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 请你撤回，否则会出事
华宵乘坐近八点的高铁从广州南站出发，一个小时后就到了香港西九龙站。她在地面的士上客区坐了辆红色市区的士，经过西区海底隧道，到干诺道中。
这条从广州往返中环的路线，她在M&J上班时走了近两年。
“我和秦朗到文华东方了，在大堂等你。”
丛樾发了语音。
和墨田的谈判场地定在中环文华东方酒店，离墨田香港办公点不远。
五一过后的香港湿闷多雨，游客散去，中环的商务人流却密集。每年五六月算香港金融商务旺季，很多内地企业来港谈收购、发债和IPO业务，中环的投行、律所和一些会所之类的洽谈场地很繁忙。
上市公司敏感收购谈判，注重私密，华宵不会直接去墨田办公地。她交代秦朗预订了酒店23楼的文化阁的董事会议室。在供职KG期间，他们就常租用这里做涉密商务洽谈。
三人在大堂汇合，乘了文化阁专属电梯直达会议室楼层。
双方约好十点半会面。洪胜刚发过信息给华宵，说他们会准点到。还有半个小时，华宵和丛樾去洗手间稍作打理。
丛樾淡淡补涂了层口红，看镜子里的华宵，“气色好了很多。”
“这两天睡好了觉。”华宵理着头发。
五一假期后面两天她休息好了些，回了些状态。有些商务场合，她喜欢梳这种蓬松半背头，露出全脸轮廓。她头发秀密，发际线和脸型也适合。
赶路时穿的雾灰蓝V领丝质衬衫束在中灰阔西裤里，坐太久的车，背后压出了褶皱，她让丛樾帮做整理，压不平，便从行李箱里拿出配套的中灰阔西装套上，一身蓝灰，极简清冷。
放洗手台上的手机屏亮，丛樾靠得近些，帮拿给她，无意瞥到来电显示凌世铮。
华宵接过急忙摁断，发了个信息说在忙。
四号那晚未见上面，凌世铮把东西交给文蓉后，在车里独自坐了很久，离开时发信息给她说他要去新西兰几天。
昨天她去找了李律师，正式发起法律程序返还钱给他。李律师应该是今天才告知他此事，他急着要跟她沟通。
信息发过去后，他倒没再打电话，回了条信息：【请你撤回，否则会出事。】
这边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她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入包，和丛樾返回会议室。
长方形黑色高光木桌，他们港路方三人刚落座，墨田的人便到了。准点，他们一分不差。
“华总，又见面了。”洪胜在前，先打招呼。
华宵三人转过身站起。
他们背对着门坐，把正对门的礼仪上位留给了墨田。
在华宵印象里，洪胜以前伴凌世铮身边显得身型较胖，可能减肥了，看上去变化很大。
肖然和另外一位年轻女士在后。
“好久不见，洪总，”华宵回应。
洪胜介绍起肖然，女士是肖然的助理。
“肖总你好！”华宵递上名片，“港路华宵。”
“华总这么年轻。辛苦你们，专程跑香港。”肖然接过名片说，也递上自己的名片。他个头不高，气质精干。
华宵礼仪性目读这位掌权新贵的名片，脑子里闪过的是凌世铮。他取代了凌世铮。
其他几人逐一介绍后，双方落座。
肖然是有些姿态的。若不是陆瑾明交代，他必不会出面。上次港路的总裁亲自来，他都未出面。
华宵眼里无层级。这种洽谈，管他墨田来的是什么人，她都不会过于热情，双方平等，面上对等尊重。
但内心却有荒诞感。
坐对面的，是曾经出卖羽桦生物的资本。
她代表的，是她的仇人盛欣荣，要替他的利益谈判。
谈判的标的，是第二个赵潇平，那个善待自己、前几日还送海鲜到她家里的人。
足够荒诞。
她越专业，越荒诞。
