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 凌世铮
华宵听后不怎么说话，想到那趟航班的座位大概率是他让出来的。
饭很快吃完，离谈判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她见秦朗和丛樾都一身休闲随意，叮嘱两人一会穿正式衣服。
回到房间，她洗漱、洗澡，化了淡妆，换上一身香槟白职业套装，上衣是中袖翻领设计，门襟一排精致金属圆扣，下身配套中长半身裙。
哪怕是在这种休闲环境，又是夜里，他们都极重视着装。
有多重视形象，就代表对合作方有多尊重。
盛欣荣的打法，是先答应条件抢先尽调。华宵清楚，在他那，现在谈什么都是做戏、糊弄，尽调一做完，真正的谈判才会开始，那个时候谈出来的东西才算数。
岂能做戏？像当初许竟一次次虚假谈判设局，把赵潇平当成商业棋子玩弄，直到耗尽他最后一点精力。想到这些，那只虫狠命地在她血肉里啃噬。
来的路上，她就跟秦朗、丛樾交代过，说林山驰的时间不是垃圾，是从实验室里挤出来的。这场谈判不是儿戏，要尊重。
出门前，她在阳台待了一会。
丛樾按差旅标准订的这间园景房，临海却看不到全海，视野大多被山体挡住，只能看到海面一角。今天的雨下了停，停了又下，时不时会有闪电，裂出细细的光，一点声音都没有。
手机里又有凌世铮的信息，他说晚上可能又下雨，问能不能来接她去他那边酒店。她说不过去。他便叫她多穿件衣服，外面风大，很凉。
酒店配套的小型商务会议室内，林山驰一行人比他们早到几分钟。
除了周元，还有他的副手，律师，周元的助理。林山驰一一做了介绍。
在华宵眼里，那个被丛樾说轻浮的周元，从门口接应，到掌控全场，利落潇洒，活脱脱凌世铮的影子。
“想征询一下林总和各位意见，方便的话，我们稍后拍几张现场照片，仅限我们三人团队内部存档。如果不方便，完全没关系。”华宵询问。
拍照是保护林山驰，也保护她自己。一旦盛欣荣耍赖不认，或是违规拒绝她披露意向协议，这些照片便可作为证据，可应对监管问询、内控审计，有佐证时间线，也防内幕交易核查风险。
“我们这边没问题。”林山驰坦然笑笑。
港路这边的法务负责人习惯带手下以视频会议参加，华宵这会让丛樾接通视频连线。
这位法务总是港路的老员工，盛欣荣本未干涉她的人员安排，秦朗就是法务出身，但她特意要拉这位法务总参与，本光明磊落的谈判，可借法务的口径在盛欣荣面前说话。
接通之后，她和法务两人打招呼，法务总开始是开了图像的，神情有些不对，突然关了图像，还静音了一会。她觉得不正常。
秦朗直接进入主题，“我们根据墨田之前提出的尽调条件，初步拟定意向协议框架，今天请林总和各位一起把把关，看我们理解的是否到位。”
讲到排他条款。
周元打断，“行业内的排他规矩我们理解。但PL在排他期内会产生巨大机会成本，我想先确认，港路这边有什么配套保障措施？如果这点不明确，今天谈的所有意向，条件再好都是一纸空文，没有实际意义。”
华宵料到他们会提这点。
原来墨田提的是非排他，轮着尽调，几家一起谈，要竞价。排他是对港路有利，在市场上哪里都讲得过去。她提出来排他，驳了PL，为港路争取利益，同时也能把盛欣荣从歪门邪道上拉到正规轨道。因为她知道，谈排他，对方肯定会提相匹配的风险防范措施。
盛欣荣那日放狠话，说他要是收不成PL，他林山驰也别想卖，摆明了就是打算尽调期间使手段。风险防范措施如果设置得合理，可专治他乱来。
林山驰的团队显然早有防备。
她也备有公允方案，昨晚法务总提出的，一起讨论过，行业的主流做法。但她不想从她口里说出来。
“保障肯定要有。”她叫秦朗往后翻动，“协议里我们设置了违约金，同时约定违约造成实际损失超出违约金部分，可另行主张损失追偿。”
极薄弱的保障，这是盛欣荣和纪侯宁提出的。
“目前市场主流是什么做法？”周元明知故问。
华宵看着周元微微笑，问得漂亮。
凌世铮的前助理为什么会在林山驰身边，林山驰为什么能信任用凌世铮的人，她好像有了答案。这个人在谈判桌上的能力完全能护林山驰。他是跟着凌世铮学的。
她和BD团队不可能不清楚市场主流做法。
秦朗正准备回答，被华宵抢了先，“陈律师在吗？”
她喊他们港路的法务总。
法务总磨蹭了一两秒，开了视频图像。
“我这边请陈律师从规避双方风险的角度，帮说明一下市场目前主流做法。”
律师如实回答，“目前国内外主流模式，药企重大收购项，收购方先小额战略入股，以股东身份进场深度尽调，锁定排他期，后续推进全资收购。”
