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有证据吗？
“你们想合作哪条管线？”林山驰问。
“肝靶向慢病管线，PL3370。”华宵回答，看着林山驰的眼睛，停了下，再解释原因，“倾向这条管线，主要是考虑我们港路现有药品矩阵和临床资源优势。”
虽然盛欣荣的目的是全资收购，想一口吃了PL的全平台全管线，为了尽快拿尽调数据，先迁就林山驰的管线合作意愿。但即便是虚幌子，他盛欣荣也要做得有理有据。为什么提出PL3370，是他跟华宵交代过的。
要是真在林山驰这里选一条管线合作，罕见病，他肯定不会选。肝外递送，他也不会选，因为肝外递送技术目前是小核酸领域的技术圣杯，而且林山驰的肝外递送还在临床前，失败率高，即便成功，离上市至少要7、8年，对他而言，不是眼前主菜。选择肝靶向慢性中的一条管线，看上去，他盛欣荣是来真的。
林山驰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凌世铮，对华宵点头微微一笑。
他和凌世铮在岛上海钓时，凌世铮就料定了港路会问什么问题，预估了在他林山驰只愿授权管线，死守公司和平台的情况下，港路会以什么合作方式切入，会选择哪一条管线作为切入口。
全被凌世铮说中。
“如果核心合作规则商议好，我可以考虑PL3370。”林山驰回应她。
几人从茶室出来，准备休息一会，再一起晚餐。
盛欣荣说公司有些事务，出来外面打个电话。
华宵跟了过来。
顶层轻飘飘一句话，干活的心思沉沉。
“董事长，如果我们签合作框架协议，我这边有个执行层面的顾虑。”华宵跟着他走上沿湖步道。
“你说。”
“合作框架协议，会触及金额、业务重大和排他性安排这些指标，按监管，我们是必须做信息披露的。”
她是信披第一责任人，清楚一切监管规则，提醒他要慎重。虽然不是正式合同，只是个框架，但交易所和证监会看的是内容的确定性和市场影响，关乎股价波动和投资者利益，岂能玩把戏。她认为他那套虚幌子在资本市场随便晃一晃，对于很多人，就是血的代价。
“那就尽量不要涉及那些关键指标，签个大体意向即可。不披露。”
他好像不在乎。
“模糊处理也很容易踩线。而且，只有个大体意向，林山驰是不会接受的。没有一些核心规则约定，我们撬不开他的尽调，拿不到数据。”
“你和他先磨一磨，实在撬不开，该披露就披露。”
“但我们后续实际推进的是全资收购，和披露的管线授权存在差异，后面我们得再次披露变更内容。”
“变更很正常。一切都在流动，在变化。”
“这里有个监管风险，变更内容和首次披露存在重大差异，且首次披露时我们已有收购计划，在监管眼里，可能构成误导性陈述，违规。”
“违规”这两字一出，盛欣荣突然停了步子，转过身看她，笑意里带着警觉，“违规？谁有我们首次披露时已有收购计划的证据？有证据吗？有正式文件？没有吧？”
一连串的紧问，她第一次感到盛欣荣的强力压迫性，甚至有一丝狠厉。
“对，问题不大，我们在任何书面上都会注意，不存在已有收购计划一说。”华宵立马呈出轻松无事状态，以自己人口吻表态自己会怎么做，化解他的警觉。
“后续变化，是尽调之后根据新信息做的决策，这叫商业环境变化，不叫虚假记载，监管要看我们有没有恶意隐瞒，不是看我们有没有调整策略。”盛欣荣望了望餐厅门口，顿了顿，又正面看她，“我们谨慎是好事，你专业，把好关，我也放心，但过于多虑就被框死，这是个丛林市场，比的是谁跑得快、谁跑得远，不是比谁更守规矩。规则，我们当然不去触碰，但我们可以绕过去。”
“明白的，董事长。”
眼前这个人是规则虚无主义者，危险又警觉。他不是不懂规则，但他更懂绕过规则，甚至利用规则，该是从来没翻过船，长期受用吧。
她陪他往回走，嘴上和他聊着，心里这么想着，意识到做港路的董秘压力非常大，时刻要陪他走钢丝绳。她怕是连带违规的风险很大。
