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熟透了的老熟人
冲击之下还未缓过来的林睦任由杨醒牵着她走出了蛋糕店。
“慢走哦，二位——”
店员小妹妹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飘远。
走下台阶的时候，这场面和对话怎么都觉得似曾相识，心头冒出疑问，又觉得像废话，但她还是问了：“你怎么在这儿……”
杨醒侧头看过来一眼：“不明显吗？”
“来找你啊。”
和那时一样的答案。
她被杨醒带着直直向前，终于在一盏路灯下停住脚步，杨醒将她拉近自己身边，微微垂眸，目光投过来，深然地打量着她。
江源的夜景在他背后展开，米白色的蛋糕盒拎在他手里，丝带随夜风晃悠两下，林睦仍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盯着面前的人，语气慢腾腾：“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杨醒朝一侧抬了抬下巴：“从店门口一路跟着你过来的。”
林睦怔愣，回忆片刻，她下车时竟完全没注意到那附近有人。
瞧她表情，杨醒一副了然心思的模样：“我当时坐在车上，估计你没看见。”
林睦揣着一肚子的问题，继续提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刚到？”
她左看右看，环顾四周，这人穿得轻薄，浑身上下也没一件行李，更不见个箱子，她上下指了指，迟疑道：“你……就这么来的？”
“行李还在车上呢，我开车来的。”
林睦又愣了，今晚的脑容量似乎格外不够用。
“开车？”她不敢置信地问，“自己，从南岭？”
“对啊。”
杨醒瞧着她，一下子笑了，这小迷糊般的神情，忍不住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怎么回事啊，一个月没见，怎么傻乎乎的呢。”
林睦没顾上反驳，她认真在想，南岭到江源，至少得有两千多公里。
“开车？非得开车？你开了几天啊？”
“嗯……”
杨醒若有所思地抿唇，不准备站在原地继续解答十万个为什么，缓慢地点头，给蛋糕换了个手，用空出来的手臂虚虚揽着人往回走：“嗯……我也是有原因的。”
很快，林睦就看到了那个“原因”。
有个毛茸茸白花花的可爱生物蹲在她的小店门口。
牵引绳就随意拴在一旁的花盆上，也亏得是训练有素，不然那庞大身躯动一动，就能把植物和那红陶盆一起灭口。
偶尔有行人经过，包子就乖乖巧巧地蹲在那儿，直到远远瞧见了二人的身影，噌的一下子站起身来，吭哧吭哧吐出舌头，开始摇棉花棒一样的尾巴。
这一天缠绕心头的忧愁与烦闷，都被那晃晃悠悠的尾巴一扫而光了。
林睦惊呼一声，喊着包子的名，克制不住激动地小跑过去，人和狗抱成一团，包子的脑袋温热又柔顺，埋在其中无比幸福。
她抽空分出一眼，目光在四周搜寻，发现确实有辆熟悉的越野车停在路边，黑漆漆的，与黑夜融为一体，怪不得刚才没发现。
杨醒拎着蛋糕盒子站在旁边，垂眸睨着二位温馨重逢，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也应该得到一个拥抱才对。
环抱着狗的那人在这时恰好抬头看向他，心下登时空了一拍，他都本能地抬手了，却没成想，林睦是在花盆底下摸索出一把钥匙，递给他，笑眯眯地指挥人。
“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开下门。”
杨醒终于有机会亲眼看一看林睦的小店。
琳琅满目的水族箱摆满了屋子，大大小小，里面游着样式各异的小鱼，单尾的、双尾的、单色的、花色相间的。
红的黄的，一群一簇，分明是清澈的水，却散发着莹莹的湛蓝光芒，打氧器冒着泡泡，小鱼在其中游曳，说不上来的梦幻。
他恍惚可以想象，林睦平日站在水族箱旁边，精心照料小鱼的模样。
“住的地方都订好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他转头，见林睦专注在拆蛋糕包装，他嗯了一声。
林睦拆开盒子，tຊ蜡烛顺手扔到一边抽屉里，草莓蛋糕不算大，她拿着刀比划了一下，直接下手，边切边问：“可以带包子吗？”
杨醒瞥了眼趴在她脚边的小狗：“放心，确认过了。”
“那就好，”林睦切了两块，自然而然地叫他，“过来坐，你一块我一块。”
捏住叉子，她又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路上吃了点儿。”
“那正好，就当饭后甜点了。”
杨醒看了眼摆在面前的小蛋糕，其实没什么兴趣，还是更想看对面的人，他见林睦低着头挖了一口，表情似乎在认真品味，对着一块蛋糕左右打量。
他没有问林睦为什么一定要吃草莓蛋糕，又大晚上的一个人去买，如果他不在，那大概率也是一个人坐在这吃，有昨夜的通话在前，很多东西便不必多说。
他也拿起叉子，意思意思尝尝味道。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但蛋糕上的草莓仍然新鲜，滴血红，水润鲜甜，奶油细腻，蛋糕胚又足够柔软，怎么尝都是个满分蛋糕，但林睦显然兴致不高的样子，随便吃了两口，便无所事事地放下叉子。
他问：“不好吃？”
“好吃啊。”
“那怎么不吃了？”
林睦托着下巴，顿了会儿才说：“其实也没多想吃。”
“昨天提起那事之后，就有点儿馋了，但真吃到嘴里吧，也就那样。”
她指了指蛋糕顶上的草莓，埋怨似的说了句：“好甜。”
杨醒看着她：“甜？”
“这草莓有点太甜了，甜得腻人。”
“你知道吗——”林睦依旧托着下巴，目光随意地落在桌面某个点上，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着，“我从小到大吃的草莓蛋糕，那草莓全是酸的，巨酸。”
“在云城那次买的也是，草莓又酸又脆，酸得我和我妈面目全非，奶油也不怎么样。不过她当时难得开心，我也觉得挺好吃，一口草莓一口奶油，稀里糊涂也就吃完了蛋糕，还在想下一次能不能幸运点，吃到甜的草莓。”
“但真吃到了吧……”她拾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滚落的草莓，“也没什么意思。”
“那时都还挺盼着下一次的。”
她笑笑，放下叉子，“幸好她不在，不然期待要落空了。”
