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姜莱回拢屋，水鸭刚炖好，田秋云正在炒南瓜叶，还有一道凉拌黄瓜丝。
石南搬了把木凳坐在灶前，拿火钳帮着看火，水鸭用个钢钵盛装，与凉拌黄瓜一道放碗柜边。
罗梦芬转悠到厨房，自取了双竹筷，挟起钵中一只鸭脚吃了，三五下将皮肉嗦一干二净，骨头吐地上，满嘴的油，品评：“噶
肉
炖得偏软，没得嚼劲。”
田秋云背对的，执着锅铲翻菜，头也不回，还是石南应：“都是小孩子，炖软点他们好啃。”
罗梦芬依然摇头：“浪费一只水鸭子，不好吃，不想吃了。”
石南劝：“马上熟饭，咋个又不吃了，吃了再回去。”
“不合口味。”她搁下竹筷，自然而然接道：“石云等下做活路回来，他不挑口，我帮他带点回去。”
石云是弟，石南说：“你带点回去嘛。”
他放下火钳起来，翻碗柜拿出个中等面碗给自己老娘，她放回碗柜里头，自己换了个大号的，边念叨讲：“还要多谢亲家得吃这餐噶，可惜她先回去了，不然还讲请她睡一夜摆龙门阵。”
石南见老娘不断往碗里夹肉，提醒说：“妈，你再多点，我们就不够分了。”
罗梦芬顿时说：“讲哪样你们我们，不都是一家人，前几年你两口子下广东打工，都是我跟你弟他们帮你们带嘉雨嘉瑞，才分家几个月就生分起来，你莫是听了哪个的话，胳膊肘往外拐了。”
堵得石南没话讲。
罗梦芬将大海碗装满，再往里滗汤填满缝隙，挟起个鸭腿，呼唤嘉旺过来拿手里吃，利索地筷子一放。
田秋云炒好南瓜叶起锅，念及大女将在这个家生活，始终没有作声，提着一桶放凉的猪菜去了猪圈。
罗梦芬携着小孙与一盘鸭肉离去，田秋云喂完猪，端菜盘与饭碗摆四方桌上，往屋外吆喝一声吃饭。
姜莱蹲在嘉雨旁看她办家家酒，嘉雨闻声，手里破碗片一搁，跑进厨房水缸边洗手。
姜莱跟了一起。
洗干净手，五口子人围坐一桌，姜莱告诉田秋云，豇豆送给了姚弛哥哥，小手握了长长竹筷，夹最近的南瓜叶吃，只眼望桌中间的半钵水鸭。
嘉雨嘉瑞，各自一双筷在钵里利落地翻来找去，田秋云严声：“吃饭不能翻菜，没得规矩。”
嘉雨随便夹了块噶回自己碗里，剩嘉瑞还在翻找。
田秋云呵斥：“石嘉瑞！”
“我要找大鸭腿。”
“鸭腿两只都让你奶装走了。”
田秋云挟了个翅根给他，他不要，叫嚷着要去奶奶家把鸭腿拿回来，筷子甩到地上。
这下连石南也恼火起来：“吃饭甩筷，石嘉瑞你要上天是没，不就是个鸭腿，其他位置也是噶，你再不吃就不要吃了。”
“不吃就不吃。”嘉瑞屁股往地一坐，鬼哭狼嚎：“我不要爸爸和妈妈！我要奶奶！”
石南恼得要去寻竹条教训他，田秋云眼看着，任由如此下去，这餐饭要吃不安生，她拦下丈夫，转身进厨房拿来双新筷子，拉起儿子，“你莫哭了，等下次杀鸭，鸭腿给你。”
嘉瑞坐回板凳，脸还是涨红的，接了筷子，抽抽噎噎地啃翅根。
嘉雨忙着啃鸭肉，幸灾乐祸看嘉瑞挨骂。
姜莱也吃饭，未曾出声。
田秋云夹了块鸭胸噶放她碗里，嘉雨见状，随即不满：“妈妈你偏心！帮姐挟不帮我挟！我挟还要骂我！”
“你姐一块都还没吃到。”田秋云又挟了块放小女碗里头：“我不让你挟，你倒是吃得满嘴巴油。”
嘉雨得意道：“那是因为我手手快，趁你和爸收拾弟弟赶忙多吃。”
夫妻两个听了，皆是莞尔，石南大口吃饭，问姜莱饭菜如何，姜莱应说好吃，水鸭的味道，与外婆做的一样。
“就是你妈办的。”石南笑：“吃不吃得辣子？”
姜莱点头：“吃得的。”
石南说：“水鸭还有两个，下次我给你办一餐红烧的。”
“好，谢谢叔叔。”
夜饭吃好，石南拿扁担挑了两个大红桶出门，没一会儿担了两桶凉井水回来，田秋云洗好碗，锅灶收拾干净，舀整桶水倒进未有油光的煮饭锅里，加几根柴火进灶膛，热来留给孩子们稍后洗浴，又把洗碗时锅底积的米粒拿去喂鸡，如今的孩子没度过荒年，饭碗总吃不干净，她与石南向来吃得粒米不剩的。
石南呢，放下扁担，去拿簸箕，铲起院坝上晒的玉米棒收回堂屋，三个小孩玩耍一样帮他。
一天到晚做不完的活路，只为向天地讨口饭吃。
远处橘红的日头，慢慢下落到山脊线后，天色愈来愈黯淡，吃饱饭的各家大人小崽，不约而同去往右边邻居家宽敞的大坝上，主人家也把屋中板凳与长条凳都搬出来。
姜莱伸长脖子张望，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原来先前在菜园地遇到的那位伯妈，就住在隔壁呢。
两家隔着道矮矮的篱笆，伯妈亦笑望她这头：“娇娇，吃夜饭了没？过来玩。”
“才吃好。”姜莱刚应，她转头就钻进了屋里。
姜莱蹲下身继续捡苞谷，耳朵却不自觉支起来，听那边院坝的人摆龙门阵
