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期末考前一周，老师不再讲课，课上要么做卷子讲卷子，要么自习，姜莱想争取下学期的奖学金，日日沉迷学习熬红了眼。同桌王欢欢眼睛也是红的，她弓腰低头，桌洞底下的小说翻过去一页，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桌面上擦鼻涕眼泪的纸巾堆成小山。

姜莱奋笔疾书，终于解出一道物理大题，颇有成就感地长舒口气，一扭头同桌哭成了泪人，震惊：“你咋个啦？”

“太难受了，我看一次哭一次。”王欢欢自书中抬起脸，连续抽了几张纸巾掩面哭泣，阖上书本塞给她：“借你看。”

书名《会有天使替我爱你》，姜莱自认阅书无数，“不至于吧......”

王欢欢说：“你自己看就晓得了，准备好一斤卫生纸。”

姜莱说行，小说塞进书包，“等期末考完我再看。”眼角余光瞥见窗外的石静，桌下踢了踢王欢欢的鞋，后者心领神会，立即握上笔佯装认真地做题。

晚自习时间，教室里安安静静，大家各做各的卷子，偶有交头接耳的也是在细声讨论学习，姚彻一手搭桌仿佛撑着脑袋，一手翻面前邮购杂志，看到件款式还不错的毛衣，购物清单上写下产品编码，接着是棉服、牛仔裤、围巾、板鞋，买就买一套，读书那么累，年底了，整一套新衣裳犒劳自己合情合理。

他浑然不觉危险靠近，不疾不徐往后翻页，色彩乍变绚丽，来到女款的页面，图案各异的发饰丰富多彩，小羊发卡，HelloKitty发箍，绒花头绳，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姜莱戴上的模样，买！还有双粉色的手套，手背上点缀有毛绒娇憨的小羊，送她当生日礼物很合适，顺便再添条雪白围巾，如此一来必然超支，他掐指一算后，划掉板鞋的编码，旧鞋凑合一下还能穿。

田维奋笔疾书，一抬头望见往这边走来的石静，胳膊肘拐同桌，挤眉弄眼。

姚彻沉浸在花钱的喜悦里，没反应过来，“干嘛？”

田维不再理他，端坐微笑：“石老师。”

“嗯，你学你的。”

“......”眼前一片阴影落下，头顶灯光被挡住，姚彻抬起头对上来人目光，差点从座椅滑跌，面不改色：“妈......”不着痕迹地拿试卷盖住邮购小册。

石静皮笑肉不笑，眸中迸射犀利冷光，摁住他搞小动作的右手，利落地收缴邮购小册看了眼，努嘴示意他的左手：“放下。”

姚彻不慌不忙把拖着侧脸的手放下坐直，胳膊刚要藏到桌下，石静一手抓住，搜刮走掩藏于衣袖中的耳机和mp3，二话不说揪他衣领拖出教室。

姚彻佝偻腰被拎着走，“全班人看起，你给我留点面子！”

“还想要面子，我下个月帮你零花钱全部停了......”

母子俩往办公室去，说话声都不小，男生的嚎叫响彻空旷的楼道，坐窗户边的同学趴玻璃上巴望，摇头坐下继续写卷子，“幸好没让他选上级草，不然我们整个高一的脸面让他丢光。”

姜莱没什么反应，从小看到大的，见多不怪了。

姚彻在办公室写完一张试卷，踩着放晚自习的下课铃回到教室，收拾课本背上书包，手指姜莱鼻子：“不来救我。”

姜莱无动于衷：“早就和你讲过，不要在课堂上做和学习无关的事情，大嬢这段时间动不动来转一圈。”

路灯昏黄，夜风冷飕飕，两人混在放学的人潮里缓慢走动，姚彻冷哼：“你如果晓得我妈收走了哪样东西，你绝对要后悔。”

姜莱：“那就不要让我晓得。”油盐不进。

......

