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 由不得他
梁昉将刚打印出来的户口本照片递到盛欣荣面前，“她当着我的面给家里打的电话，当即就发了照片，和她填报的信息相符，我核实过。”
盛欣荣看着户主页，户主华良健，个体餐饮经营者。
“你怎么看她这种家庭出身？”他抬眼问。
“广西南宁，做餐饮小生意的家庭，经济条件应该不算优越，能供她去美国读书，该尽力了吧。她在学校见多了精英阶层、资源型家庭背景的人，阶层冲击那是赤裸裸的，这种环境影响，会有很强的现实感，会拼了命往上走。”
梁昉知道，盛欣荣喜欢有野心的人。华宵是她手上进来的，华宵立功便是她立功，话里多少向着点华宵，扯上几句给他听。
“她读的学校，那个专业，按理，去处是华尔街大机构，怎么跑回国？我不大理解。”
这个问题，他面试时已经问过华宵，他此刻是在核对口径。
“面试时我问过，她说当初是因为男友在香港，才去香港工作。后来分手了，香港她也不想待了，美国也回不去。”梁昉顿了顿，“这种女孩子很猛的，感情一断，就一头扑事业上，知道自己要什么，事业最重要，赚钱最重要。”
盛欣荣不再作声，把打印纸递回给她。
梁昉刚离开，他便叫秘书喊华宵来。
华宵心里一直悬着，拿不准他是否怀疑自己，正想借工作汇报来试探。
“董事长，我们和交易所预约的年报披露日定在四月下旬，我按这个时间倒排了董事会的召开日期，有三个备选，征询您意见。”她坐下，将纸递了过去。
“时间还充裕，我再想想，先放放，回头跟你确认。”盛欣荣把纸随手往侧边办公桌上一放，话头一转，“眼下有个事。”
华宵看了眼被他搁置的纸，心想，他的节奏才是节奏。
“林山驰，PL生物，你对他们的管线应该很了解吧？”
做BD的应该没人不了解。
她应，“小核酸现在关注度很高，未来热门赛道。林山驰手里那几条覆盖罕见病、代谢之类的siRNA管线，业内不少人盯着吧，潜在标的。”
她手里动态更新着国内外所有管线数据，有第三方专业机构提供的资料，也有她自己整理分析的成果。她把管线都做了分级归类。林山驰的几条管线，在她的测算体系里被列入一级，是她认为的国内高价值管线资产。
格外关注林山驰，还因为墨田资本押注了他。她要看林山驰和他的管线命运。
“下周一，跟我飞趟广州，和林山驰见一面，聊聊合作意向。我们往全收购的方向谈。墨田的凌世铮也参加，他们墨田是PL的领投方嘛，先三方一起聊。凌世铮定了什么地方来着——”他拿起手机，翻出一小时前收到的地址，“佛山，佛山嘉园生态园。”
华宵只听进了前半句，后面定的什么嘉什么园的，压根就没入她耳。
林山驰的PL生物果然被摆上了货架。他和赵潇平命运一样，正值青苗，难逃被收割。凌世铮这种人，背信弃义者属性。她并未感到意外。
“我们打算进入小核酸赛道？”她平淡问。
“必须布局。这个领域，我们现在从0开始，已经慢了一大截，买青苗是必然选择。你知道的，市场优质青苗不多。”
“您刚说全收购，是全资收购？还是收购全管线？”
“目标是公司和平台，全资收购。如果只收管线，留着他那个公司和技术平台，将来PL照样会成为我们的对手。”
“林山驰本人愿意卖吗？”
盛欣荣抱上手臂，仰靠沙发，语气淡漠，“他的意向不重要，资本要卖，有人要买，由不得他。”
这句话狠狠扎了她。
她想起赵潇平，满脑子都是赵潇平当年的处境。他的意愿不重要，从来没人在乎。一模一样的局。
论职业立场，她得替盛欣荣干活。
她认为眼前这个人膨胀了，捡漏了GQ1220，撑大了胃口，又想一口吃掉人家公司和技术平台。当然，风险也极大。以当前的创新药周期，PL的估值绝对不会低，她不认为港路目前的现金流能支撑得起对PL的全资收购，除非采用现金加股权的交易模式，或者融资，稀释股权给出资方。
“PL的估值，和我们目前的资金状况，可能需要提前做评估。林山驰和墨田资本肯定是设了估值下限的。”她委婉提醒。
“先谈，争取尽调，拿到真实数据再说。”盛欣荣看了眼时间，“你先对PL的管线价值做个基础研判，这事，公司内部先不要声张。”
“好的，明白。”她神情认真，姿态配合。
盛欣荣从她眼里看到了服从。
