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 我会把我知晓的告诉你
咳嗽声令华宵心一紧。
她听出是文蓉。
她站的位置离门近，快速打开门，见文蓉扶着门口走廊的墙，佝住身子捂胸口。
文蓉刚才不放心，在展示区那边踌躇了一会，又折回，站门边听。听见那个男人说去过赵潇平家，她便耳朵贴近门。
听清不难，里面两人站在离门口两三米的位置。
他们的后半段对话，她基本听清。
她听到那个男人讲方寻做菜，讲赵潇平和孙女，讲他想支持方寻治病。赵潇平和方寻从国外回来，内地朋友不多，且两个人都不爱社交，她知道能进他们家门的，定是走得很近的。她判断他的确是儿子的好友，不是恶人。
也听到了他劝女儿离开什么路，劝她回家，劝她远离一些她没听过的陌生人名，这段她不能完全理解，但感觉出女儿现在好像有什么危险，“什么路”也不是城市名，是公司名？她心提了起来，有疑问了，女儿会不会是骗了她，去外地做的不是KG的工作？
到这，她能从他们的语气里，辨别得出女儿的情绪起伏和那个男人的诚恳，甚至有种感觉，他们像是有男女情爱的纠葛，因为那个男人对女儿的语气很温柔，停顿里有情愫。
弹了一辈子钢琴的人，对语言表达和声音的敏感度就像对音乐一样，一个停顿，一个升降，节奏的强弱，在她耳里，都是情绪。
后面，退不退还，交不交易，威胁……这些混杂在一起，像一堆杂乱的音符，无调性、无秩序地飞进她脑子里，她接受不了错乱，也理解不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行了，听到些赵潇平和方寻过往，她就会有一阵出不来，焦虑也上头了，女儿到底是惹上了什么事？什么路履职会被谁停职？
一阵咳嗽，她头昏眼花，胸口的闷感愈发强烈，站不稳，手肘撞到了门边的墙，一声碰撞响。
怕里面人发现，她试着离开，走了两三步，胸口巴巴地越来越紧，天旋地转。
“妈，怎么了？”华宵急急上来搀扶住她，“哪里不舒服？妈……”
文蓉摆摆手，意识清，说不要紧，可能是血压上来了，胸口难受，头晕。
“痛吗？胸口痛吗？头痛吗？”华宵连问。
“一点点刺痛。”
凌世铮也跟着出了来，站在华宵一侧，“她呼吸急促，送医吧。”
华宵判断是高血压急性发作，腾出手，慌乱拿手机准备打120，听见旁边的人已经在电话里和120说位置了。
“十分钟左右到，扶她进里面躺下。”
华宵语言上未应他，行动上按他说的做。这个时候顾不上是是非非，牵着她走的是文蓉的身体状况。
文蓉被扶进茶室，在茶室沙发椅上躺下。华宵见她四肢正常，意识还清醒，镇定了些，拿纸巾给她擦了擦额间发的汗。
“有什么基础病吗？”凌世铮问。
华宵背对着他，不回应，文蓉自己回，“高血压。”
“你贵姓啊？”文蓉打量着他。
“我姓凌，凌晨的凌。您好好休息，一会去医院看看情况。”
“我年纪大了，应该是高血压发作，没什么事，给你添麻烦了……”
“妈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华宵打断，摸摸文蓉的脸。
她是蹲在文蓉面前的，挪了挪身体，挡住文蓉看凌世铮的视线，规避他们过多语言接触。
赵潇平公司涉及的那些复杂事，她未曾在文蓉和赵羽桦面前讲过。她知道赵潇平就从来不在老人和小孩面前讲公司的生死困难，只报喜不报忧。
以前方寻跟文蓉说过，公司是不得已卖了的，很笼统的说法，未提及个人恩怨。文蓉只理解为合作公司不支持赵潇平了，而赵羽桦是什么都不知情。一老一小都未曾沾上对个人的恨。
恨这种东西的反噬，她最有体会。她宁愿文蓉和赵羽桦单纯过生活。
她看着文蓉的脸，手不停地抚慰文蓉的手。如果文蓉有什么事，她承受不起，也极度自责，这个事，就不该让文蓉出面。
文蓉不听她话，人都很不舒服了，眼里还观察女儿和这个人的关系。
凌世铮也怕惹了老人情绪激动，闭口不说话了，转到她们两人视线范围外，靠站茶台，眼睛落在蹲着的人的侧脸上。
