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 不好看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嘴角有明显的笑意。
应付突如其来的碰面，对待不熟悉的人，不算太失态。
她赌一把，观察着林山驰的神色。
他并未有讶异色，只有些许不自在。
看着棒球帽下半张只露出鼻梁和嘴的脸，他有一个男性对异性本能的审美反应，这个人有饱满好看的唇和精巧的下颌角，露齿一口齐白。他的确闪过微妙的错觉，她像他前不久见过一次面的一个人。
气质也像。
但他没往她就是那个人去深想，想着样貌局部相似很正常。况且，那个人在广西。
她想的是，他若没认出，她就继续掩饰，尽快离场。要是他反应明显，她宁愿主动暴露，和他周旋。
“你们准备往哪逛？一起走走？”邱阿姨发起邀请。
她太心急了。
这给了华宵操作空间。
华宵同步已拿出手机，侧了下身，避开视线，没等文蓉答话，便把手机贴上耳，轻轻“喂”了声，朝他们做了个需要接听电话的抱歉姿势，笑着礼貌挥手示意再见，转身到一边，装通话中，越走越远。
“我女儿就是工作太忙，放个假，电话也没断过。”文蓉尴尬圆场。
赵羽桦灵活，跟着华宵。
走入他们视线盲区的公园小道，华宵停下，对跟在后面的赵羽桦说，“和奶奶去说一声，说我有急事，现在得去办，让她别等我。”
“你骗人！你就没接电话，我看见了。”
刚才其他人都站她对面，只有赵羽桦站她后面，看得清楚。
“小孩子多管闲事。”
“我是不会出卖你。”赵羽桦一脸八卦神色，“我都怀疑是奶奶和邱奶奶安排你们相亲。那男的，好像看上你了，那么大的人，他刚才脸红，我看见了。我们班男生都不会脸红。”
“就你有眼色。”
“他长得看着很舒服欸，姑姑你也不小了，考虑接触一下嘛。我想要个姑父。”
“去不去？不去我一个人走了。”华宵径直往前走。
赵羽桦回来乖乖遵照执行。
文蓉眼睛就没从林山驰身上离开过。这个年纪，她看人先看父母，素质和背景是基础，她要是不喜欢邱阿姨，是不会教她钢琴的。眼前的年轻人也很得人喜欢，气质和样子都令她觉得舒服。
可惜了。
事没成，她不免失望，和邱阿姨互相使了个眼色，道了再见，被赵羽桦挽着走进小道找人。
剩下的一家人不打算再逛了。
“以后这种事别安排，我真的很忙。”林山驰见人走远，笑着嗔怪。
他也是才识破被安排。
今天计划返珠海公司的，他被硬控留多了一天。
墨田的肖然和洪胜动作很快，假前约了他开年就谈谈补充协议。
凌世铮去南美前和他又聊过一次，提醒他需要做些谈判之前的细节准备，包括重新梳理技术里程碑、财务缺口和估值依据之类。他都已经协调好了几个核心人员明天回公司开会。
他是科研逻辑，大部分时间埋在实验、递送技术研发里，还要统筹平台所有管线和专利，兼顾研发管理。帮他分担融资和内部管理的副手出了些岔子，新招纳的人一时到不了位，这段时间他还得亲自应付资本和商务对接。
小核酸管线的确烧钱，后一轮融资并非高枕无忧，他压力大，常失眠。
“天天搞研发，药能当你老婆？能当你儿子？”邱阿姨不爽。
“那我实话实说，对于我，做药比老婆和孩子重要。”他回头对她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走。
“昏头了，还能说这种话。”
林爸帮着儿子怼她，“儿子忙得要命，你瞎安排。那姑娘，话都不说一句，接个电话都不回来了。”
他觉得儿子没面子。
“她有事嘛。”邱阿姨叹气，“文老师怪不容易。她女儿忙得不着家。她儿子也是做生物医药的，也是创业做创新药研发平台，原来英国什么……什么研究所回来的，很优秀，几年前去世了。”
林山驰放慢脚，“他们家儿子什么姓？”
