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云溪乡去红岩镇，沿平坦的官道走，紧赶也要行走五六个钟头，如若走山路，可省半数脚程，只是这山路崎岖岨险，蛇虫鼠蚁频现，听外婆讲，再往前数三十年，还要背把土枪上路，提防着大猫出没。
姜莱跟着外婆，记不得翻过了几座山头，书包里的饼干让她啃得只剩半卷，赶在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辰，终于走拢了红岩镇下辖的枫林村。
石南和田秋云等在村口的枫香树下，裤脚挽到膝盖弯，小腿肚仍沾着田间泥水，夏季农忙，夫妻俩估摸时候从田里归家，老远看到祖孙两个身影，急切上前去迎。
石南接过丈母娘肩上的竹背篼，见里头装着三只肥墩墩嘎嘎叫的水鸭子，不由说：“人送来就行，妈你太客气了。”
外婆抬手背揩面上的汗：“今年养得多，顺路带过来给你们，秋云爱吃这个。”
田秋云没说什么，拧开手中的65式行军壶递给母亲，眼望她身后的妹妹崽。
“一路喝了好多山泉水，没渴。”外婆将水壶递给身侧齐胸高的姜莱。
姜莱喝的山泉水比外婆还多，但也吃了许多饼干，她接过水壶饮水，细细的喉管咕噜咕噜地动，巴掌大的脸让太阳晒得两颊红红，圆圆眼仁乌亮，眼睫纤长扑闪，像太阳底下翩跹的蝶翅。
外婆等她喝饱水，一只枯皱的手摸摸她脑袋：“喊人。”
姜莱挨着外婆，快快望瘦高女人一眼，小手揪着外婆麻布衣裳的下摆。
时隔小半年未见，她低低呼喊：“妈。”
田秋云应了，想去牵她的手，见她把手背到身后，自己也就把手放下了。
姜莱又看向在场的唯一男子，浓眉大眼，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穿灰白汗衫和黑麻布裤，剃个板寸，身量只高过田秋云半个头，露出的小腿和半截胳膊却很精干有力。
她舔舔嘴唇，喊：“石叔叔。”
“哎！”石南响亮地应声，目光上下端详姜莱，笑说：“娇娇好像又长高了！”
田秋云说：“是长高了些。”
她摘了头顶的草帽戴到女儿头上，“太阳大，先回家再讲吧。”
外婆应好，又问：“嘉雨嘉瑞呢？”
“到睡午觉......”
一行人往村中走，石南打头，田秋云和母亲走最末，小声交谈着今年水稻长势，姜莱走在中间，两手摆弄着对自己的脑瓜来说过大的草帽，忽闻背后传来轻快莽撞的脚步声，哒哒哒像密集的鼓点。
“让一下，快让一下！”呼喊的声音脆亮，田秋云抓着女儿的肩膀退让到路沿，就见两个小孩前后往这头飞奔而来，打头的男孩一身浅绿T恤配五分裤，小腿露在外头，脚上穿着一双白袜配白波鞋。
他看见路边的熟人了，逃命途中不忘打招呼：“舅舅！舅娘！”
随便扫了眼夫妻俩身边的小妹崽，猜着应该就是妈妈口中舅娘的大女，没空停步招呼，一溜烟跑了过去。
姜莱被草帽遮住脸与视线，只觉有只小猴打眼前飞窜而过，扑腾腾惊起路面尘埃，尚未落定，又有一只猴儿窜过来。
跑后头追人的女孩，剪着短短齐耳的蘑菇头，手里拿根竹条，也跟夫妻俩打招呼，跑经姜莱时，恰与抬起草帽的她目光交错，一瞬又加速跑远了。
田秋云应了两个孩子，手叉腰喊前头的男孩：“你妈要泡酸豇豆，喊她去我家菜园打，莫要去买！”
“慢我和她讲！谢谢舅娘！
同村中对异性长辈的称呼，无血缘
”男孩爽朗应好。
女孩在后头边追边骂：“姚彻，你个背时砍老壳
倒霉砍头的
的！有本事莫跑！”
“就跑就跑！有本事追到我！”男孩回头做鬼脸，嚣张跋扈。
“老子稀罕追你！”女孩怒喝：“等满娘
小婶，此处无血缘，只是同村里按辈分划分的称呼
回来！我要喊她打死你！”
两只上天入地的小猴儿，身影先后消失在村路拐角。
石南感慨：“年年放暑假，寨子头都是这些鬼崽崽窜来窜去。”