“华宵啊，你年纪和我女儿差不多，年轻有冲劲，我很欣赏。”盛欣荣放缓了语气，脸上露出些华宵极不习惯的长者式信任和温和，“在港路，我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贡献的人。辛苦你了。”
“跟着董事长学习，不辛苦。”
这一两句话，他在刻意拉近距离。她瞬间明白，他急着查她户口，并非怀疑她身份，是要斟酌她对他的忠诚度，要把她拉入核心业务圈，要她绝对听话，按他意愿办事。
“对了董事长，”华宵跟着他站起身，顺势开口，“我这个周末刚好要去香港办点私事，离广州近嘛，我可以提前过去，回头我在那边接应您，您看可以吗？”
若是跟他一起出发，就回不了家了。她已经订好了明晚的机票。
她要回家。
“没问题！”盛欣荣爽快，“我把佛山那个地址转发给你。”
为了赶周末回家前收尾工作，华宵晚上加班，文蓉打了电话过来。
她关上办公室门。
“大姨说，你找她寄户口本？”文蓉急切语气。
“你等一下。”她快步去开门往外望了一眼，大家差不多走空，重新关门坐回办公椅，捂口小声说，“我忘记跟你说，我直接打电话找大姨要的。”
“要户口本做什么？”
文蓉的姐姐多了个心眼，被华宵要户口本后，转头就电话文蓉，担心华宵偷偷拿户口本和人登记结婚，问她是不是有对象了。
“公司需要用，让她寄过来办个手续，办完我马上给她寄回去。”
“没骗我吧？你大姨还担心你要户口本领结婚证。”
华宵笑，“你们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想多了吧。我真要跟人结婚，为什么要瞒着你们。”
“我就跟大姨说不可能，你要是领证，我高兴还来不及。现在公司都要查户口了？”
“正常流程，买保险之类的要用。”
匆匆聊了几句，她松了口气。
对外要隐瞒，对内要欺骗。
好在所有可查的户口本、证件等一切法律文件上，她的名字都是华宵。她法律意义上的父母，是大姨和大姨夫。
她打开手机里大姨发来的户口本照片，想以前。
文蓉意外怀上的她，两个月时才发现。那会正值九十年代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她的爸爸赵思修是医生，文蓉是高校钢琴教师，一旦生下，两人都会被开除公职。赵思修和文蓉原本打算去打胎。
赵潇平那时已经读高二了。他痴迷生命科学，对生物极感兴趣，那年全国生物竞赛刚举办几届，他拿过全国决赛金奖，是能被保送进理想大学的人。他知道两个月大的胎儿已经有了心脏，有心跳。天生对生命有怜悯之心的人，站出来极力维护，说那是家里的一个人，他想要个弟弟或妹妹。他还替大人想好了办法，说他有个同学的妹妹就是偷偷生下，挂在了别人家户口，让父母想想类似的路子。
文蓉和赵思修也并非不心疼。文蓉在赵思修面前哭，说她本来就想从学校辞职下海，干脆偷偷生下来吧。
赵思修最终冒了险。文蓉辞职后开了几间琴房，临产前前往南宁投奔姐姐，出生儿便落在了大姨家的户口上。大姨大姨夫开餐馆，文蓉给了一笔钱，承担了罚款。
元宵节出生的孩子，上户口时取名华宵。赵潇平另给她取名赵潇乔，说赵潇乔才是她的本名，华宵是她的社会名、法律名。
赵潇平给的一个保护伞一样的名字，没想到日后成为她回报他的唯一铠甲。
盛欣荣秘书发来信息，询问航班预订的事，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复，去程不用安排，回程同盛欣荣一起。
她翻回盛欣荣发给她的地址，佛山嘉园生态园，在手机地图上查看了下位置，离她广州的家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坐办公椅上轻轻旋转，她思忖着怎么应对这个局。越想，血管里加速流动，若去佛山，当年交易的双方当事人都在场，这是复盘赵潇平事件的难得机会。
她曾怀疑过墨田资本和盛欣荣之间存在幕后交易，利用董秘这个位置的便利，当年的交易资料也看到了，交易程序也清楚了，有疑点，但无破绽。费尽心思成为盛欣荣的棋子，她就想看看盛欣荣把她这颗棋子往哪里放。或许，这次放到的位置，能过河看清背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