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我等你
指尖划过又划了回来。
【晚上有空？】
她只觉玄幻。
有人就是玄幻，荒诞到发来这么几个玄幻字眼，问她有没有空。
称呼都没有，私下谁跟他熟？
不提所谓何事，凭什么认为她会回复有空？
一只落水狗，已无商业身份，无端往她面前凑。
机会难得，她要亲眼看看落水狗是什么样子。她要爽，也要让他看到她爽。
之前是商业交际，由不得她掌控，现在，就由不得他的节奏了。
她划过信息，先当作没看见。
午餐一支酒，另外三人，激情聊起中国创新药管线，说海外药企会排着队来中国扫货补仓，港路得手头有货。盛欣荣豪言壮语，说港路坚决走创新药之路，未来十年，必冲出几条GQ1220。
不喝酒的人清醒，听了默不作声。
他收了羽桦生物三条管线，三条跑出来一条，还是国际重磅，这个成功率之高，的确冲昏了他头脑。GQ1220的成功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复制？世间有几个赵潇平？他忘乎所以，简单数学题都不会了。想冲出几条GQ1220，那得去跑多少个赛道？得铺设百条管线吧。
又聊到了小核酸。
许竟说他的团队做的年度研究报告，小核酸的全球市场高速增长，中国在加速，现在是未来商业化爆发的前夜，说港路的管线未进这个赛道，落后了。
盛欣荣哪里服气，说落不落后，现在定论为时过早。
他要通过收购来弯道超车。
真是战略性大脑，天上飘，华宵听着想笑。天天盯着商业化，盯着别人家平台，不聊技术突破，不聊落地和差异化，不聊科学家的培育，拿什么去跑？
结束，盛欣荣让她送许竟到楼下。
两人一路聊至大堂。
“在旧金山，Shay你可是一战成名，打算在港路扎下来了？”
许竟问她，关心她职业规划。
以前在M&J大家叫她英文名Shay。
许竟私下这么喊，场面上跟着盛欣荣他们喊。
“对，扎下来，好好干活，对你们股东负责。”华宵笑着应他。
“为盛总效力压力很大吧？董秘这个位置要平衡的东西多啊。”许竟又问。
“有些压力，不过以前在M&J练出来了，能消化。”
他说她为盛总效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效力的从来只是GQ1220，还有查清情况和打击该打击的人。
许竟停了步，“春节如果去香港，在香港聚聚，我请你吃饭。”
“谢谢许总。这次去不了香港，假期得带着工作，还得回趟广西。”她礼貌为他拉开车门。
她很怕他私下约她。
董秘和股东的沟通规则，她得守。
以港路现在的市值，是M&J减持或退出的一个理想时间点，是想搏更高，还是适时退出，这是许竟要考虑的了。等进入内幕静默期，他就减持不了的了。
她董秘身份如履薄冰，哪能私下和他这样的股东接触过多，他要是问及敏感信息，她是不会说的。
起初，她做了一张和羽桦生物交易相关的人物图，凌世铮、盛欣荣、许竟三人都是关联的核心人物。凌世铮是毫无疑问的背叛者，可恨，必打击，她打了个“X”号；盛欣荣是商业竞争者，可恶但不至于恨，如若他手段干净，她不会盲目去打击，但若不干净，她也不会放过，她打了个“？”号；只有他许竟，是她当时无法定位的，什么符号都没有。
M&J作为PE，计划入场羽桦生物，就差两个月签合同、注资。她到M&J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各种机会和当时经办羽桦生物投前尽调的同事做了解。他们的确是按内部正常流程推进，尽调分析情况乐观，尽调结论也很快就出，但凌世铮没给这两个月时间。
虽未投成，且最终也不一定百分之百会投，但他许竟曾算是赵潇平灰暗时期的一丝希望，是救命稻草。