他只客观陈述事实，不主动推进话题。
“了解，谢谢。”周元看了眼林山驰，又看回他们，“这和星坦药业给我们的方案一致。请问港路有没有更优方案？”
他有意泄露了另一家。
华宵听了不免震惊，星坦，港路的老对手。她看了眼法务总的视频图像。
丛樾抬眼看周元，这个她以为的轻浮之人，完全是林山驰手里一把锋利的刀，林山驰都不用开口，他霍霍地砍上关键的两刀。
这个问题很难接，因真正拍板的人不在现场。如按华宵、秦朗的专业意见，市面上的小额入股模式已是双向制衡、风险最低的最优解，收购方能深度尽调，消除信息差，卖方也能提前回款，锁定资金，限定买房恶意毁约。
但因PL的估值整体高，哪怕小额入股，也是一笔巨额实付资金。这恐怕是前期只想演戏套尽调的盛欣荣会抵触的。
“业内没有绝对最优，只有适配交易的最合适。”华宵接话，又故意把视频里的法务引入，“陈律师，请从法律层面提几个方案供大家参考吧。”
风险防范条款，从法务嘴里说出来也合适。
秦朗和丛樾觉得奇怪了，他们明明可以在现场回应，今晚华宵总拉法务出来。
法务总也躲不过去，“除了前置入股，我们内部也推演过专属期权结构，港路可支付专属排他期权费，资金共管锁定独家尽调资格，同步配套分级脱敏尽调机制，相比照搬市面通用，这套权责对冲更均衡。另协议里已写入的违约金，是我们的首推方案。”
华宵补充，“陈律师提出的期权结构，是我们能给出的差异化诚意。”
她借法务之口摊开所有可行路径，是提醒盛欣荣该直面选择，灰色手段行不通。
林山驰稍做思考，“我做选择题很困难，按行业主流来探讨一下吧。”
双方律师随即入场，针对入股模式，逐条拉扯配套约束条款。
时间已近九点。
华宵看了眼手机，凌世铮发了他的位置来。他说酒店去沙滩的栈道上，有个小休息亭，提醒她从酒店大堂出来往左走三四十米，按指示牌找台阶，下来栈道，再走两百米左右。
她说忙，不能确定时间，会很晚，叫他回去。
他说多晚都等她，叫她不用急。
这样一句话，令她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战斗不孤冷。
他又说外面下很大雨，能不能来酒店门口接她。
她怕这些人看见，说就在他的位置等她就好。
后续林山驰提出PL原有投资人均全额现金退出，他和核心研发团队采用现金+股权的复合交易。
秦朗便提出里程碑解锁条件。林山驰让步，表示他个人和团队愿意承担一定比例的捆绑。
周元抛出交易架构，由港路上市母公司直接收购PL，珠海现有研发场地、团队全部原址保留，不迁移，港路母公司专项注资，持续保障后续研发，设立独立科学委员会，林山驰任主席，全权负责小核酸管线所有重大研发决策。
华宵便谈捆绑期，林山驰表示可承诺他个人和团队核心研发可接受五年任期绑定。
PL几乎一次性抛出了全部核心底线，完全无任何可糊弄的空间。华宵团队也按市场常规做了对港路有利的坚守。
谈到此，十点半了，也差不多结束了，华宵看向陈律师的视频图像，发现陈律师的坐姿放松了，判断他身边的人该是愤怒离了场。
双方分开，秦朗在电梯口小声感慨，“卖方底气太足。这个事，港路要么掏钱做实诚意，正经收购，要么直接放弃，没有中间选项。和盛董汇报，会有压力。”
“无需汇报，盛董今晚全程参加了。”华宵看着自己手机。
秦朗和丛樾惊讶一脸，明白过来，堂堂的董事长监听。
“我有电话急着打，你们先回房休息。”华宵说。
秦朗和丛樾只觉今晚不过和对方博弈交易底线，只有她清楚，整场谈判从一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在监视之下，每一步都在刀尖跳舞，她当着监听者的面，对抗着监听者的灰色资本局。
有人一直在等。
她有一点想见到他。
手机响。
不是他。
暴怒者的电话来了。
她已在大堂门口，外面雨大。太晚了，她回头看了眼只剩前台的大堂，接通。
“把那个秦朗炒了！把那个丛樾炒了！”
权力者的情绪发泄，把自己的失算迁怒到经办人。
她笑了。
秦朗和丛樾本就不想在港路干，若不是因为她找的他们，他们这种一流BD压根就不会出现在港路。他不是真的要炒他们，是借炒他们来威胁炒她这个董秘，她知道。
三人自入了港路，奔波卖命未停歇，被他的野蛮折腾，他视而不见。
今夜谈判的实质内容符合市场常规，三人不过在夹缝中维护公司利益，也要让对方信任，尊重对方，但未有点半弱势。对方本连机会都不会给。
这些他都看不见。