“这个我没问。她孙女姓……哦，姓赵，文老师前几天还给我看了她孙女的期末奖状，说我们房子风水就是好，她孙女这次全校前三名，有进步。”
林山驰顿然滞步，回头望了望人已经消失了的小道，微张嘴，不可思议。
生物医药，英国什么研究所回来，创业，去世，姓赵，几个信息叠加在一起，已经足够独特，在他这里，完全能指向一个人。
“怎么了？”邱阿姨问。
“没什么。”他继续往前走，“刚才那个乔乔，全名叫什么？”
“名字我就不知道，我下次问问文老师。”
“算了，别问。”
说别问了，自己往下还是问了一堆，什么时候租的房，租金多少，租多长时间，具体住些什么人，然后说租金给得太高，要他们到时找个理由给她们调低。
租金明明按市场，正常。
邱阿姨误以为他是对人家女孩感兴趣，又绕回到人身上。
“乔乔和你同行，在外企上班，说是谈合作很厉害咧，说不定以后还能帮助你的事业。我找文老师要个联系方式，你主动点，直接约人家吃个饭。刚是看不到长什么样，我先找文老师要张照片？你看了准喜欢。”
“别问，别没礼貌，别再打扰。”
这么多年华宵从来未和文蓉急过，见文蓉过来，她上前连问，“妈，你和我说实话，你和人家说过家里些什么？有没有说过我哥的事？有没有提我的隐私？”
赵羽桦在一旁听着都没敢吱声。
文蓉见她起急，如实说，“她说她儿子是做药的，我就说过你哥也是。你呢……我和她说了做什么工作，年纪这些。”
“名字呢？我哥的名字，我的名字。”
“没提。”
不算太糟糕。
“从现在开始，家里任何人的任何信息，你不要再和邱阿姨交流，不然，我们就准备搬家。”华宵极严肃。
文蓉往道边一站，不走了，“乔乔啊，你知不知道你很不正常？我和人正常交流，都交流不得了？几年了，长年累月，你和我们出来就遮遮掩掩，出来吃个饭，不是口罩就是墨镜，你这么体面漂亮的一个年轻人，怎么就要搞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你怕什么？”
赵羽桦没见文蓉激动过，看向说不出话来的华宵。
为什么？
这个查她户口，那个做她背调，她防人防了那么多年才走到这一步。
怕什么？
她怕人家知道她是赵潇平妹妹，做不成”华宵”这个身份可以做的事，也怕这个七十多岁、总劝她不要恨的人知道了会阻拦，会担心，更怕所做之事损了恶人的利益，万一遭人报复，保护不了这一老一小。
这种怕让她越来越孤独，孤独到面对质问，无以应对。
她是不能坦荡自由地做赵潇乔的。从出生就不能。
看着文蓉无辜的样子，不过和人聊几句天，能有什么错？她又心疼，不想这个春节假期有情绪上的差错，及时收了不愉快，语气放软，“妈，没有为什么，我也没什么怕的，很简单，就是我不喜欢。以后你就听我的劝，和邱阿姨保持距离。”
“我答应了教她弹琴，我做不出来讲话不算数。”文蓉犯难。
“钢琴可以照教，咱们说话注意。她要问，你别照实说。”
“我监督，我监督。”赵羽桦刚才生怕她们吵起来，立马跳出来一手挽上一个，拉着走，“饿死我了，姑姑你就请吃大餐吧。”
晚上华宵是约了龙薇合跟她的另外一个合伙人林姚的。
说了好久要请她们吃饭，拖到现在。
吃完午饭，她开车把文蓉和赵羽桦送回去休息，一个人跑到太古汇逛了逛，给龙薇合和林姚一人挑了一个晚宴手包，一人一套新年礼品装护肤品。
包是有些贵的。她对她们俩，有情分，也感谢不尽。国内，她也没有比她们俩更亲近的朋友。但她一直保持着距离，因那些不得已的谎言不得近窥。
临江的酒店超高层粤菜餐厅，绝佳的夜景房，她约上人那天就订了，特意早来，进包房等了半个小时，另外两个人一起来了。
“哪家董秘小姐姐这么彪悍，占了这么漂亮的房间！”
进门惊呼、上来就抱的人是林姚。
她也是KG时的同事，当时和龙薇合一起做招聘，后来又一起创业做医疗猎头。华宵想进港路，找她和龙薇合帮忙，那会她说华宵进KG的简历是她筛选的，初面是龙薇合看上的，一早就落她们俩手上，定给华宵负责到底。港路这个单子，她费了神和梁昉周旋，和龙薇合一起跑了S城三趟。
