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下）

高二学期初，文理分科，（1）班作为理科尖子班保留，王欢欢学文，去了文科尖子班13班，同桌俩想见面，要么王欢欢下四层楼来，要么姜莱爬楼去13班，她去的次数频繁，顺便认识几个13班的女生加了qq。

“这本你绝对喜欢，里头好多句子我都抄了下来，比如有句，向来缘浅，奈何情深。”王欢欢将小说给她。

姜莱接过来看书名：《何以笙箫默》，她此时尚不晓得这将是一本决定她大学志愿的书籍，稀松寻常道：“今夜晚放晚自习回屋看。”

“快看快看，看完我两个一起发花痴tຊ，我这辈子非何以琛不嫁。”王欢欢收下她归还的小说，一本《来不及说我爱你》，一本《步步惊心》，细看姜莱的眼睛，眼底有血丝，眼皮哭肿。

王欢欢意料之中，因为她看时也哭得不能自已，她摸出校服兜里自己的mp3借姜莱，“我又下了好多新歌，你去听，觉得好听的我帮你下，或者喊你家小竹马帮你下。”

“哇，今天下晚自习前我还给你。”

午休时分，姜莱回屋吃晌午饭，懒得等姚彻午睡醒来，马不停蹄步行去学校，边听歌边写英语作业，对于需要集中精神才能解出题的数理化来讲，写英语作业于她等于放松心情，她三分注意力在耳朵上，听到喜欢的就往草稿纸上记下歌名歌手，《睫毛弯弯》、《左边》、《不想长大》、《暖暖》、《隐形的翅膀》......暑假刚看完《微笑pasta》，还有何群唱的《北极星的眼泪》，校园广播里在放“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好温柔的声音，她一笔一划记下歌词，到时让姚彻自己上网找歌名。

不上课的日子，姚彻争分夺秒显摆的奇装异服，姜莱一脚跨进姚家客厅，姚彻从另一头后屋进来，他刚冲过凉水澡，头发湿漉打着赤膊，宽松的五分篮球裤挂在瘦窄的胯骨处，姜莱忙错开眼，吼他：“把衣服穿起！”

“衣服放楼上，哪个晓得你这时候来。”他边擦头发边走经过她，浑身剔透的水珠滑过麦色的胸膛，姜莱整个脸胀红，恨不得挠死他，“我要长针眼了！”

“天菩萨，吃亏的是我好没，没喊你开钱，免费得看美男出浴。”他笑嘻嘻弯腰凑近她，眉眼清澈湿润。

姜莱却浑身烧灼：“我开你几大脚！”抬脚踢他，他侧身避开，吹着口哨慢悠悠上楼拿衣服穿。

姜莱是来喝银耳的，石静中午熬了红枣银耳羹让她来喝，秋来干燥，喝银耳滋阴润肺。

“还有好多，妹妹崽多喝点，对身体好。”石静拿碗勺给她舀了一碗后，干脆把炖锅搬来客厅茶几，让她自己添，要喝多少舀多少。

姜莱手捧瓷白的碗，含着调羹乖巧道：“好甜。”

“放了冰糖。”石静慈蔼地摸摸她脑袋，对面彩电里在播《天外飞仙》，林依晨饰演的小七娇俏灵动，胡歌风华正茂。

姚彻穿上衣服下楼回来，半干的碎发凌乱地耷拉在额前，一屁股坐到姜莱身侧。

姜莱斜睨他的穿着，上身长袖T恤衫，下身配牛仔裤，气温未转凉，秋装先备好了，她见怪不怪，伸舌舔唇边的糖水，问他：“你不热吗？”

他翘着二郎腿，悠闲道：“心静自然凉。”

“哦。”姜莱无所谓地耸肩，反正热的不是自己。

姚彻脑袋歪向她：“分我喝一口。”准备抢她调羹，她打他手背：“自己拿碗舀。”

“啧。”