更荒诞的，她想不到的，将大家推上今日谈判桌上的，设计了双方筹码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身在局外，却无处不在。
洪胜以前和华宵打过交道。他去KG谈业务，她参与接待过，没给他好脸色。他当初在凌世铮面前说她做人太方，缘由于此。他哪曾想过背后原因。
这次两人都改观了些。
华宵是想起凌世铮给她看过的那个关于羽桦生物的第一版研判报告。
洪胜是因凌世铮几天前就给过电话，建议他今天谈判只论事，别针对人。凌世铮知道洪胜厌恶港路，对她印象也不好，怕他刻意为难，提前护她。
洪胜听了话，待她比以前亲和不少，和肖然主动与她寒暄了几句。
她主导进入正题，“肖总，关于墨田重仓的PL生物，今天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目前没有任何前置尽调，受盛董所托，也谢谢肖总信任，希望能和墨田达成初步合作共识，想请肖总出面推动标的开放尽调，港路基于尽调将收购估值和交易结构公允落地。”
直接求尽调入场，她把估值和交易结构往尽调之后摆，等于想先进门，看一圈再定价。
“盛董诚意我知道。”肖然点头笑了笑，侧过面对洪胜说，“华总几位专程过来，都高效一点，把PL生物的盘面说说，无须保留。”
肖然显然只想做最终决策，把墨田方的谈判拉扯交给洪胜。这一两句过渡话，不拒绝也不接受，先晾她一下。想进门可以，要洪胜说说盘面，是想让洪胜出示门票了。
洪胜正了正身，“PL的技术平台和管线，我就不逐一介绍了，华总团队应该都做过了解，如果不是一级市场稀缺硬资产，我想今天华总几位也不会过来。目前PL的意向收购盘面，坦白说，除了你们港路，我手上还有两家成熟并购方在等待对接，一家上市创新药企，还有一家海外巨头，都在等洽谈，等进场尽调。所以，合作洽谈，不存在排他性，若尽调的话，也会分轮尽调。这一点，我先和华总说明。”
上来就表明手握两家竞购方，不给独家谈判权，压她不敢报低价，完全竞价，强势无比。华宵听了神情淡淡。
秦朗是不用等她提示的，打架，他来。
他收住电脑键盘上的手，“理解。市场化竞争，多方择优，墨田的规则，我们完全认可。”
他语气平和，没有一丝被压制的局促，桌上节奏微顿。
肖然笑意里藏着一丝意外，他以为华宵会顺势问及竞争对手体量等信息，或是争取排他窗口期。他们不接茬，不慌，直接跳过。
秦朗身前倾了些，继续，“我们认为PL生物现阶段交易的核心，是交易落地效率，研发资金的稳定性以及跨境合规。大部分上市药企并购，内部投决流程很长，层层审批，半年未必能落地；海外公司入局，涉及外资准入、技术出口备案、合规审查复杂，周期也至少半年以上。港路虽是上市药企，同样有流程机制，但我们清楚临床项目耗不起，搭建了专项并购绿色通道，专门做了机制优化，盛董亲自过问您是知道的。我们若是入场，尽调、接盘、维稳、赋能都能高效落地。”
他要比谁速度最快。
盛欣荣同他们开会下过死命令，必须在三季度之前完成补充管线，华宵了解盛欣荣的秉性，急躁，效率上会有优势。
来之前，她便同秦朗交代，适时抛出港路的竞标优势，把价格竞争转向落地效率竞争。她也吃准资本秉性，没耐心，怕流程拖太久，求快。
快，在资本这里，的确是差异化优势。
洪胜点头笑了笑，“华总、秦总你们高效。有个情况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虽是PL的领投方，占股比例大，但快和慢的把控权利已经交给了PL的创始人林博士。内部协议本不方便公开，这里和华总几位透露无妨，也请帮保密。”他顿了顿，神情认真，“墨田这次追投PL之后，和林博士签了豁免协议，这三年，在PL无重大过失下，一切合作和并购，他们有自主决定权。”
