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意外

送走杨醒后，这场短暂的相见遗留了不少空虚。

不得不承认，他在的这几日，让她波澜不惊的心泛起最大程度的涟漪，人走了，仍留有余波，但也想埋怨他，给人留下点忘不掉的悬念，他反倒轻飘飘地启程了。

雨持续在下，林睦最终还是无法忍受这潮湿的梅雨季，安排好店里事宜，收拾行装，自己抽空去了趟甘南。

算是故地重游，也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见之前那个女孩，她特意去了上次住过的客栈，沿着周边打听，一个叫宗央的女孩，皇天不负有心人，庆幸，还真让她找到了。

见面那一刻，恍然意外。

短短几年过去，宗央的容貌其实并未有太多改变，乌黑的辫子扫在腰际，从自家院子走出时，林睦一眼便认出她，下一秒怔住，因为看到她身后的男人，和怀里正在酣睡的胖娃娃。

当初举着青稞饼跑到窗下的女孩竟然已经结了婚，她的丈夫看起来很淳朴，拥有一身长期劳作在强烈紫外线下的黝黑皮肤，笑起来一口白牙，热情地邀请她留下享用一顿牦牛肉火锅，又在上了壶甜茶后离开，一个人忙前忙后。

林睦和宗央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听着她熟悉的口音，睦睦怎么听都像默默，不禁回忆翻涌。

宗央盯着她看：“睦睦，你没有上次见面那么瘦溜溜了。”

“有吗？”林睦摸摸脸，“最近好像是胖了点儿。”

“是呀，”宗央微笑点点头，说着，“这样真好。上次见你tຊ呀，瘦得像麻秆，真让人担心。”

听到麻秆，林睦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认真瞧她，看她长长的头发编成一股松散的麻花辫，中间编着几根五彩细绳，笑容依旧明朗，似乎与几年前同样，怀里的娃娃还睡着，她反复看了看，不禁问：“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你看，”宗央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宝宝，“我结婚啦。”

林睦笑着问：“幸福吗？”

宗央眨眨眼，笑了：“当然幸福的呀。”

“以前自己一个人，天黑下来，就觉得孤孤单单的。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庭，有安全感，也有盼头。我和你讲，我们这里的人啊，大多数，一辈子都没想过离开甘南，我也是。”

她的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慢慢说着，又看回来，指了指院子和房子，还有怀里的孩子，重重点头。

“现在这些，就是我想要的，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很满足。”

那晚从宗央家离开，这一次没忘记留下联系方式，夫妻俩热情地送她出来，一再邀请她以后常来。

夜露深重，她走出一段蜿蜒小路，回头远远望去，宗央丈夫单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揽着她，二人慢慢退回了暖光四溢的院子里。

往回走的路上，她不知不觉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夜空，这里有着城市永远见不到的繁密星光。

夜景美到忧愁，某些惆怅正欲作祟时，口袋手机倏地响起，打断了险些翻涌的情绪。

她都不必看，便知道是来自远方的谁，笑着摇摇头接起，听着那头的声音，也在那人的陪伴下，一路走回了住处。

从甘南这样的宝地回来，当然不可能空手而归。

泡在当地市场一整天，淘回来七八个满意的吊坠，回到江源的夜晚，她还是去了趟店里，带着几个坠子，准备借店里好看的背景拍几张照片，用来发朋友圈。

小宝和米可早已下班，她一个人专心摆楞着几个坠子，翻过来调过去的拍，店里静悄悄的，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咚咚咚。

听到声音，她顺手把玻璃盒子一盖，搭上锁扣，转身，看到门口站着个人。

男人，打眼一扫，嘴角处有个破口很显眼。个子不算高，寸头，穿黑色外套，陈旧的牛仔裤，白鞋边缘泛着淡淡的黄。

样貌看着二十来岁，面生，一股愣头青的架势，大概是刚才看到她在摆弄那些吊坠，视线落在已经盖好的盒子上，还未收回来。

林睦下意识挪了一步，挡住他视线，迟疑地问：“买东西？”

那男人这才抬眼，看着她，摇了摇头，开口带点乡音：“我找倪大宝。”

“倪大宝？”

一听这名林睦着实愣了，倪大宝，是小宝不为人知的名字。

小宝原名倪大宝，听说是家里上户口时随便起的，她不喜欢，成年之后自己偷摸给改了。据她所知，了解这名字的人没几个，这人能说出来，估计关系不一般。

她问了句：“你是？”

“我是她弟弟。”

林睦又一扬眉，很是意外，她竟完全没听说过小宝还有个弟弟。

“她没在这儿，”她干脆道，“你要找她，直接联系她本人吧。”

男人一摊手，很无辜的样子：“我联系不上她。”

片刻后，林睦还是给小宝打了个电话。

她转身走远，低语了几句，通话结束的异常得快。

收起手机，回忆着小宝的语气，她有些茫然地歪了下头，对着门口东张西望的人，缓慢道。

“那个，她说她马上就来，你先坐这儿等一会儿吧。”

说马上就马上，小宝跟阵风一样的就来了。

箭步直冲到店门口，跃上几层台阶，头发凌乱地翘起好几缕，随着她急促喘息的频率起伏，火急火燎，她甚至都没看一眼林睦，直勾勾盯着一旁坐着的人。

开口很冲：“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不等回答，她直接上前拽起男人一只胳膊：“先跟我走。”

