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毒
这场无人伤亡、车辆仅仅受了点轻微皮外伤的车祸，最终以杨醒作为事故车主，欣然同意了私下和解而告终。
当然，这也是林睦的意思。
他自然愿意配合，主要也是好奇林睦接下来还想弄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对面那两个男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大来头，起初还欲辩驳几句，后来在交警面前照样老老实实的，不敢造次。
趁着杨醒跟交警处理的时候，林睦在后方盯着二人打量了好一会，扫描仪般的目光，直到对方开始出现眼神闪躲挠头摸脸等明显局促行为后，她才大爷似的收回视线。
相当普通的两个人，没有什么凶悍肌肉和通体纹身，身板单薄，营养不良的样，面对交警时甚至有些畏畏缩tຊ缩，干瘦、黝黑、凌乱，衣服上还蹭着一道一道的、不知是什么的脏污。
最低级的那种小混混，估计只是拿钱办事。
没劲。
在外待了没多久她便回到车上，静静等着杨醒处理完毕。
她终于有机会认真看看杨醒的车。
在江源的时候，楼下段阿姨家的儿子提了新车，邀请她第一个试坐，夜晚带她兜风，问她感觉如何，喜欢吗？她有些走神，只是回答挺好的，外型很适合你。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在想杨醒。
她吹着夜风想，杨醒适合什么样的车呢？
小轿车？不够硬派。商务？不够轻盈。跑车？不够稳重。都不对，都不行。之前在一起的时候没关心他怎么想，现在想关心也没那个身份了，她不禁惋惜。
越野，原来答案是越野。
很爽的一款车，符合杨醒这个人带给她的感觉。
很爽的车配很爽的人，她抬手抚摸方向盘，有点馋，还想再开一次。
车门这时忽然被人从外拉开，她吓一激灵，抬眼去看，车主正站在外面，面色不善。
杨醒盯着她：“想干嘛？”
林睦正襟危坐：“没想干嘛。”
视线从她脸颊，落到被她紧握着的方向盘，杨醒放缓语气：“还想开？”
她心下一动：“可以吗？”
“下来。”
林睦灰溜溜地下去了。
短期内杨醒不准备再给她开车的机会，刚刚那段车程的刺激程度，让他老年痴呆的奶奶来开也不过如此。
等二人回到各自该坐的位置后，那辆小面包车也预备启动离开了，林睦冷不丁开口：“诶，杨醒。你能不能跟上他们那辆车啊？”
“跟他们干嘛？”
“我想看看那俩人去哪儿，他们是干什么的。”
杨醒很是庆幸此刻油门不在林睦脚下，她还能跟他商量着来，不然又一脚油门火箭起飞，拦都没法拦。
他摇头：“不用，我回头找人帮你打听。”
林睦好奇：“你怎么打听？”
杨醒解锁手机递到她眼下：“这里面有刚留下的事故照片和对方信息，车牌号，姓名电话照片该有的都有，有的是办法打听。”
“看不出来，你还怪有人脉的。”林睦感慨得很真诚，“比我厉害，我只有土办法。”
杨醒随口答：“南岭就这么大，我在南岭待了多少年，你待了多少年。”
这话说完，车里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二人同时将目光抛向窗外。
肇事小面包车早就走了，几位交警也谈笑着走远，隔着段距离，只能看见衣服上大片的荧光色。
刺激过后，突然的降温让人无所适从。
一早上发生了太多事，林睦后知后觉地想，她和杨醒不过是昨天才遇到的，越这么想，重逢后那股子尴尬劲儿又席卷而至了。
杨醒恨不得用雪活埋自己。
不会说话憋死算了。
他试图寻找哪里的雪比较厚实，谢天谢地，车里骤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谁的？
哦，我的。
他没看来电显示就匆忙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汪汪两声狗叫。
然后才是陈一牧的声音：“找到人了吗？”
他嗯了一声，如实回答。
林睦侧耳听了一会，估摸着电话内容跟自己有关，安静坐在旁边，等杨醒挂断后，她才出声，道出疑问。
“你今天怎么会来找我的？”
“陈一牧说，昨晚上有俩男的拿着你的照片来店里找人。听那描述——”杨醒朝前抬了抬下巴，“应该就刚那俩人。”
原来如此，林睦点点头，没再开口。
“所以。”
手机被杨醒随意丢到一边，他问得缓慢：“现在能告诉我吗，他们为什么会追你？”
林睦四下看了看，对上他等待的目光，点了点头：“嗯，你换个适合停车的地方吧，我慢慢跟你说。”
便利店里，杨醒拎着两瓶矿泉水，转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干脆拿了两瓶热豆浆，结完账回到车上。
他先掏出一瓶豆浆递给林睦，随后给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
玻璃瓶身很暖，林睦一时没动，握在手里暖手。
在墓园摸过冰凉的雪，手掌被冻得发僵，迟迟没缓过来，这么一捂，豆浆凉得也快，等她再想打开喝的时候，瓶子被杨醒抽走。
杨醒掏出另一瓶插好吸管，放她手里：“喝这个吧。”
热豆浆进到胃里，舒适不已，她朝杨醒侧了侧身，准备开讲。
开头她先问了句：“林丞德前一阵死了，你是知道的吧。”
不然他也不能直奔墓园找她。
杨醒果然点头：“知道。”
“嗯，那就好讲了。”
林睦她爸叫林丞德，就是她今天买酒买中华去看的那位。
她妈叫林南红，南红玛瑙的那个南红。
从她有记忆以来，父母之间的关系就堪称恶劣，同时出现不亚于仇人见面。
这样的家庭，氛围必然糟糕至极。林睦十岁以前住在云城的姥姥家，后来回到南岭，天都塌了。但就算这样，他们迟迟没有离婚，林睦被夹在中间，也不知道到底在折磨谁。