姚彻懒得去，本来就不爱喝，只想逗她，伸胳膊搭在她肩后的沙发靠背上，姜莱看电视未曾察觉，石静眼尖，拿姚家公的不求人敲打他指骨，恶狠狠瞪他。

姚彻痛得龇牙吸气，只好收回胳膊老实坐着，愈发肯定姜莱才是她亲生的。

姜莱喝了一碗搁碗，石静让她再喝一些，“还有多得很。”

“嘿嘿，等我去粮库翻一下谷子回来再喝。”

她的斗笠放在屋门口，屋外秋阳热烈，石静拉住她坐下：“你坐起，让姚彻去做，妹妹崽养得白白的，莫再晒黑了。”将她垂落的一缕鬓发挂到耳后，露出饱满白净的额，大眼睛乌亮有神。

姚彻任劳任怨地起身，扯了扯衣服领口，叫上姜莱：“和我一起去，我不晓得哪些是你家的。”走出屋上楼，片刻后再下来，更换了洗澡前穿的背心五分裤，浑身透气舒爽了。

姜莱无语地翻个白眼。

——

今年因为闰七月，秋收周期宽裕，田秋云和三个孩子各有各的忙，稻谷拖到国庆收割，一家四口加上姚彻和舅舅，花三天割完谷子，今年外婆没能来，夏天时她在河边赶鸭摔了一跤，为此还去医院住了三天，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放水鸭的活路交到了舅娘手上。

橘黄的夕阳像个鸭蛋黄，沉沉地坠落到山脊线后，吃饱夜饭，阿公牵着叮当出门，姚彻陪姜莱一起去粮库收谷子，傍晚的空气暑热未消，但不再闷热，风吹到身上是凉的。

姚彻单肩挑两个空箩筐，好整以暇地捏她面颊：“国庆放七天假，天天帮你家做活路，也不见帮我捶个背捏下腿。”

姜莱戴着草帽，一本正经点头：“辛苦你了，我现在帮你捏，你把手伸过来。”她活动十指捏得咔咔响，姚彻挑着箩筐便跑。

“不是要捶背捏腿嘛，你跑哪样！”

“不要捏了！当我没讲过！”

“不行，你帮我家做了活路的......”

她在后头穷追不舍，追杀他到粮库大坝，田秋云握着谷耙将谷子拢做一堆，听见飞扬的脚步声回首，两个孩子你追我赶，男孩揉乱女孩的头发，女孩气急败坏，不管不顾掀男孩的衣摆狠拧他的腰，田秋云看在眼里，唇蠕动想提醒下女儿，想想又作罢，低头接着收自己的谷子。

自年初宣布废除农业税后，无人打理的粮库冷清了许多，水泥硬化的大坝尚可供农户晒粮，没有硬化的一边却荒草丛生，预防火灾的蓄水池，幽绿的水体见底，杂七杂八的木棒塑料袋漂浮于水面之上，若有似无的腥臭扑鼻而来，曾经气势巍然的几座粮库大楼，灰扑扑伫立在黯淡的天色下，几只落单的鹭鸶飞过，发出暗哑苍凉的鸟鸣，没有停留扑动着翅膀南去。

姜莱铲起一簸箕稻谷倒进箩筐，问妈妈：“那么大个粮库，以后都空起用不上了啰？”

“应该是，以后都不交公粮了嘛。”田秋云拿另一个簸箕铲稻谷：“但听村委讲，这两年可能会开发到这边来，粮库这一片会拆了。”

姜莱纳闷：“开发？”

姚彻说：“今年县里面来了好几拨湖南福建那边的开发商，我们村离县城近，开发来建商品房是迟早的，大河坝那边今年都测量过了。”

姜莱想到那片肥沃的良田，建房子实在太可惜，“我不想开发。”

田秋云道：“真的开发了也好，拿得土地赔偿金，你三个读书的学费不愁了。”她示意姚彻可以挑箩筐走了，剩下的她和姜莱也可以拿背篼背。

姚彻轻轻松松扛起扁担，“再装点。”他多挑一些，母女俩就少背一些。

田秋云本来没好意思的，一想起方才他和姜莱打闹的画面，立刻往箩筐里各添了两簸箕。

姚彻挑起沉甸甸的两箩筐谷子，步履生风一路小跑，让母女俩先坐着休息，他马上回来挑第二筐，姜莱一抹脸上汗滴，大声呼喊：“记得带两根碎冰冰过来！”

“晓得了！饿嘴婆......”