一高九点半放晚自习，差不多十点到屋，光秃的白炽灯下，嘉雨埋首桌前做作业，听闻脚步声从书中抬脸，拿来桌角提前翻开的错题集。

“姐，这个应用题，老师讲的我还是不懂。”她读六年级，明年面临小升初，目标是像姐姐一样考进一中的尖子班。

书包撂床上，姜莱走向她，快速默读完题干，拿纸笔边写边轻言细语讲解，讲完题再吃夜宵，她自觉今晚的物理试卷耗尽了脑细胞，决定早点睡好好歇一晚，拿出书包里王欢欢借自己的小说，无意间翻开第一页，再也没停下来......

半夜三更，嘉雨让尿憋醒，上完厕所回屋往被窝一钻，听着姐姐的啜泣声，很快便沉入睡梦，一夜好眠。

领成绩单那天，王欢欢打包了两大袋小说来学校，全部塞同桌手里，“全部是我看过精心挑选的，你放心看......”

姜莱扫了眼其中几本的书封：《龙日一你死定了》、《恶魔之吻》、《那小子真帅》、《左耳》、《校服的裙摆》......姜莱笑得合不拢嘴，保证寒假一天一本，开学全部还给她，“我有个读18班的朋友也爱看，我可以借她一起看没？”

王欢欢手一挥：“随便借，爱看的都是好姐妹。”

......

中旬起始，大中小学生陆续放寒假，姚弛坐火车自重庆回来，带回十包地道的牛油火锅底料，恰逢石南杀猪请左邻右舍吃杀猪菜，和石静一合计，料包全带去石南家，今年杀猪菜吃火锅。

来吃饭的有老有小，并非人人都吃得下麻辣牛油，石南和田秋云另办了桌豆米火锅，干花豆提前一夜泡软，高压锅压软糯，一部分压成豆沙，一部分保留整颗，五花肉干煸出油，下入姜蒜和夏天冻冰箱保存的洋辣子，再加筒骨汤原汤慢炖，无论荤菜素菜，热汤里涮一遍即成人间美味。

土灶前三口大铁锅同时生火开工，姚彻毛遂自荐帮忙劈柴，拎着把斧头钻进四面漏风的柴房，赤手去翻茅草堆中的粗柴，手指不小心让干草划出道细细的小口，他脸色忽变，扔下斧头跑回厨房，“出血了出血了！快来个人帮我包扎一下。”

姜莱急匆匆担忧地上前察看，克制着打人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回到火塘边接着嗑瓜子，他只好去找亲娘石静，石静忙着切肉，扬起手中菜刀，“你伸过来，老子砍了下火锅。”吓得他赶紧把手缩回去。

只有田秋云搭理他，抓着他的手认真检查，让他赶紧去找创可贴贴上，再慢点伤口要消失了。

姚宋往火塘里吐瓜子壳，“我要是有摄影机，马上录下来等开学给我们班那几个喜欢他的女生看，像遭灌迷魂汤了一样，一口一个姚帅，天天找我打听他小时候的事，我满脑壳只记得他遭满娘乱棍打的样子，硬是想不通有哪点帅了......”

姜莱一语中的：“距离产生美。”又挤进来个人烤火，她挪板凳接近剥蒜瓣的姚弛，“姚弛哥哥，你们下学期哪时候开学？”

姚弛笑道：“十九，我过完十五回学校，你们呢？”

姜莱答十六，一面默默合计，距离姚弛哥哥离家还有二十八天，珍惜彼此相处的每时每刻，又缠着他问些大学校园的趣事，姚弛耐心一一回答，恍然记起：“帮你带了一套重庆的明信片回来，等下去我家拿给你。”

姜莱羞赧地应好，心头像灌了蜜一般甜，只是乐极生悲，过些时候开饭，妈妈与小孩们坐一桌，石振妈开玩笑地问姚弛，什么时候把女朋友领回屋给大伙瞧瞧。

姚弛瞟石静一眼，春风般的面貌难得流露赧然，“才开始谈，人家女孩子不好意思。”

“哎哟哎哟，哪里的人？”

“就是本省的，同乡会认识的......”