聊天
。
田秋云整好厨房，也来院坝收玉米黄豆，悉数搬进屋后，一日活路七七八八做好，让三个小孩各自去玩，自己也去了隔壁。
姜莱极快洗干净手，后脚跟过去，刚要走进人家院坝，前面下坡路口，浩浩荡荡窜出来七八个跟她年岁差不多的小孩，姚彻也在里头，挥胳膊喊她：“来和我们躲猫猫
捉迷藏
。”
眨眼来她跟前，朝院坝里喊了声“石振”。
石振坐在一帮大人中间，应了声“等我”，三五口扒完碗里剩饭，跑进屋里头撂下碗筷奔出来，一口饭含嘴里咀嚼，手背抹嘴角汤水：“走！”
姜莱望了眼坝上龙门阵摆得唾沫横飞的大人们，纠结的跟着大部队走了，石振走在她前头，剔个板寸头，肤色黢黑，身形瘦高。
姜莱伸手拍他的肩：“他们刚刚到摆哪样？”
石振回头，才发现队伍里有个不相识的，一惊一乍：“你是哪个？”
“我晓得！”未及姜莱出声，旁边的姚宋激动地抢答：“她是石嘉雨家姐！”
至于名字，她就不晓得了。
姜莱朝她笑笑，腼腆tຊ地自我介绍，大家于是明白了，这个新来的妹崽叫娇娇，即日起在枫林村住下。
“欢迎你加入我们。”石振摸清她来路，又回答她先前提问，过几日村中石福叔家接新娘子进门，新娘子带一头牛来做嫁妆，而新郎官家一穷二白，连一幢像样的木房都没钱立，不晓得女方看上男方哪样。
姜莱听他摆完，咂巴小嘴，要有喜糖吃了。
队伍开到村路宽敞点的地方，十来个小孩围作一团，先用手心手背分出两人做“鬼”，其余人在六十声内躲藏好，谁若被找出并被捉住，便要替代找到他那人成为新的鬼负责找人，依次玩下去。
姜莱在外婆家也常玩躲猫猫，她现下对枫林村仍不熟，原还想划分出鬼后问姚彻躲去哪里，偏偏姚彻就是鬼。
这个倒霉蛋。
姜莱听着他大声报数，小孩们顿时做逃命的鸟兽散开，眨眼没了踪影，她心慌慌乱跑，眼尖地瞅见一处人家屋后的柴火堆，恰好容一人藏身，当即欣喜地钻进去。
姚彻数数截止，与另一个做鬼的男生杨谦分开寻人，他大摇大摆走来，高调地唱着大王叫我来巡山，生怕别人不晓得他来了。
姜莱盯着他的白波鞋一步步逼近，缩手缩脚将自己藏严实，以为他走过去了，还未来得及吁一口气，他的手却忽然从侧面伸进柴火堆里来，快准狠地攥住她的胳膊。
姜莱啊呀一声，下意识捂住眼，被逮到了。
姚彻认出声音，脑袋探进来：“咋个是你？这个位置所有人都躲过，都钻出窝了。”
姜莱与他大眼瞪小眼，说：“我对你们村不熟，不晓得躲哪里。”
她弯腰从柴堆里钻出，打算替姚彻做鬼，他为难地挠腮，讲道：“看在你不熟的份上，这次算了，你快重新去躲起。”
他四下环顾，手指一个方向：“往那边躲。”
姜莱随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见绿油油的几丘稻田，惊讶：“可以躲那么远？”
“可以，你快去。”姚彻转过身去闭眼，说：“我不大声数了，不然其他人晓得我放水，你自己在心里默数60声，我再睁眼。”
姜莱二话不说，撒丫子往稻田跑去，蒙蒙黑的夜色里，一株株水稻正在抽穗，她踩上田坎，犹豫往左还是往右躲时，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向她招手。
是姚宋。
姜莱立即过去，蹲下的瞬间，细细身影鬼魅般消失于成片的稻田里。
两个小女孩抱膝坐在田坎松软的青草上，姚宋小声问她：“你怕不怕蛇？”
姜莱小声应：“有点点怕。”
姚宋告诉她：“我也是有点怕，我叫姚宋。”
“我晓得，我们下午见过。”姜莱问：“你下午时，为哪样追起姚彻打？”
讲起这点，姚宋登时怒目而视：“那个背时砍老壳，画了那么大一个王八贴我后背衣服上。”
她用手比划乌龟纸的大小，比石振的脑壳都大，石振已经是他们这群人脑壳最大的了。
“我穿那件衣服玩了一个早上，全寨子的人都看到了，我脸丢光。”
姜莱附和：“那他活该遭打。”
姚宋说：“我自己追不到他，就发布通缉令，他一下就遭一伙崽崽五花大绑捉来送我，我们把他埋沙子里，再拿彩彩笔在他脸上画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只王八，报大仇了哈哈哈。”
她掰起手指头数，一时得意忘形，姜莱也听得咯咯笑，两人发现靠近的黑影时，为时已晚。
姚彻叉腰，深呼吸，俯视眼皮底下说坏话的她们。
姜莱姚宋也望他，三人面面相觑，姚宋最先反应过来，嗷嗷尖叫，姜莱转头爬起要跑。
姚彻的脸，比夜色还黑，毫不犹豫一手抓住一个。
他一字不落，全部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