些人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不消说。

“我们就是这种关系。”

但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说不上来。

2019年6月8日，他记得那一天是个晴天。金宝露以一介游泳特长生之姿，硬是跑出了短跑特长生的实力，成为了当年高考第一个出来的考生。直接被守在考场前的的记者捕获，

“同学同学，考完以后你想做什么？”

“谈恋爱！染头发！泡吧蹦迪一整晚！”

金宝露抓着对方的话筒一顿输出，整个人从毛孔里散发出寒窗苦读十二载终于释放的松弛感，丝毫没注意到站在记者背后，铁青着一张脸的金丝鹭。

以及站在她身边，刚刚保送了大学，抱着一大束满天星，满脸通红的贾思凡。

“你要谈恋爱？！”

“你要和谁谈恋爱？！”

电视台记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把话筒对准了一老一少，还没等记者开口，金宝露撒腿就溜，后面跟着一个退役数十年的前全国冠军，还有一个漫天天女散花的十八岁少男。

金宝露当晚登上了本地新闻，成为那年第一个没出成绩就被家长通缉的高考生。

他看着那条新闻，简直欲哭无泪，说好的告白，也变成了友情的花束，友情的庆祝，友情的齐齐哈尔烤肉。

那天晚上他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开庆功宴，他整晚都坐在临城最大的那家美发沙龙里，把跑腿买来的烧烤一串一串递给金宝露，看她刷了药水，满头用发卷扎了起来，烫发圆环在她背后一圈一圈地转。

到了将近十二点，她困得已经睁不开眼睛，却还是顶着一头栗色羊毛卷要拉着他去蹦迪，他收到了来自金丝鹭的死亡威胁，让他无论如何要把金宝露押送回家。

金宝露抓着出租车的车门，死活不肯坐进去，他急得汗都要滴下来了。那一刻他忽然福至心灵，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

“回去吧，我们以后来日方长。”

说了这句话，她忽然停住了。站在车门口，看着他，刚贴的假睫毛忽闪忽闪，晶莹剔透，

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