一家三口在同一屋檐下像养蛊一样，比比看谁能活到最后。
所以去江源上大学后，她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她不怎么回家，也不关心家里的事。
可恨的是，她不找事，事来找她。
大三那年，她爸外面有人了，她妈发现了。
人应该不是最近才有的，但她妈确实是最近才发现的。
林南红给她打了很久的电话诉苦，痛哭、怒骂、愤恨、恶心，这通电话的最后，林睦问她什么时候去办离婚，她可以请假回南岭陪她一起。
结果得到林南红强硬的回答，不离，凭什么离婚。
离婚，给你爸和那个贱人腾地方吗？
两个小时的通话换来这样的结尾，林睦恍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贱人。
后来她没再管过。
但事情的发展是迅猛而不受控的，林丞德某次烂醉后吵架说漏了嘴，原来外面那女人已经怀孕了。
林南红那天差点把家砸个稀巴烂，后来她跟林睦说，说什么也不能离婚，离了婚，等你爸死了，财产你一分都捞不着。
那时林睦还嗤笑，林丞德有几个钱，行吧，你爱离不离。
又过一个月，小三找上门了。
那天林南红自己在家，那女人打扮娇俏，提了名贵保养品上门，求求林南红看在肚里孩子的份上，把林丞德让给她，好聚好散。
预料之中的，场面十分混乱，最后林南红直接两眼一翻气晕过去，还是邻居帮忙叫的救护车。
林睦匆匆忙忙从江源赶回来，急诊科的惨白灯光下，她看到林南红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昏迷未醒。旁边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喊她，问她是病人家属吗，叫她去电脑前看看片子。
林南红脑子里长了东西。
医生交代完拿着笔走了，她被钉在原地没动。
林丞德后脚赶来，在她身后喊她睦睦，林睦回身，抬手便甩了他一巴掌。
又响又脆的一声，林睦说：“替我妈打的。”
她又指了指林丞德身边的女人：“你还敢带她过来。”
“恭喜你，林丞德。”林睦走之前留下最后一句，“以后你不是我爸了。”
后来，婚还是离了。
林睦真犟起来，还真没人拧得过她。
她带着林南红告别南岭，用她实习工资，买了两张火车票，一张硬座一张卧铺，就这样到了江源。
她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一边完成学业课程，一边兼顾实习工作，还得照顾生病的林南红，她的病状况并不乐观，医药费开销巨大，术后化疗难忍，林南红动不动不配合治疗，念叨着死了算了。林睦从来都不吵不闹，垂着眼，默默将她砸碎的杯子拾起来，安慰她别多想。
租住的房子附近有个花鸟鱼虫市场，林睦想给林南红买缸小鱼养养，分散注意力，调节心情，在这里遇到了住在楼下的段阿姨，原来她在这里经营店铺。
最后她拎着几条斑马鱼回家，因为段姨说这鱼好养活，生命力顽强，扔什么环境里都养不死，且活呢。
外形也挺好看，林睦很满意。
只是临走前在门口纠缠了很久，段姨死活不收她钱。
等她走了，段姨站在店门口叹气：“这孩子这么憋着，早晚憋出问题，哎。”
那段时间林南红没有笑容，唯一的一次，是某天林睦告诉她，那女人的孩子没生下来，不知怎的，意外流产了。
林南红笑着哭，鼻涕眼泪横流，说他们活该，报应。
——报应未到。
即将毕业前的某一天，林丞德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江源，找到了母女俩住的地方。
大张旗鼓地上门，美其名曰探望，实则添堵。林睦得知，他这一年跟着别人干起了工程，包工程赚了不少钱，在南岭换了房子又换车，而那女人，流产后又怀孕了。
那天算得上她人生中最混乱的一天，鸡飞狗跳，满目疮痍，好不容易稳住林南红后，她的耳朵里总有挥之不去的尖锐耳鸣。
我们搬走吧，林南红提议，tຊ反正你快毕业了。她想去姥姥待过的云城，耗尽生命最后的时光。
那一年，林南红的状态愈发糟糕，林睦终于产生了够了、再也撑不下去的念头，也是那一年，她和杨醒提了分手。
她们搬去了云城。
后来林南红没活过第三年。
很久之后，林睦一个人重新回到了江源。独自生活，独自不安，如此至今，也渐渐在动荡与平静的左右摇摆中，摸索出了活着的意义。
——没有意义。
直到前一阵，平静生活再次泛起波澜。
她偶然接到电话，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她没接，对方锲而不舍地打。
接起来后，对方自报家门，是某某律所的律师。
林睦第一反应是在脑内自查犯罪记录。
对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打断了她，说林睦小姐，您父亲林丞德生前在我们这里做过遗产继承公证，我们需要您配合走一些程序，请问您什么时间方便。
她那时候才得知林丞德死了。
心梗，有过一次前兆进医院，第二次没防住，还是死了。
他留下的所有财产，车房存款，全留给了林睦一人。
后来的那女人和她生下的孩子，一分没有。
林睦也是那时才得知，他们连证都没领。
走最后一道程序时，林睦偶然问起律师，林丞德是什么时候找到你们立的遗嘱？
她猜测是第一次差点心梗的时候，估计是害怕了。
结果律师微笑着摇头，礼貌解答她。
不是的，林小姐。时间还要更早，是在林先生发现第三者再次怀孕的时候。
许久，林睦都没说出话来。
等她走出律所，正午的阳光包裹全身，暖意都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她才对着天空喃喃了句。
“老东西真毒啊。”