他强调过他看好赵潇平的管线，即便墨田不给机会，他也依然关注赵潇平的管线。间隔两年后，战略投资港路上市，他说赵潇平的管线是他愿意下注的加分项。
只要是愿意相信赵潇平，有眼光相信赵潇平管线的人，她都尊重。
在M&J内部，他口碑很好，业绩最佳，她自己也受益过他导师一样的关照。现在，他算是她能尊重的一个人。
所以，他若想私自探她一些港路细节信息的话，她拒绝，会很尴尬。重要信息，她必须按监管规则同时给到所有董事，不会只给或先给一个。即便是他，这个风险她不走。她不做违规之事。能规避私下接触就规避。
“好，你忙你的，辛苦。”
许竟待她从来没有过压迫感，没时间就没时间，温和应她。
她也的确很忙。
在她的排序里，GQ1220相关的一切事务是首要，这周要桥接完毕内部和美国方交割数据，也要冲年报。
回来办公室，琪娜就因年报来找。
“财务部刚刚才提交，比限时延期了一周，提交给核数师审计完，再一调整数据，后面的时间压力就在我们这里了。”琪娜说年报进度。
“业务那块呢？”华宵问。
“业务部分，我初审了一下，还是合规表述、夸大、数据逻辑问题。研发、生产这块提交的还算不错，销售和市场他们交过来的，就一言难尽，每年都得费大功夫和他们沟通。”
“去年交易所处罚案例，还记得那家销售表述不当的药企怎么处罚的吧？”华宵顿了下，“我们是帮他们安全上岸，这群人怎么就这么粗放。”
她想快速解决问题，“业务部门老毛病，说明修改反馈的模式没有用，换个治法，琪娜你今晚给销售和市场负责人发邮件，说全力协助他们将今年的亮眼业绩精准、合规呈现，规避后续审计调整的重复，我们董办同事和法务明天上午九点带电脑到他们会议室，现场协同修改。春节前加班全搞定，年后开工审计正式进场。”
已和交易所预约好了年报披露日。第一次经历年报，她不是没有压力。
半下午，想起了那条信息，差不多可以处理了。
她编辑给他：
【抱歉，一直忙。凌总在S城？】
没了商业上的顾忌，她要令他今夜感受难忘。
语言上也不管什么商务客套了。她认为她淡漠，他也不会觉得不正常，毕竟人走茶凉，都是那么回事。
隔了几分钟，他回了：
【晚上请你吃饭，有空？】
哦，要吃饭，她笑，快速回：
【在S城这边怎么能要您请，我请您。】
今晚胃口一定大好，她要请落水狗吃大餐，庆祝。
【谢谢。你选个地。】
真得好好选个地，她想了想。
【地址晚些发您。但我说不好时间，放假前事很多，得七八点才走得开。】
【没关系，我七点到。我等你。】
她拖到六点多一点才发信息给他，他也没发信息来追。
【真抱歉，开会到现在。几个地方都临时没订到位。这个地方吃火锅您可以吗？】
她发给他的，是离她住的比较近的一家火锅店，前几天她和丛樾去过，晚上人很多。
大概是手机拿在手上等，他秒回：【好。】
凌世铮自己开车，从他的住所紧赶过来，用时一个小时，按他说的七点，迟到了。
春节前一周，S城人走了一些，不然下班高峰期，又是周五晚，塞车两个小时都能要。
找停车位又是找了好一会。这是间弄堂里的店，门口没位置停了，他又到处找车位。
华宵发了信息来，说走得晚，堵在路上，辛苦他先到帮拿个位。
他停好车，找到店问房间。
服务员说房间满了，外面也没位，要等。他便要了个房间号等。
他站通道看了这家店一圈，外面就十几张台，铜锅涮肉，还有烧烤，坐满，太挤、有些吵。
近他身的一桌，两个男人拿啤酒瓶对吹，刚从铜锅里捞起的猪脑花热气升腾。他见那男人夹起脑花，沾了沾红油，一口啜就没了，立即转身，看了看手表。
服务员小哥端着锅上菜，从他背后穿过，差点撞上他转身，瞥了眼嫌弃，“麻烦让让哦。”
前台看到，上下瞅瞅他，一件浅灰薄羊绒大衣罩白衬衫，高大立挺，翩翩体面样，站在那里惹眼又碍事，热情地搬了凳子请他外面等一会。
临近春节的S城，晚上0到3度的温度，坐门口吹冷风是受罪的。服务员见他穿得少，搬了个室外暖炉来，贴心地靠近他腿放。