四人继续往村中走，田秋云告诉大女：“那个男生叫姚彻，妹叫姚宋，等下学期开学，你和他们读一个班。”
姜莱拽着书包伸缩带垂下的半截，软软问：“哪个宋？”
“唐宋的宋，她亲哥叫姚唐。”
姜莱点头：“ce呢？”
西南官话里，不区分平翘舌。
田秋云想了想，说：“双人旁，彻底的彻。”
“哦。”姜莱的语气冷淡了些，想起电视剧《汉武帝》的剧情，她和小舅娘一起看的，里面皇帝就叫刘彻。
小舅娘说刘彻不是好男人，见一个爱一个，还辜负了他的青梅竹马阿娇。
姜莱噘嘴，发出轻不可闻的叹息，唉。
枫林村属松水县管辖，地处黔、湘、渝两省一市交界，武陵腹地。古说地无三里平，指的就是这片土地，进村的路也是曲折蜿蜒，先上坡再下坡，然后才算是进了寨。
因着是农忙季节，寨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住家的屋门虚掩着，一贯是不上锁的，若是有人来找，叫两声无人应，便晓得主人尚未归家，转头离去，晚些时候再来即可，鲜有人破门而入。
石楠和田秋云的屋，是寨子里随处可见的一栋三厢式木房，坐北朝南，年初才落成，双坡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弧形青瓦，房梁木板皆用的本地松柏，表面刷了层桐油防潮，起新屋时祈福的红布仍缠挂在横梁上，院坝外头，晒起今晨刚摘的苞谷和黄豆秧。
姜莱跟在田秋云后头，弯腰捡起一粒将滚进阳沟的黄豆扔回豆秧丛里，走过院坝，站到屋檐下的阶沿坎
屋檐下略高于院坝的位置
上，摘下头顶的草帽，悄悄往木门敞开的中央堂屋望去，见放着些做农活的器具，有扁担、斗笠、雨衣，竹编的箩筐、背篼......
堂屋两侧是厢房，都是方方正正的格局，右厢放有一张木床，和一个带全身镜的高柜，外婆家亦有个一模一样的，姜莱猜，里头应该放的有衣物被褥。
屋里唯一电器是一台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搁在矮柜上头，一张四方桌贴墙板放，还有几根木凳，此处除了用饭，还兼做待客的客厅，前后两头，用一面灰底百合花图案的布帘隔开，屋子进深长，帘后照不着太阳，瞧去便有些阴潮。
左厢则明亮了许多，同样面积，窗户用窗棂分割成等份的九宫格，阳光透过幽绿的玻璃，柔柔照到窗下一张崭新带桌洞的木桌上。
石南揪衣领口揩下巴的汗水，一手拍结实的桌面，笑说：“娇娇你的书桌。”
田秋云提醒：“可以把书包放了。”
“嗯。”姜莱应声，迟疑地松开攥着衣角的小手，取下背后的书包放到桌上。
这间房的物品少许多，除却几个大矮柜，然后就是一张搭着蚊帐的木床，一台老旧的落地电扇，正通了电朝床里吹着，两个小孩正在里头呼呼睡觉，是姜莱同母异父的妹妹弟弟。
厢房两侧，另用丝绵瓦和盖房剩的木板边角料搭了两个简陋的小偏房，右边做厨房，左边厕所，厕所猪圈里养着两头白猪，肥肥的裹了半身猪粪，正趴在地上耷拉眼皮哼哼。
姜莱蹲在架木板的厕所上小解，提上牛仔裤整理好，整个屋看遍，屋里传出小儿的呼喊，弟弟妹妹午睡也醒了。
四人坐在右厢歇息，田秋云去把人带过来，嘉雨嘉瑞一见外婆，惺忪的睡眼立即清醒，亢奋扑进她怀里。
外婆tຊ坐在木凳上，一手抱一个，笑眯眯招呼姐弟，“还有你们姐姐。”
姐弟三人，近几年各养在一边，见面屈指可数，感情并不深厚，石嘉雨年纪大两岁，又是女孩，每年姜莱来这边过年会跟她睡一个床，彼此接触多些，自然地喊了姐。
石嘉瑞刚满四岁，对大姐没什么印象，趴在外婆怀里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喊人。
田秋云板起脸：“石嘉瑞，喊大姐，不喊不让你吃西瓜。”
她交待石南：“去把缸里的西瓜划了。”