那男人见到她，似乎也松弛了些，被抓住手臂，竟然先朝林睦看过来一眼，随后猛地刹车，甩开抓他的那只手。

“急什么，”他朝向林睦，慢慢笑了，“刚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

“倪人杰，给我过来。”

小宝在几步外看着他，沉声打断。

那男的转眼看她，翻了个白眼：“认识一下不行？”

小宝不动，只绷着脸重复：“倪人杰，别让我再废话，赶紧给我滚出来。”

二人纠缠一通，临走前，小宝抓着她弟弟的衣领，转头语速飞快地对林睦交代了句：“我先带他走，回头跟你解释。”

林睦摆摆手，送走二人，在后面看着两道身影，都写满了犟，有点想笑，但又总觉得不对劲，哪里有些说不上的怪异。

这个夜晚，林睦留在了店里。

其实以前也会留宿店里，这两年少了，早几年经常的事。忙得太晚，懒得动了，便往后面小房间里的沙发床一窝，天气不冷，随便盖条毯子就能睡得安稳。

这一晚光是照片就拍了很久，加上中间那场小插曲，都收拾完时间将近凌晨一点，她把装着吊坠的盒子锁进柜子里，往沙发里一跳，开始勤劳修图，修着修着便困意上头，手机滑落，直接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她被凭空出现的一声轻响惊醒。

像是什么硬物掉在地上的声音，很突兀，她迷糊地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以为是幻觉，闭上眼便继续睡，可没过几秒，她忽然在沉寂的空气中，捕捉到了更为细碎的响声。

那声音持续了几秒钟，从小房间外传来。

确认自己没听错之后，瞬间睡意全无。

当初接手段姨这店的时候，店内就没装监控，她想着反正也没什么贵重物品，除了鱼就是鱼，便一拖再拖，直到今天，此刻无比懊恼，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从沙发上坐起来。

要是平常也就算了，一想到那一盒子吊坠还在外面，天人交战了几秒钟，她直接站起身来。

轻手轻脚地靠到门边，握上门把手的同时，顺便拎起了立在门后的棒球棍。

她的动作足够轻，落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出声响。

门悄然滑开一条缝，她慢慢露出半张脸，将自己隐在一片黑暗中，向外看去。

店里也是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顺着玻璃门探进来，幸好，月光指引下，她看到黑乎乎的一团人影。

有个人蹲在靠近门口的地柜旁边，正低头翻找着，杂物散落四周，那人嘴里叼着个小手电筒，背对着她，毫无察觉。

这是最好的时机，但凡对方察觉，她极大概率不占上风。

林睦用力握了下手中的棍子，怒意冲淡了恐惧，她轻巧地眨眨眼，视线瞄准那人的后脑勺——你偷东西，就别怪我偷袭了。

光着脚，步伐极轻地靠近那人背后，扬起棍子的一瞬间，小偷终于有所察觉。

他猛地回过头来，手电筒灯光一晃，林睦惊诧地脱口而出。

“小宝弟弟？！”

可惜动作来不及收回，随着话音落下，棍子也重重落下。

凌晨四点二十分，警车和救护车双双停在店门口，红蓝灯光映出破碎惨烈的玻璃门。

二十分钟前，隔壁熬夜的邻居被巨大的玻璃碎裂声吓得浑身一震，顿了顿，越想越不对，于是循着声音过来查看，发现了地上扭作一团的二人。

他赶忙出声喝止，掏出手机快速报了警，扭头再一看，打架的二人一人一边，那男人在角落里抱着脑袋，想坐却坐不起来，摇摇晃晃。

而林睦坐在另一边地上，背后倚着柜子，似乎有一条腿受伤，嘴里倒吸着气，看到额前细细密密的汗珠，他这才反应过来，又急匆匆地帮忙打了120。

林睦确实腿疼得厉害，混乱中大概是受伤了，但还能承受。

等她被抬上救护车，还有空朝车外挥挥手，扯出个笑容，冲车外帮忙打电话的大哥喊了句：“实在不好意思，谢谢您啊！”

两辆车接连离开，闹剧平息后，街道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急诊病房。

小宝匆匆赶到的时候，米可已经守在床边有一会儿了。

病房里大片刺眼的白，病床摇起一半，林睦靠坐在床上，一只腿的脚腕处被固定住石膏。

尽管来之前已经了解过情况，也有了大概的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场面，还是控制不住气血上涌。

林睦看着她，又瞥了眼她外套里没来得及换下的卡通睡衣，噗呲笑了一声。

“你也不换件衣服再来。”

小宝急促地眨了眨眼，她走近，开口声音有点抖，问了句：“倪人杰呢，我刚才没看见他，警察已经带走了？”

“还没呢，”米可端着个杯子正给林睦倒水，闻言叹了口气，“他也受伤了，先在隔壁检查，然后警察再带回所里。”

小宝平静地哦了一声。

下一秒，她冷不丁抽出米可手里的玻璃杯和热水壶，一言不发，转身朝门外大步走tຊ去。

“完了。”林睦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她赶忙推推米可：“快，快点，你快去跟着她，快去快去。”

可惜已经来不及，米可才刚小跑到门边，走廊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男人持续的嚎叫，混合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叮铃咣啷的硬物落地声，还有小孩的尖叫，和医护人员的劝阻声混在一起，此刻的走廊，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