这辈子他就没烤过暖炉，冷板凳也不坐了，站起看了看时间。
晃荡来晃荡去，他看了眼她最后一条信息，说快了，十分钟到。他又侧过面看了看离着他几十米、吆喝着卖烤红薯的大爷，发笑，落水狗如此，何时想到过。
大爷以为他要买红薯，对着他又吆喝了几声。
他荡着步子过去，帮大爷销了已烤出的一窝。
“甜个，包甜个。”大爷说。
八点半，服务员出来喊号，他应上，把一袋红薯递给服务员，让她处理，服务员说谢谢，她免费送其他客人桌上。
华宵说十分钟，也快了。他站门口等她。
她来了。
一身米杏包裹，长近小腿的米色大衣，米杏色高领衫，米杏色阔裤，还戴了口罩，若不是有力量感、有节奏感的走路气质他看着像，差点没认出。
“对不起，太堵了。”她取了口罩说。
她回了趟自己的住所，走路过来。
他站近她，看着她眼睛，话比她慢一个拍，但语气清爽，“进去吧。”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她往里瞅瞅问，“这是没房间了吗？
“有，有。”他笑，退了一步，侧过身，伸手臂请她进。
服务员上来指引他俩进了个小房间。
“这里嘈杂了些，但是味道不错，我来S城也没什么时间找好馆子，来这家倒是有几次。凌总不介意这里环境吧？”
她脱了大衣，坐下问他。
“挺好，有烟火气。”他也脱衣。
她拿菜单给他，“您看想吃什么，这里锅底清汤，有各种配料，菜品也很新鲜。”
“你熟悉这里，你点就好，我什么都可以。”
“好，我来。”
她麻利扫了码，手机里点餐，边点边和他描述，“鲜切羊肉，羊上脑，肥牛，毛肚，鸭血……海鲜就少了些……有你们广东潮汕的牛肉丸，鲜虾，还有鱿鱼……哦，有猪脑花，猪脑花吃不吃？配他们家独制的辣红油，一绝。试试？”她抬眼看他。
“行，试试。”他眼睛从她脸上挪开，抿口茶水。
都推荐成一绝了，他也不能说不吃。
点完，也手机同步买了单，她搓搓手，问，“来点酒？”
“不喝了，谢谢。”
“那你喝茶，我来点酒。”
她转头找服务员推荐低度酒。犯头痛，也值得喝。
服务员推荐Rio强爽，或者Rio微醺，还有什么灵感、望清秋之类，华宵说那就按他推荐，强爽，就一罐。
服务员说，“好嘞，上强爽。”
四目相对，她要好好欣赏落水狗的样子了。
面前人有种奇异的从容，松弛坐姿，三七侧背发型还有心情打理呢，干净的皮肤显不出颓势，浓颜骨相里没有了旧金山会场时那副傲态，现在摆正了许多，但看不出什么折损，依然感觉倔倔的。
这不是一个失败者的样子。
她不爽了，直接了当地问，“凌总今天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想和你聊聊天。”他给她倒上茶。
多暧昧的回答，他都不遮掩，她怎能奉陪。
“是吧，您想聊哪些方面？”她不给空间，微笑直视他。
他凝视她两三秒，耐不过，拿上茶水，“其实特别想和华总探讨探讨创新药。可以问一个看法？”
“您开玩笑了。我在这个行业资历浅薄，谈不上和您探讨。”
他笑了笑，拿过服务员送进来的一罐Rio，拉开拉环，把她要的”强爽”递给她，“做新药，做出创新，你认为最缺什么？或者说一个创新研发者最需要什么？”
一个业内人云亦云的问题，他拿出来问。
她小抿了口“强爽”，气泡里有很浓的水蜜桃甜香。
“最缺，”她看回他的眼睛，“对失败的理解。”
他垂面笑笑，等她继续说。
“大部分都会说资金？人才？时间？”她微晃着手上的酒罐，“大家为什么更愿意去做Me-too，而不是First-in-class，因为不能失败，失败了就会被定性为犯错，结果只会鼓励保守。失败需要被理解和允许。”
他拿起茶杯敬她，“你的看法，和我非常敬重的一位朋友一模一样。你应该听说过他的。”
她偏了下头，微凝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