大炸弹。
之前盛欣荣同华宵是说过墨田豁免了一些对PL的约束，没说具体。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让渡的是这么重大的权利。估计盛欣荣也不知他们抽屉协议。
墨田三年内压根就没有权利将PL出售。华宵他们三人内心大震荡。
资本会有这种操作？
这是嗜血的墨田能做出的事？
荒诞的反转。
等待被宰割者林山驰，原来是有底气、有个人意志的真正掌权者。
华宵看着眼前的操作者肖然。
肖然开了口，“尽调的话，我们会提供豁免协议供核实。PL的平台和管线都是优质资产，我们对林博士的团队有信心，想扶持他们走到三期临床，没打算退出。既然盛董和陆董有过沟通，我们就给盛董一个面子，开放并购洽谈，但有前置条件，不然我们在林博士那里没有任何说服力。他不想卖。”
他这是明着说了，要想让林山驰同意，得有个让林山驰无法拒绝的价格。
华宵想起凌世铮说的当初羽桦生物出售背后的高层决策。必定也是盛欣荣找了陆瑾明吧。一切验证了凌世铮所说的。
“这个情况，的确，我们来之前毫不知情。肖总对PL的扶持之心令人敬佩。我们今天谈PL的并购涉及的情况就非常特殊了。请直接谈前置条件吧。”华宵干脆利落。
不拉扯了，她直接要看他们底牌下面押的筹码。
她知道，估值和交易结构，对方必是设定好了，这个节点能拉扯的空间，极小。
洪胜也直接，“除了多家竞价，分轮尽调，我们的框架协议会明确估值区间和交易结构，锁价交易，只在这个区间里取最高最优报价，至于快慢，林博士不在乎。”
华宵依然淡淡，笑了下，一句犀利，“洪总，这个估值区间和交易结构，林博士知道吗？”
她非要撕开他们的面，暗示他们不地道。
既然他们签了豁免，那便是背着林山驰，她指向墨田代理的合法性问题。
这一刀扎准了。
除了肖然，洪胜和助理两人眼里都有不同程度的不自然。
肖然接了话，不紧不慢，“华总，我本不希望有这样的谈判存在，不是盛董让你们来，我是不会让洪胜他们对接此事的，完全关闭，刚提的那两家，都还未谈。哪怕你们接受这个条件，洪胜他们到时和林博士去聊，都有压力，所以，我们需要公允，需要有个对得起他的估值。”
墙里隐形电视投屏，洪胜和肖然的助理已经打开，把估值区间和交易结构投了上去。
华宵扫过一眼，分列得清清楚楚，旁边有估值依据说明，也将递送平台和各管线价值做了分拆，都是预设过的常规估值逻辑。
区间最高和她预估的最低差不多，但比秦朗预估的要高很多。
“明白，墨田替林博士设定了被说服的价格门槛。”她不看数据了，“这里有个顺序问题，洪总让我们对估值区间没有异议，才安排见林博士对吧？坦白说，这个估值区间比我们预估的高出太多，我今天能做的，是表明我们的上限是这个里面的下限，如果肖总认为不妥，我也只能把这个带回去给盛董，港路必定会认真评估，但不附带林博士的态度，会不会无意义？我怕大家徒劳。”
港路需要时间和空间消化这些条件，她要墨田把林山驰的意见前置，至少同步。提示他们没搞定林山驰，谈价也是白谈。
背着干，缺德。
秦朗和丛樾都明白，她把球踢回给了墨田，下一步行动的压力转移给盛欣荣和墨田。
“华总说的是对的，顺序问题，没必要。该尊重林博士的。”肖然转向洪胜发话，“这几天约林博士，你先和他谈谈。”
肖然顺了她的逻辑做了调整，不算什么大度，这一步他可退，其他条件是一步都不会退。
“我可以把说服工作前置。但成败就很难说了。”洪胜表态。
谈判超了原约定的一个小时，洪胜手机屏亮，他急忙摁断，看了眼短信，回复：【她没走，还在谈。一会回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