石嘉瑞这才怏怏喊大姐，又说她：“你坐了我的小板凳。”
姜莱闻言起身，她在外婆家也坐的小板凳，看见空着就坐下了。
田秋云说：“你就坐，莫管他，他遭他奶惯坏了。”
姜莱依然把小板凳还了，她方才小解过，不晓得去哪里洗手，听说石南去水缸边划西瓜，便跟了过去。
厨房里，石南从水缸里捞出一早买的大西瓜放到砧板上，见姜莱跟来，便问她想做哪样。
姜莱说想洗手，她看到了放墙角的搪瓷面盆，但刚被弟弟讲过，不敢再轻举妄动碰别人的物品。
石南放下切瓜的菜刀，走几步去把面盆拿来，从缸里舀了一瓢水给她。
姜莱蹲下，将手放进面盆里，冰凉清水消解去掌心的汗意，她顺道洗了脸，又自己去阳沟边倒水，面盆放回原位。
石南执着菜刀划西瓜，笑问：“之前来时，去寨子头玩过没？”
姜莱摇头，她先前来都赶上天冷时候，要么成天呆屋里头烤火，要么吃两餐饭就赶回外婆家。
石南说：“过后让嘉雨带你去寨子逛几次就熟了。”
“嗯。”
一大一小讲话，前头院坝传来几声吆喝，姜莱听见弟弟喊奶奶。
“你奶奶来了，去打个招呼。”石南喜道，姜莱应嗯，帮着把切好的西瓜端上桌。
右厢和厨房仅隔一道木板墙，石南娘罗梦芬领了小儿子的崽过来，和外婆正在寒暄，两位亲家差不多年纪，罗梦芬瞧去却比外婆年轻好几岁，体格更丰腴许多，她见姜莱端着一盆西瓜进来，惊讶地哟了声，“娇娇也来啦。”
“嗯。”
姜莱把切成片片的一盆西瓜搁桌面上，石嘉瑞原缠着他奶奶，立即凑来拿起最大的一片，径直哼哧急切啃起来，罗梦芬喊他拿两块过来，他也不理，她最后自己取的。
石南和嘉雨也渴了，各拿一块吃起，姜莱眼目选出块瓤鲜红的，先给外婆，外婆没吃，递去给离桌远些的田秋云。
姜莱没说什么，转头再重新挑两块，外婆一块，自己一块，皆吃上了又冰又甜的西瓜。
罗梦芬吃得快，西瓜籽吐了脚下满地，瓜皮放桌上，拿第二块吃慢了些，笑眯眯问姜莱：“这次过来，往后都住下不回去啦？”
姜莱小口咬着瓜瓤，看向外婆。
外婆说：“就是送过来，以后都和她妈住一起了。”
交待姜莱：“喊奶奶。”
“奶奶。”
罗梦芬热情应了，问她读书的情况，姜莱口齿伶俐，一一作答。
罗梦芬思索着，笑说：“读四年级，听讲一个学期的学杂费要将近百把块，嘉雨下学期也要读书了，你们压力大哦。”
她对夫妻俩讲，田秋云没说什么，石南抹嘴角瓜汁，笑接道：“要是三个读得书，再苦再累都要供。”
罗梦芬便望去儿子一眼，不咸不淡的，石嘉瑞吃饱西瓜，又钻进她怀里，跟堂弟各占住奶奶一头，要奶奶给自己买玩具。
罗梦芬应付了几句，抱着宝贝亲孙，玩笑道：“你大姐来了，你们妈往后偏心大姐，不爱你和嘉雨了。”
石嘉雨一听，忙捧着没啃完的西瓜去挨田秋云坐，牢牢扒紧她的膝盖，戒备地望着姜莱。
“讲哪里话。”石南说：“都是亲姐弟。”
田秋云抓着小女的手，也淡淡地否认：“不得。”
外婆静静吃着西瓜未做声，恍若未闻，姜莱几口吃完西瓜，拿桌上帕子抹手，穿过堂屋跑去左厢，一下背起书包回来，拉开拉链，取出夹层里包着的半卷饼干。
“妹妹，弟弟，你们吃。”
饼干是外来物，比西瓜稀罕，石嘉雨姐弟立即凑过去，拿起饼干大嚼，连赞好味。
三个小萝卜凑一起，姜莱也拿了块慢慢咬。
罗梦芬又笑言：“人家吃剩的，你们还吃得那个香，你们爸妈是饿到你们了是么。”
石南讲：“午睡前才吃饱的，咋个会饿着，就是嘴巴馋。”
外婆这时说：“是今晨出门时买的，一路都舍不得吃完，讲要留些给弟弟妹妹。”
“原来是外婆给姐姐买了，不给你们买。”罗梦芬笑眯眯：“快喊外婆也给你们买。”
她打量姜莱的书包，“还有新书包背哦。”
嘉雨嘉瑞便不再吃姜莱“吃剩的饼干”，都去缠外婆，一个要外婆买新书包，一个要外婆买玩具。
外婆放下没吃完的西瓜，掀起麻布衣裳下摆，摸索出个土布钱包。