田秋云望着少年踏实的背影，心里那股郁闷气散了，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的，就是年纪太小了，现在还要盯紧些，她交待姜莱：“现在先加油读书，以后的事以后再讲！”

姜莱摘了把狗尾巴草在编小羊，不明所以地眨眼：“哦。”搞不懂。

——

石南截肢后，农活几乎落到田秋云头上，他下不了地，就力所能及地帮忙办饭喂猪，中秋佳节，一大早便坐船进城买卤鸭，再称一斤肉，半斤香干，辣子青菜不必买，家里有，见路边的鸭梨个大便宜，也称了几斤。

他背起略沉的背篼，一步一磕往热闹的桥头走，打算打三轮车返回，近两年城中四处拆楼重建新房，门面也换了几拨，途径一家新装修开业在即的酒楼，门口张贴着招工的红纸，第一个岗位就是招厨师，他余光瞥了眼便步履不停地经过，走出去几十米远了，脚步渐渐慢下来，又调头走回酒楼门口，抬头仰望气派的雕花门头，坚定地走进去。

面试流程很随意，酒楼总经理也是本地人，了解过他的基本情况后，让他进厨房去炒个菜，他一目扫完现有的食材调料，炒了盘酸豇豆肉沫炒饭和农家炒肉，端上桌时，赧然地搓手解释：“一开始对火不熟，肉片的油煸得有点干。”

总经理不苟言笑地点头，执筷先尝了口小炒肉，接着尝炒饭，低头和身边的女服务员交待：“去喊何哥过来下。”

服务员得令去了三楼，几分钟后，一个穿对襟白马褂的中年男人下楼，经过石南时看了眼他，来到桌边落座，拿调羹品尝炒肉炒饭后，问石南：“以前当过厨师没？”

他并不晓得面前这位是酒楼老板，很坦诚地摇头：“平常都是到屋头帮忙办饭，还有村里办酒席煮大锅饭。”

“其他菜系呢？会办不？”

石南点头：“湘菜屋里tຊ经常办，还有以前去广东打工，接触过一段时间的广东菜......”

他一一作答，老板边吃边问，末了搁下光盘的炒饭，拍拍手起身，让他留个电话。

石南迟疑了下，伸出右脚，“截肢了有影响不？”

老板低头看他的脚，说：“上菜忙的时候可能要连续站两三个钟头，但也不是一刻不得停，你看你站得起不？”

他当即颔首：“站得。”

“那就行，记得接电话。”

老板抹嘴回了楼上，经理讲三天内通知面试结果，电话当晚就打到了姚家座机，让他近两日去酒楼聊入职事宜，他换了身体面些的衣裳，田秋云陪他一道去的，在酒楼门口等他出来：“咋个讲？”

石南缓步走到太阳底下，拍拍让空调吹晕的头：“讲我没得厨师经验，先开800块一个月，做得好半年后涨工资，年底看酒楼收益发奖金，还有去医院办个健康证。”

田秋云掰着手指头算数：“就按800一个月，相当我做两三个月，我两个加起一个月1100，一年就有一万多......”

夫妻俩相望，不禁都眼眶泛红，自年初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石南张开臂膀抱她：“可以喘口气了。”

田秋云低头抹泪：“以后莫要再讲一了百了这种话。”她听不得。

“不讲了不讲了......”

石南路边拦了辆三轮车回屋，田秋云跟着上车，忽而一拍大腿：“石静大姐是厉害，算出我们家运气到后头，过几天我再去让她帮忙算下，娇娇以后考哪个大学。”

“......”