“入股投钱，按哪个估值投？你们不知道拉低他的估值？”
“他林山驰要什么独立科学委员会主席？可以，给他！等把他被我收到我手上，他会知道什么叫独立。”
“明天继续和他谈，一切按他那个区间的最低数，谈不下来，BD团队走人！这个数他同意，他提的那些我就考虑答应，我亲自和他往下谈。不同意，他爱和谁谈和谁谈。”
她听着笑，笑着笑着出了泪，应付了他一两句，走入了雨里，找能下去那个栈道的入口。
这一刻，她想见到那个人。
走了几十米，没有看到指示牌，她换了个方向。
哭，不是难过，不是害怕，她是高兴。
研发者的尊严未被践踏。
赵潇平的不幸不会重来。
一场谈判，一场蓄谋已久的投机套路被她拆解，她架空了野蛮人的阴狠算计。
污浊的规则里，会有公允。
野蛮人对科学是无知的，他根本不懂科学家。他有多愤怒，就有多失败，他的暴怒已毫无力量，是虚弱，是恐慌。他只有一身戾气了。
她终于赢了一场。
背负了近七年的愤怒、无力，她尝到了一次真正的精神上的胜利。守护比报复让她感到更开心。
找到了去那条栈道的入口，台阶往下，她脚下加快，眼泪奔涌。
从未有过的释放，一下子喷涌的释放，她确定，很想见到那个人。
雨很快淋湿了身，她感觉不到丝毫冷意，风大，她身体有些飘忽，她也感觉不到。
她只想快点见到他。
黑暗中独自战斗了太久的人，在奔向一点光。
那一点光好像是她的宿命。
她在台阶高处停了下，望见栈道上有人撑着伞走来走去。
灯也暗，雨水淋了视线，她不确定是不是他，离他说的地方应该还有一段距离。
直到那个人不动了，在往她靠近，速度越来越快，她感觉是他。
雨小了些，她听见他喊了声她的名字，赵潇乔。
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回应，只会顺着台阶往下快快走。
下了台阶到栈道，她小步跑，越跑越快，直到离着四五米，她停下定定望着他。
隔着这个距离，他是说了话的，边说边迅速过来，说的好像是怎么淋雨之类，她听不清了，只看得见他的眼睛。
她要看他的眼睛。
伞已在她头上，雨声，近在咫尺的海的风浪声，好像都在加速，也遮没不了两人的喘息声，近得几乎贴在一起的喘息。
也许根本就不是喘息，是长久、极度压抑的释然，是无需再控制的表达。
她看得很清楚，这个人眼睛里给她的东西从来就没变过。旧金山那晚他眼里就有这样的东西。他好像懂她的全部。
他看得到她对抗后的脱力，为他的奔赴，还有眼里的泪水。他伸出的手有些颤抖，触上她冰凉的脸，胸口猛猛抽疼，把她抱进怀里。
“怎么淋雨……”
“……累不累？……冷吗？”
“对不起，要你跑出来……”
“我好想你……”
“冷不冷？”
“我好想你，赵潇乔……”
释放一句，他就抱她更紧一阵，越来越紧，一只手撑伞抗风力，一只手托住她的腰，脸在她头发里钻来钻去，吻她头发上的雨水，不停地吻。
她已不觉得冷，身上的湿全贴入了他的身体，交换到了他的体温，湿，温度，身体交缠在一起。
曾被她憎恶的傲居的身板，为她俯着，她蜷入坚实，卸了一切，只剩给他的柔软。
他的脸寻她的脸，他要看她的脸。
是柔软。
他低头紧紧抵她额头，含上她的唇。
毫不犹豫，没有一丝试探的吻，唇齿碰撞上的一刻便是宿命的高潮。
伞被风力牵绊，他抛了手上的伞，一手抚她脸，一手覆在她头顶挡雨水，身体侧了过来挡着风向。她其实已感觉不到风雨，已被他身体隔绝。
雨里的共沉沦。唇在她双唇间留恋、疼惜，送入舌尖的欲望后，他停了下来，对着她的额头吻了又吻，轻声喊赵潇乔。
她失语到现在，未曾有一句话。
他想她和他说句话。
她说不出一个字，看了眼他已湿透的脸，交付了饱满柔软的双唇，主动含住他的下唇，舌尖给了他热热的湿润。
雨什么时候停的，他们都不知道。
湿润交融，肉体黏连，她睁眼又看了他的眼睛，向上的视角里，他的泪水是瞬间滚落下来的。
她伸出了两只手，同样捧住他的脸，抹掉他脸上的水，抚摸，唇齿抚慰。
互相舔舐伤口的长吻。
他主动离开她的唇，湿透的身体仍紧紧搂抱。
“我给你带了甜点，宵夜，那家酒店做得特别好，放在前面的休息亭。”他啜了一口她的鼻尖。
她看着他，开口轻唤，“凌世铮，”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定了下，抽出她腰间的一只手，拇指腹轻抚她唇。她不知道这一声认领之于他的意义。
“去你那里吃。”她对他温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