田秋云忙说：“不用给，来一趟又送水鸭又送钱，自己留起。”
她伸手阻拦母亲，后者自顾自解开钱包抽绳，抽出三张伍角面值的给嘉雨姐弟，也给他们堂弟嘉旺一张，嘉旺认得钱，纸币才递出去，就被他扑过来抢走了。
外婆没再给姜莱，一来晨间给她买过了饼干，二来她收钱经常丢落。
她又给女儿塞了张面值伍拾圆的，交待她给两个孩子买衣裳。
田秋云要塞回去，罗梦芬这时跟着推辞：“亲家太讲究了。”
“是我的心意，前几天赶场刚卖的水鸭，得了钱。”外婆硬把钱塞给女儿：“是给两个崽崽，不是给你的，莫让崽崽们以为外婆偏心。”
田秋云愧疚地收了钱，面对罗梦芬，神色稍正：“妈，你莫讲了，不然嘉雨嘉瑞记心里头，要和姐姐生分了。”
罗梦芬云淡风轻道：“我就开个玩笑，小孩子不懂事，哪里会去记仇。”
石南替母解释：“妈有时讲话直，也没想那么多。”
“就是啰。”罗梦芬西瓜吃饱，抬手揩嘴角：“奶奶来一趟，你们又得钱买糖又得新衣服穿，开心了没。”她向嘉雨嘉瑞招手，两个马上过去围着她转。
姜莱眼望大人们说来说去，年纪小，听不出门道，只是对这位奶奶直觉地不欢喜。
等整个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田秋云收拾瓜皮打扫卫生，又交待石南去杀鸭。
罗梦芬一听，笑逗小孙子嘉旺：“搭你大伯享福，要得鸭噶吃。”
他马上说：“我要吃鸭腿！”
石嘉瑞更大声地说：“我也要鸭腿！还有鸭翅膀！”
嘉雨慢了，怄气地叫嚣：“都给你们吃个饱算了！”
几个小孩为只鸭吵嚷起来，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鸭子翅膀扑腾的声音，嘎嘎的叫声，手起刀落，叫声渐渐从高亢变得断续，一点点归于平静，翅膀也扑腾不动了。
外婆徐徐站起，扯了扯衣摆理平：“人送过来，我就回去了。”
田秋云急拦：“吃了夜饭再走，石南去杀鸭了。”
罗梦芬也客气，说亲家难得来，吃过饭再走。
“下次吃。”外婆望向门外天色：“再不走天黑了，山里夜路不好走，还要回去到河边赶水鸭回屋。”
外婆出门时，石南在院坝边，正将死透的水鸭丢进滚水里，拔毛要趁热，他走不开，只好由田秋云去送，姜莱跟着。
一路送到村口，外婆讲：“不用送了，到这里就行了。”
“嗯。”
田秋云停脚，姜莱也没再继续往前走，她晓得，她不能再跟回去了。
她站在田秋云身边，红红小小的脸，仰望着外婆：“嘎婆
外婆
，你记得有空就来看我。”
外婆应好，说走了，却没有迈步，手往麻布衣上揩汗，再次掀起衣摆拿出钱包。
田秋云见此，哪有不明白，说不得行，拦着她。
本不多的纸币，外婆全部拿了出来，枯手夹着毛边的纸币，抽出张红色的壹元给姜莱：“收好，莫打落了。”
姜莱沉默地接过，其实她宁愿不要钱。她想和外婆走。
外婆又抽出最后一张三人头像的伍拾元塞秋云手里。
田秋云无论如何不肯再收，“你难得来一趟，饭没吃上一口，钱都给我了，自己用哪样？”
“我留得有，够用了。”外婆将余下的一张拾圆和几张块块钱自己留着，边念叨说：“下次赶场再去卖水鸭换。”
田秋云摇头：“都是你的辛苦钱。”
外婆将她还回的钱硬塞回去：“你还和我见外，走了走了，莫再送。”
她这次真走了，怕田秋云又退还钱，忙不迭的脚步，天上偏西的日头，酷热的照下来，地上三个人交错的影子，因为外婆转身，影子也分开了，她清瘦的身影，背着圆滚滚的大背篼，愈来愈远，愈来愈小，爬过了山头后，隐没在绿茫茫的松林深处。
前方起伏的山脉，轮廓又高又远，不晓得她要走多久才翻得过去，才走到屋tຊ。
母女俩皆望着她去的方向，仿佛魂魄跟随她翻越山岭走了一趟，过去好久了，田秋云回神:“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