“我这次来，主要是要亲自掂量掂量林山驰这个人，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东西，现在牵上了头，往下我就不具体和他们谈了，交给你和纪总。你和林山驰尽快把框架协议谈下来。具体干活的BD团队，那个秦朗和谁，丛樾是吧，他们所有人都签保密协议，他们可以具体参与进来，就先不和他们提全资收购了。”盛欣荣强调。
“好的。放心。”
人家林山驰摆明了态度只谈管线授权，他怎么会有如此之大的收购野心和信心呢？狂妄到连监管规则都无视。她猜测他届时会私下去找凌世铮谈全资收购，让凌世铮去逼林山驰，甚至可能都已经暗地勾结谈妥，刚才他和凌世铮只是表演给林山驰看。
她便装无知，趁机故意再追问，“刚凌世铮表态说，什么林山驰的意见就是他的意见。要是到那一步，林山驰死守平台不卖，凌世铮也支持，我们就被动了吧。”
“他的意见？”盛欣荣往前走了几步，露出掌控一切的笑，“林山驰的意见不重要，一旦到关键时候，他凌世铮的意见也不重要。台面上的话，你听听就好，不必细究。专注把眼下尽调拿下来就行。”
他话里藏着话，不说透。
还没到关键时候，有台面上，就有台底下。
她全听进去了，脚微滞了下，又快快跟上他。
被说不重要的两个人在餐厅等他们，盛欣荣喊来了同行的秘书，一共五人落座。
“盛总和林总你们喝，抱歉陪不了你们。”凌世铮听华宵说她喝不了酒，拿掉了自己面前的酒杯，让服务员替换上了一玻璃杯白开水，和她一样。
“我记得凌总以前喝酒的，这次来，特别想陪你好好喝几杯。”盛欣荣说。
“戒了。已经好几年。”
他寥寥几字，连戒酒原因都懒得解释。
林山驰忙拿接过话，“我认识凌总到现在，就没见他喝过一次酒。我来敬盛董。”
他拿起酒杯起身，对着盛欣荣，“谢谢盛董专程过来，在这个行业，您是前辈，多指导。”
出于礼仪，加之正谈合作，也替凌世铮挡酒，这酒，林山驰是必陪的。
“我在S城等林总，合作愉快。”盛欣荣老大哥姿态，一饮而尽。
华宵之前在别的场合就已经和盛欣荣表过态，滴酒沾不得，一沾就会犯偏头痛，还说董秘这个岗位特殊，守着公司信息，喝酒乱说话就误事，影响公司形象，盛欣荣也随她，只要她自己能挡得了酒。
林山驰也敬她，她拿了水。
盛欣荣在一旁说我们华总从来不喝酒。她稍紧张，扫了眼凌世铮，想起在旧金山那晚说自己喝多了酒，怕凌世铮提起。
凌世铮喝他的汤，像是没听见。
看到林山驰喝酒实在，一对二，华宵想着他完蛋了。盛欣荣的酒量她就没见过底，不知道底。但他的那个秘书小蔡，公司个个都晓得那是能喝一斤多白酒都不倒的人，据说盛欣荣面试她，是带着她应酬喝酒，然后才录用的。
一餐饭，三人喝酒你来我往，主导着话题，两人少言，吃着菜。中间凌世铮出去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回来。本吃得算平安无事，直至盛欣荣拿了酒杯站起，拉凌世铮到一边说话。
两个人走到了房间角落，盛欣荣压低声音，神情诚恳又真挚，“凌总，你酒可以不喝，但你的酒我要敬。不为别的，在旧金山我就和你说了，GQ1220，要感谢你当初的信任和扶持。今天专程来，我主要还是为了跟你表示感谢。”
凌世铮知道今天避不开他要重提这一茬。
“你们顺利就好。”
简短几字，他想撇了他，哪知盛欣荣招了华宵过来。
“华宵，我们一起敬凌总。”
华宵站到盛欣荣一侧，并不知所敬具体为何，举着玻璃杯，笑着看凌世铮的眼睛，听盛欣荣往下说。
“我见过很多人，佩服的人很少，我就佩服凌总，凌总选择相信我们港路，把GQ1220交付给我们，受了外界很大的误会和压力，一些无知的舆论，都是一些恶人多作怪，凌总担当了很多，大格局，大心胸。如果凌总没有把GQ1220交付给港路，GQ1220可能就拖在了赵博士手上，项目会烂掉。”他转向看了眼华宵，“华宵啊，你可能不知道，当年GQ1220的原研赵博士，是很优秀的科学家，但他的临床推进和商业化真做不出来，人太轴了，落不了地，他最后也不堪压力，对吧？我们感谢凌总……”