她头发夹在耳后，许是急的，发际有绒绒的细汗，白皙的脸微微起红，未曾看他一眼。
他想起上个月在秘鲁安第斯山脉的峡谷，那天遇了极端天气，经历了他所经历过的最危险的一次泥石流，还能留条命在深夜回到旅店，短暂的一两个小时的睡眠里，他梦见了她。
梦里她背对着他，微微侧面，不说话，也不看他，和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走了一趟南美，两个月，以为能消散掉不该有的念头，不曾想，荒芜里生出的东西，顽固，贪婪，拔不掉。
茶台上放了几支矿泉水，他拿了一支来递给她，“喝点水。”
她受不了他的这种行为和语气。
之前，她理解不了，把他这类行为和语气解读为一个好色者的滥用。现在，她是明白了，因她是赵潇平的妹妹，这些行为，和那300万的价值一样，是他消平良心痛的药方子。
她岂会做他的药方子。
碍于文蓉看着，省得文蓉再受刺激，她接过水，“凌总请回吧。”
他当作没听见，抬腕看看手表，“我去外面等医护。”
几分钟后，他领着医护人员来了。
医生看了意识、呼吸、脉搏，测了血压、血氧，听诊了心脏和肺部。
“血压160，肺部有啰音，疑似肺水肿或者肺炎，也不排除早期心衰，先吸氧，上心电监护，抬运急诊。”医生说。
文蓉面色苍白，有气力耗尽感，躺上担架，问华宵，“桦宝怎么办？桦宝中午吃什么？你晚上还得去珠海出差的吧？”
“桦宝吃饭自己可以解决，我出差不着急。我们什么都不着急。”华宵宽慰她。
哪里不着急。
她急文蓉会不会有什么严重情况，也急怎么处理手头上的工作。
手机调了静音，几个电话她没接，秦朗他们四人是今天下午的飞机到珠海等她。盛欣荣盯着这件事，面上打着参观学习的幌子，实则有其它交代。她要带头接洽。不管文蓉是医生刚说的哪一种情况，她知道，都得住院治疗。
担架进电梯，凌世铮在后面跟着，华宵快速摁关了电梯。
他被电梯门阻隔。
到了医院急诊区，文蓉就被送进诊室，医生快速问诊、查体，开了检查单。
华宵拿着单子出来已是中午，接上赵羽桦的电话。
救护车上她给赵羽桦打过电话，说了情况，叫她自己去家附近找个地方吃饭或者外卖，下午再联系。赵羽桦在家待不住，说要来医院看看奶奶。
她挂了电话，往候诊区一扫，扫到障碍，那个人跟了过来。她转了个背，去排队缴费。
缴费窗口前面有几个人排着。
“我来排，你去照顾。”他到她身一侧。
“这里是医院，不是谈交易的地方。”
“今天是因为我要见的面，老人家才会这样。我该负责。”
“那就请你离她远一点。”
她把单子递进去，迅速缴费。
血常规、心肌功能，心衰筛查、加急胸部CT之类的检查，一样都不少。她陪护文蓉做完，回来找医生。
他站在医生诊室门口。
她没工夫和他交涉。
“肺炎合并高血压急症，必须住院观察，持续性抗生素输液，控制血压，不能激动，不能受刺激。”医生说着开住院单。
“麻烦给我一间单间房或特需，年龄比较大了，这个症状也需要安静，我们想避免一下交叉感染。”华宵请求。
“没有，三人房都紧张。”医生头都不抬，直接开他的单。
她火急去办理住院手续，回来陪文蓉等待分配床位。
等到护士通知，刚进房间准备挪腾，另一个护士跑进来拿单核对信息，“文蓉，换特需了是吧？现在转过去。”
“不是没有房？”华宵问。
“住院部医生调的，我看系统重新调配了。不是你自己申请的？快转过去吧，这个床位一会有别的病人。”
文蓉经一番检查折腾，已很虚弱，问华宵，“谁办的？”
“我们先转过去，你现在不能说话，一会和你说。”
转进特需房安顿好，她给赵羽桦发了个信息，跑到护士站查特需费用。
护士说系统明细里，已经交了一笔特需押金，费用会从押金里扣。她从护士电脑里看了个数，翻凌世铮的微信直接转了钱，没发一个字。
跑断腿，瘫坐病房生活区沙发，看了眼输着液的文蓉，她捂住脸。
家里曾有两个人从事医疗事业，自己现在也算一个，却落到文蓉得了肺炎，扛到现在才上医院。
她质疑自己，质疑很多事情。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文蓉突然问。