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再抬眼，对上杨醒注视的目光，她后知后觉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那个，差点忘了。你累了吧？要不今天先到这儿？时间也不早了……”
“林睦，很想吗？”
她一愣：“什么？”
杨醒定定地望着她，那目光很沉静，像是能毫无保留地包容万物，他缓声问：“你这些年，自己一个人，想妈妈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
迎着这道视线，林睦莫名有点眩晕。
“就……等等就过了呗。”
她眨眨眼移开了视线，站起身来，轻快说着：“不过我现在可以抱抱包子——”
刚起身，手腕被杨醒拽住。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的牵制，听到他换了种语气，言语间不乏遗憾：“只抱它啊，不考虑一下它主人吗？”
林睦动动手指，轻轻笑了。
嘴角还未放下，就听到椅子挪动的声响，她被杨醒起身拥入怀里，掌心缓慢地抚摸着她的背，充满安抚意味。
没有了冬天厚重的衣物，怀里的人越发显得单薄。
杨醒低低头，贴着耳尖说了句：“你是不是又瘦了？”
片刻后，林睦答非所问：“昨晚打电话时，你是不是在路上？”
“是啊。”
杨醒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开了将近三天呢，不得让我多抱一会儿。”
腰间手臂骤然收紧，林睦的脸一下子埋到更深的地方，呼吸间都是杨醒的味道，理智本应退开一点，却不舍离开。
不可名状的安全感在快速蔓延，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内心一直是希望杨醒来找她的。
久违地坐上杨醒的副驾，却不是在南岭，恍然间不真实感更甚。
车内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里里外外，一点儿没变，从店铺到她住的地方，没几分钟，车子便悄然停在楼下。
“就这栋？”
“就这儿。”
杨醒往窗外高楼看了看：“你住几楼？”
林睦如实答：“十三。”
“门牌号？”
“1303。”
杨醒平淡地嗯了一声。
寂静的夜，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她挠挠脸，磕磕巴巴地问出一句：“嗯……要不要，上去坐坐？”
杨醒侧头睨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是真邀请我上去还是出于礼貌随便问问？”
林睦回视他，相当诚实：“随便问问。”
杨醒毫不意外地点了下头：“我就知道。”
“算了，下次吧。今天先不上去了。”他说着，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还得带包子办入住登记，明天……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林睦身子转向后座，专心揉着包子的脑袋，心不在焉答：“都行。别忘了带它来就行。”
等她下了车，站在窗边告别，惯例冲车里的人挥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嗯，”杨醒没动，冲她抬抬下巴，“你先上去。”
林睦又探头进来，冲着后座：“明天见哦，包子。”
杨醒默默盯着她，若有所思，在她即将后退时，冷不丁抬手，碰了碰她的发顶。
四目相对，他只道一声晚安。
次日清晨，米可一声尖叫，划破江源安然的晴空。
“啊啊啊——哪儿来的大狗啊！！！”
杨醒牵着包子止步于店门口。
他很快收了收牵引绳，将包子带向自己身后，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的人，说了声抱歉。
包子躲在腿后，悄悄眨了眨眼。
理智回笼，米可也意识到自己有几分失态，拽了拽身上的衣服，强装镇定地问了句：“咳，没事，你……找谁？”
挡在门口的人似乎没有让他和包子直接进去的意思，杨醒往店内投去一眼，淡声道：“找你们老板。”
脚边雪白的大狗呼哧呼哧，实在是存在感过强，乌溜溜的眼睛又黑又圆，米可忽然就记起了一桩大事——林睦说过，她要养狗。
他猛地反应过来：“哦，我知道了，这就是——”
“米可。”
没等他大胆分析完，当事人就从身后走了出来。
林睦经过，同样有些意外地瞧他一眼：“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怕狗的事？”
“啊，也不……”米可挠挠头，有些卡壳，“其实小狗还行，大的就有点……姐，这不会就是你要养的狗吧？”
“不是，这位是我——”
林睦瞥了杨醒一眼，恰好目光相撞，发现杨醒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她面不改色地向米可介绍：“我老熟人，他养的狗，叫包子。”
弯下腰，她抚摸包子圆滚滚的脑袋，补了句：“很乖的。”
杨醒的视线一路追随她动作，原本也没指望林睦能给他一个什么身份，就凭俩人现在这不清不楚的关系，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但老熟人三个字一出来，还是让他扬起眉骨，刮目相看了。
老熟人。
确实，是很熟，熟透了。
“嗨，我还以为——”
米可悄悄松了一口气，没注意到二人之间那点眼波流转，既然听说是林睦朋友，便调整好状态，非常自来熟地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米可。是这个店的优秀员工，林姐的得力干将。”
杨醒从林睦身上收回视线，笑着跟优秀员工握了下手，点头：“你好，杨醒。”
“得了吧，真正的得力干将还没来呢。”
林睦直起身，回头看了眼时间，又探头去瞧门前的小路，皱着眉嘱咐米可。
“给小宝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到，不应该啊。”
嘱咐完又冲杨醒抬抬下巴，果断带路：“你，跟我去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