在华宵眼里，林姚脑子转得特快，精，又很义气。
龙薇合递上她带来的礼物，在旧金山带回的一套彩妆，说孩子不听话，不愿意跟她的路，跟施正霖在旁边商场看电影。
华宵之前是叫她带娃一起的。
“再不请你们吃餐饭，笼络下人心，得进你们猎头的黑名单了。”华宵拉她们俩坐下。
林姚驳她，“现在我面试，几乎所有候选人都会提一嘴GQ1220，谁能跟美国佬谈下那么一大笔首付款？我们的新晋明星董秘！给咱们中国创新药争了气，牛死，上金榜，进什么黑名单。”
见面打闹几句，华宵让她们添菜，叫服务员把她带来的一支红酒给醒了。
“我不喝酒。”林姚说。
“别装，不是没见你喝过。”
“我那个……那个不小心了。”
“啊？”华宵没明白她意思。
龙薇合笑，“她哪里喝得了，一带俩，对面房还有一个，看着她。”
“我的天！恭喜啊！几个月了？”
“刚刚四个月，意外。”林姚脸红。
“对面房有人？看这么紧，干脆把人喊一起？”华宵又喜又想笑。
华宵是知道对面房的人的。林姚一开始建议她不要去S城，就在南方，想把她推荐给她男友公司去负责一个板块，说不搞上市，不玩资本，实打实做实业。她拒绝，林姚也没强求。
“不了不了，我这三个月都没怎么出门，难得透口气。懒得管他。”林姚说。
华宵又喊服务员，让拿菜单回来，她也不懂，让龙薇合帮看看什么菜适合一带俩的饮食要求。
饭吃得是真开心，往下聊林姚的变化，聊她的结婚计划，聊龙薇合的两个娃。
华宵想起上午文蓉说她不正常，大概文蓉希望的是她们这样的生活吧。
两个人随性喝点酒，三人越聊越嗨，说事也不顾忌，完全凭开心，开始聊圈子八卦。
免不了聊到GQ1220引发的圈子震动。
“我是真没想明白，墨田怎么就拿赵潇平的事把凌世铮给干掉了？凌世铮怎么可能那么弱？”林姚说。
她和凌世铮是一面之交，但印象很好。上次去生态园，龙薇合一家带了她和她男友一起，凌世铮还想把她男友发展成LP，她男友被影响，说再等个半年，他投一期创新药专项基金池。
这下也不用投了。
龙薇合喝酒就上脸，看得出喝多了一点。她摆摆手，“哪里弱了？你不懂，他一点都不弱。”
华宵打这就不说话了，闷声喝酒。任她们俩辩论。
“我没说他当初决策弱，我是指，他怎么就轻易下台。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整个团队的事吧？他那种城府之人，耍点手段，找个替罪羊还是能找的吧？”
“他也不是没得选，只是做了各方伤害最小的选择。包括对他自己。他又不傻。”
“但把自己置入绝境，认了罪，以后翻不了身。”
“谈不上罪吧？一次正常的止损决策造成的失败操作。只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太无常，赵博士人没了，药成了，意外和奇迹叠加，让大家感觉这就是大错，看上去像是有罪。你想想，要是赵博士人还在，药也没成，谁还会说有罪？”
她和施正霖在家已经辩论过了，这是施正霖和她说的原话。她认同。
“况且，”龙薇合想说又不想说，还是没忍住撑他，“况且，人家是有担当，保全了墨田，不代表责在他身上。”
“他怎么担当的？怎么就没责了？”华宵开声，加入辩论。
龙薇合顿住，熄火了，像是知道些情况，又不愿意展开，“现在都这样的结果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姚问，“不是约春节去他那生态园？还去吗？”
“不去了，他都去南美了，施正霖说他三个月后才回来。”
林姚问华宵，“你见过凌世铮的吧？长得很帅的。”
“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