她刚睡着了一会，现在精神好了些。
“少说话，多休息。”华宵坐到她床边。
“你一直不让我说话。和我说说，那个人是什么人？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做检查那会就问过一次。华宵知道她定是听见了些什么，拿她身体状况不能说话拖延住。
“哥哥以前的朋友。我前不久认识的。”
“好心的？还是有别的什么不好的想法？”
“好心。但毕竟是不太了解的外人，我们保持距离。”
她怕文蓉焦虑，只能这么说。
“你是不是瞒着我没在KG做了？你到底去哪了？”
有两声敲门声。
她以为是赵羽桦。赵羽桦刚发信息说到了住院部等电梯。
门推开，是这个问题的肇事者。
他站门口，提了提手上的一堆东西，“我找了家酒店做了些清淡的饮食，给阿姨拿过来，方便吗？”
争执是争执不得，文蓉虚弱敏感。华宵迅速过来，站门口堵住他，接过，“谢谢。”
转即小声冷语，“很不方便，麻烦别再打扰。”
他朝文蓉点头笑笑，“我不打扰，好好休息。”
文蓉眼里是他的尊重礼貌。
“姑姑！”
身后一声清脆。
他退到了门一边，看着冒出来的女孩。
赵羽桦和他对看，大方对他说，“我好像哪里见过你。”
他笑笑，眼前七八年前的小女孩，变化很大，但依旧精灵模样，很有朝气，该是被保护得很好。
华宵拉过赵羽桦的手进门，“去看看奶奶。”
她把他拿来的东西放到一旁的工作台，对文蓉说，“我送一下人。”
把门关上，她引他到楼梯间。
“合适吗？”她正面他。
“我不打扰，我就送餐。”
“我们需要你送餐吗？外卖员少你一个吗？”
“我现在闲人一个，我们交易还没谈好，我附加一个条件，你母亲住院，我说了，我该负责，我来不会影响她，不会打扰。”
她微张嘴，觉得好笑，又笑不出。
“交易？你真是擅长交易。”她笑着错开他一步，“好啊，那大家都摊开谈谈，你提附加条件，我也有附件条件。”
“你说。”
“你好像很了解盛欣荣，不妨和我说说，为什么提醒我远离他。理由。”
文蓉刚质问她的问题，还搁置在那，她迟早要面对自己说下的谎。今天文蓉发生这种状况，她也在思考，是否比预设的时间早点结束港路的履职。慢慢查什么证据，她耗不起了。她想拉快进度。
如果这个人和盛欣荣当时没有灰色交易，是对立，她认为从他这里挖出些当时盛欣荣交易的情况，应该最为细节。他作为当事人最清楚。况且，他给出了信号。
“还需要理由吗？你母亲这个年纪，现在这种情况，受不了什么打击吧，你应该压力很大，我只是认为做港路的董秘不轻松，离开对你有好处。”
他一味拿这些说辞遮盖，她不耐烦。
“这样吧，我直接一点问，当时交易，盛欣荣有没有什么不正当手段？”
他转过脸，“我不清楚。”
“你自称赵潇平的朋友，如果真的如你自己说的，你有遗憾，我觉得你最该和我说说当时的细节，这才是弥补遗憾的最佳方式，而不是做什么赠予，做什么外卖员。我们只需要真相。”
“你何必执念这些。我受到了惩罚，不是该一切都结束了吗？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他垂面。
“执念？没人能理解赵潇平在我这里代表什么。一个敦厚实干、有科研贡献的科学家，若是被资本以不正当的手段计算，还为此失去了生命，你认为我还能怎么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看着她眼里的执着，“有些事情过去太久，已无解，不如往前走。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只有知道了，我才有机会往前走。”
她陷在里面出不来了。
沉默，许久后的应诺，“现在不行。你专心照顾好你母亲。等你母亲身体好了，我会和你谈谈，我会把我知晓的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