酒楼周休一天，包三餐，石南每日早九点出门，晚九点回屋，田秋云自己也要上班，还要照顾三个孩子生活，地里必然是没精力打理了，夫妻二人商量过后，打算明年把家里的田地借给石家二公种，只留后山菜园种菜吃。

罗梦芬得知后，登门撒泼大骂一通，尤其指责石南，讲他胳膊肘往外拐，有好处不给自家人，截肢半年多来，石南看透了人情冷暖和母亲的偏心，无奈道：“你想让石云种你拿去，除了河坝边的一丘土一丘田。”

近期关于河坝征地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土地如果让自家人种，到时土地归属不明，赔偿金就理不清，经过车祸这死里逃生一遭，他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老婆孩子们打算。

罗梦芬指着他鼻子，大骂他心眼多提防起自家人，扬言要与他断绝母子关系，怒火冲天摔门而去。

隔壁屋，嘉雨支起耳朵偷听完，回到桌边接着写作业，“从小到大断了好多次也没断成，不晓得这次要断绝好久，我赌一个月，姐姐你呢？”

姜莱趴被窝里埋首书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个把星期吧，下星期奶奶过寿。”

“好嘛，还是你厉害，有根有据......”

翌日石南周休，炖了一大锅萝卜排骨给孩子们补身体，一家人围在火塘边吃午饭，排骨先吃完后，再往热气腾腾的汤水里下豆腐白菜，寒冬腊月里吃这样一锅，从胃暖到四肢百骸。

饭吃得正香时，姚彻步履如飞登门，让石南或者田秋云去他家接电话：“舅舅打过来的。”

夫妻二人搁下碗筷去姚家，姚彻来了就不想走了，轻车熟路地开碗柜拿餐具，围到火塘边夹走锅里最后一块排骨，品评道：“这种炖得软趴趴的不用牙齿咬，一嗦噶就脱了，最适合我。”

姜莱啐他：“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姚彻啧啧：“一见到我就想和我吵架交流感情。”

“......信不信我捶死你。”

过了一会儿，田秋云石南从姚家回屋，抓紧时间更换外出的棉袄，交待姐弟三个稍后把碗筷洗了，姜莱一看这架势，问两人去哪里。

田秋云把钱包揣进衣兜：“去趟云溪，你嘎婆病了，夜晚我们要是没回来，你和嘉雨煮面吃。”

姜莱神色担忧：“嘎婆病得很严重吗？”

“不清楚，去看了才晓得，我喊石静大姐帮我请了假，你们先专心读书。”神色匆匆走了。

夫妻俩一夜未归，天蒙蒙亮时，姜莱起床刷牙洗脸，眯着双熊猫眼无精打采地去读书，上第二堂语文课时，石静急急忙忙来到教室外，车钥匙拿手里，让姜莱收拾下跟她去云溪，顺便叫上了姚彻。

上了车，姚彻坐副驾，石静系安全带驾车，再去村小和一中初中部接嘉瑞和嘉雨，而后直奔云溪田家村，开到田维家不通车方熄火，田秋云站小石桥上张望，姜莱看见她哭红的双目，不安的预感愈来愈强烈，飞奔上前。

“妈。”

田秋云拍她的肩，嗓音沙哑：“去看你们嘎婆最后一面。”

姜莱的泪水夺眶而出，飞步疾奔，一口气跑到外婆的屋门前，屋里或站或坐挤了不少人，外婆一动不动地躺在木床里，形容枯槁，姜莱扶着门，踉踉跄跄走上前，泪水已模糊视线。

床上气若游丝的外婆，辨认出了她的脚步声睁开眼，牵动垂在床边的手。

舅舅让出床前的位置，拍姜莱的背：“有哪样话快和嘎婆讲，嘎婆要走了......”

姜莱跪在床前，脸埋进外婆怀里，泣不成声。

外婆颤巍巍地探出手，摸摸胸前的脑袋，眼角滑落一滴泪：“嘎婆好想再活五十年，等你长大......”

姜莱拼命摇头，失声恸哭，两臂牢牢抱紧她：“嘎婆，你莫走。”

外婆抓握她的手，一点点散去力气，缓缓阖上浑浊的老眼。

外婆走了。

屋外北风呼啸，卷起平坝上一片洁白的鸭羽四散飞旋，仿佛雪片般飞往了遥远的天际。

天上的星星，又多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