妈妈们你一言我一嘴刺探军情，姜莱正快活地大口吃肉，傻愣愣不愿相信：“姚弛哥哥，你有女朋友了？”

姚弛颔首，提起喜欢的女孩，tຊ眼角眉梢具是笑意，“明信片就是她建议我买的，讲你们女生会喜欢。”

姜莱再看碗里的肉，胃口大消欲哭无泪，只恨自己年纪小。

饭毕，她同姚弛姚彻回屋拿明信片，姚彻吃足喝饱，陪大人们喝了半杯烧酒，满面红光：“哪个又惹着你了？”

姜莱耷拉着脸，“你不懂，我们本来可以做一家人的。”没有人懂她的失落。

姚彻挠腮，确然不晓得她想表达什么，但她不开心显而易见，问她：“下午去不去看马戏团表演？我请你看。”

他先前就提过一回，姜莱脸皮薄拒绝了，此时此刻，破碎的心灵需要修补，念及导致她心碎一地的人，她毫无犹豫地点头：“走。”兄债弟偿天经地义。

姜莱问：“要喊石振他们一起没？”

“我请不起那么多人。”他转身上楼：“等我换身衣服我们就走。”

姜莱回屋放明信片，顺便拿钱包，出门时经过石振家，听见他和姚宋的哈哈大笑声，心虚极了，猫着腰悄悄从门前走过去，迎面遇到姚彻从铁门里出来，不假思索拉他的手就跑。

姚彻被拖着走，不明所以：“跑哪样跑？”发型乱了。

“石振他们到屋，遭他们晓得我们偷偷玩不带他们，要遭打断脚。”离家几百米远了方停下，姜莱扶着腰口鼻并用地喘气，呼出的热气遇冷凝结成团团白雾，顷刻消散于天地间，她想起了问：“不骑单车吗？”

姚彻摸出荷包里的小镜子照头，“太冷了懒得骑，走到高中门口坐公交过去。”其实就是风大，怕吹乱他精心打理的“杰伦头”，虽然现下已然乱的。

姜莱才注意他穿了身新衣，目光从上往下打量，围巾、毛线衫、外套、牛仔裤，只有波鞋是八成新的，她撇撇嘴，一天天败家。

姚彻把小镜子塞进棉服衣兜，掏出浅粉的绒线手套给她：“喏。”

“送我的？”

“你看我戴得下？”

“好嘛。”默念兄债弟偿，姜莱心安理得地接过，迫不及待上手试戴，尺寸刚好合适，绒线触感柔软，冰凉的手指立时暖和起来，她戳戳手背缀着的小羊，笑眼弯弯：“好看。”

姚彻捏她面颊：“也不看是哪个的眼光。”

不知不觉走到一高正门，恰好有一辆公交停在站台前，稀疏地坐着几个爷奶，两人上车投币，蹦跶去后排找空位坐，司机去了马路对面吃粉，拿着保温杯上车来，坐驾驶位上打火出发。

公交车徐徐上路，姜莱摸出荷包里的mp3，分他一只耳机，“大嬢打算哪时候退你mp3？”

“快莫提了，要我考进年级前三才肯退，我不指望了。”能要回购物清单都算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彼此肩并肩，她戴右耳，他戴左耳，《暧昧》的前奏温柔地钻进耳朵，姜莱忍不住跟着旋律轻哼，心内难过地发誓，听完这首歌就放下姚弛。

姚彻一只耳朵听杨丞琳唱，一只耳朵听她哼，心腔升腾起粉红泡泡啪啪炸开，流转的眼波时时睨她，嘴角耐人寻味地上扬，他就知道，对他的心思终于藏不住了。

姜莱接收到他的注视，首先抹自己的嘴，没黏饭粒，她皱眉：“你到想哪样？”

他得意极了：“三言两语讲不清楚。”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姜莱推开他凑近的脑袋：“讲不清楚就算了，马上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