后面盛欣荣嘴里吐出些什么，凌世铮已经听不见了，他只见她的笑凝固后又试图撑开，手却控不住地发抖。
他正面对着她，眼里是她的一切。
“谢谢凌总，我们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把GQ1220推进获批上市，不辜负你对港路的信任。”她两只手提的杯子才稳住发抖，随了盛欣荣，笑着奉上这句话，抿了口水。
凌世铮觉得她快绷不住了。
他立马揽了下盛欣荣的肩，若无其事地回应一些场面话，转移了注意力，让盛欣荣发现不了她的情绪。
她有了脱场机会，稍转了下身看了眼林山驰那边，他正被小蔡缠着举杯。她回过身来说，“不好意思，我上个洗手间。”
出来关上房门，她迅速隔离里面的人，站厅道上，一时不知往哪里走。
盛欣荣以商业胜利者姿态说的关于赵潇平的那些话，就像突如其来的暴力，冲击她的底线。在她这里，那是对赵潇平的凌辱，是践踏他的尊严。那一刻，她真想不顾一切反击。她恨不得把那两只吃了肉还不肯吐骨头的恶狼给手刃了。
每回一次家，她就极想赵潇平。
她恨自己力量太渺小，每次快撑不下去了，她就祈求赵潇平给她一些力量，给她一些指引。
她恨自己被他们捅了刀，还要陪笑奉上感谢。
她不停抚慰自己，没到时候，还没到时候。
忍耐，要忍耐，再忍耐。
“你好，是要找洗手间吗？”
有人走过来问。
她认出是中午在前台看见的那位女士。
凌嘉也在隔壁房间招待她的朋友。一直关注着凌世铮这边房的动态。她刚从洗手间出来，准备回房间，见凌世铮的这位特别的客人站这里，看上去有些失神无措。
“是。”
“那边，我带你去。”凌嘉很热情，直接走上了前，要指引她。
“谢谢！”
近洗手间，凌嘉问，“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谢谢你。”
凌嘉是看到了她眼底有一层湿光的。
等她出来，凌嘉竟然还在。
“靓女，你穿太少了，这里晚上气温要比市区低，很凉，我刚去拿了条披肩，我自己的，你不嫌弃，就披一下。”
华宵怔了下，露笑接过，“谢谢！怎么称呼您？”
“他们喊我阿嘉。”凌嘉笑得俏皮。
两人边走边聊了几句。
一条爱马仕羊绒披肩，再看她的穿着和气质，华宵不觉得她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了。
“您是来这里度假？”
“对。”
“披肩我回头怎么还回您？”
“给服务员就好，我常来这的。或者加个微信？随你。”
“好。”
她一出去，凌世铮见也差不多了，就借林山驰喝得有些多，让服务员带他们去房间休息。他说就他一个人没喝酒，可以等一会华宵，一会找服务员把华宵送回客房。
盛欣荣说明天他们一早要赶航班返S城，也确实需要早点休息。
为她清了场，他一个人坐回位置上，静静等她。
如果可以，他真想和她敞开聊聊，聊聊当年，聊聊他和赵潇平，也聊聊他建议她怎么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说什么她不会信，因为的确当时所有的一切，大家能看到的，都是他一手的操作。她如何能信这背后？
和那几个禽兽混在一起，她这样太危险，太受罪。她不可能是对手。她该看清后早点离场。他攥着一只拳头抵唇，眉头紧凝，静想。
当然，他认为他做这一切，现在会为她想这些，更多是因为她是赵潇平的妹妹。
前后十来分钟，门开，人进来。
她微错愕，喊了一声“凌总。”
他站起走过来，“他们先回客房休息了。坐一会？”
正说，盛欣荣秘书打电话过来，问她，她说她现在也回房间休息。
“不坐了，明早一早航班。”她去拿了包。
“行李在我车上，我送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